无处可逃-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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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对夜晚的体验,实际上就是恐惧或者回忆,毫无意义。就像某人手提着一袋子冬天的碎片;时间因此变得异常冷静,又似乎在和这个刚刚获得自由的章辰比拼着各自的内力。城市夜晚所发出来的许多声音极其浮躁,却如同流沙一样从章辰指间流过。一些记忆横穿他生命的某一地带,串连起一些劫后余生的噩梦,不断缠绕着他。在通往自由的路途中,那些悲伤怀念乃至失望的细节始终隐藏在玻璃窗之外,让他无法完全捕捉回来。
无法避免的睡意向他招手,在更深的夜阑,当城市最后一辆破旧的垃圾车从他窗口呼啸而过时,他躺在自己的睡梦里面,觉得自己的那些遥远的记忆,正坐在第一万层布满忧伤的台阶上,让他不由自主地看到那个名叫秦子跃的女人。人能回避许多东西,却回避不了梦,梦里的秦子跃依旧是白衣黑裙,古色古香。梦改变不了什么,却有足够的力量与一个人终生纠缠。
那个一直延续到次日上午的梦,被结伴而来的杜亮和张阳粉碎。“如此美妙的时光,我们应该吸毒、抢劫或者玩女人去!”杜亮一进来就哗地一声拽开了房间的窗帘。然后他背对着窗外像匕首般刺眼的阳光,大大咧咧地叫嚣着说。张阳则一把掀开章辰的被子,笑着说,“你小子一回家就偷懒,是不是没有起床号了?”
那天上午,章辰跟在杜亮和张阳后面,透过时光列车的窗口,快乐和忧伤成为迅速倒退的灌木丛。中午三人坐在工人文化宫对面的四海酒楼里,阳光透过窗帘,半真半假地洒在桌上那条永远也过不了黄河的鲤鱼脊梁上。通过回忆,使他明白一些事情的真相,那依稀是些坐牢前的情节。
章辰从小就被告知:好人有张好脸,坏人有张坏脸。从长相看,少年时代的好友张阳将来肯定会是个坏人。章辰的这个推测在高中时代就开始显山露水。
还是那次张阳动用东洋刀在学校打架的事情。事后,他被教务处马主任叫到办公室里,整整关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张阳出来后却恬不知耻地宣扬,说,“我操,那架势几乎把我当成了反革命,把他自己的那个办公室也弄得像是中美合作所一样。姓马的硬让我交代刀的来路,还说要没收那把刀。鬼知道他想拿回家砍什么。他还有滋有味地踢我,我不许,他又扬言要把我送拘留所蹲号子,直到我说我知道他好几次带不同的女老师在阶梯教室里偷看三级片他才蔫了。我威胁他说,他要是送我去蹲号子,我就把他干的事顺便也告诉拘留所的警察叔叔、校长以及他老婆。嘿嘿,这样才逃出马大哈的魔掌。”
杜亮听完张阳的叙述不禁大声叫好。紧接着,杜亮也不甘示弱似的交代了一个事情。他说他以前经常出入本校的男生公厕,喜欢在方便和不方便的时候掏支笔,在门板或墙壁上涂鸦,写些心得体会以及幻想之类的东西。可写着写着男生这边的就被他写完了,最后为了扩大根据地,只好秘密潜入女厕,打着个小手电挨排地继续作业。通过长时间的蹲点体验和观察,他发现漂亮的英语女教师也有这个嗜好。“只不过她用的是英文,字迹和内容显得比我高雅一点儿而已。哈哈哈!”杜亮说完自己的这个鲜为人知的故事后,摇头晃脑地表示,以后她再敢罚我没完没了地抄写英语单词的话,嘿嘿,我会让她很难堪。
当年章辰在这方面似乎毫无成就。可为了稳固自己在组织内部的威信及地位,他只好也牺牲了一些有限的想象力,扯出这么个故事,他说他曾经像抗美英雄邱少云一样,潜伏在班主任的床下面,整整一夜啊!忍受了无数蚊虫对自己的肆意骚扰,从头到尾地偷听到班主任和其女友干那事的所有声响。故事结束时,他也煞有介事地宣称自己特地收集了两团粘糊糊的卫生纸。“要是以后你们有什么麻烦被他找上,不妨来找我,我有两团卫生纸,足够你们跟他抗衡!”
可是不怎么争气的事实却是:当年张阳的那把东洋刀到底还是被马主任给没收了;杜亮也依旧经常性地被罚抄写外语单词;而章辰也屡屡因为违纪而被班主任拎到讲台上大肆展览。基本上,三个人轮流在学校里被老师及校领导折腾得丑态百出。
一想起当年的那些事情,想起当初三个人在一起时相互炫耀自己的丰功伟绩时那些横飞的口沫,章辰就无法不怀疑许多事情的真相。在所有的记忆里,许多事情都真真假假地闪现,许多人匆匆走了,许多人匆匆回来,想从众多的碎片里找出来些什么人生哲理,纯属徒劳。
那天中午,他们三人在四海吃饭时,章辰就此问题再次问及杜亮和张阳,可他们俩含糊其辞。一个说早忘了,没那事;另外一个则说,那些都是假的,我们各自瞎编的。
“从小学开始,在你们都梦想着当这个家那个家的时候,我就立志要当一名出色的流氓或是土匪。这大概是全人类最无耻、最有病的理想了吧?可是却有着无数信仰坚定的人,他们逼着我、强迫着我要去做个好人。我犯了错误他们就来教育我,犯了罪他们又跑来改造我,让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他们有病还是我有病!”张阳释放后一度衣冠楚楚地上班,严严谨谨地做人,并常以衣冠禽兽而自居(可是后来又觉得衣冠禽兽那么高级的词汇,也只有一些大人物们才配得上,自己用多多少少有些冒名顶替之嫌)。
当那天章辰问到他为什么又要重返街头做喋血太保时,那家伙居然大言不惭地说:“都是他妈的理想。”理想真是个怪东西,如同许多年以后章辰依然摆脱不掉当初深陷写作的那个梦想一样,逃来逃去,依旧逃不掉理想对自己的折磨。
三人一边喝酒一边闲聊,杜亮一直没有多大的感慨。他说他对一切已有的事物基本上已经习惯。坐过牢的人都一心一意地想过逃跑,这和自由社会里的人都一心一意地想过好日子一样。坐牢的人想立功减刑,大墙外面的人们也都想着升官发财;劳改队干部里面有好人也有坏人,社会上的官员中有清官也有贪官。
无处可逃 第32节
杜亮当年和章辰一样选的是文科,当一名作家把意想中的坏蛋写得死去活来曾经是他极其强烈的愿望。他甚至还想过要当一名优秀的人民教师,站在庄严的讲台上,为给祖国培养出一大批未来的栋梁之才而奋斗。可那场毫无意义的醉酒,一滩显得夸张的鲜血,区区几十块人民币和一包废铜烂铁就终止了他很多积极向上的理想。噩梦结束,他退后一步,现在他的理想就是早日成为一个腰缠万贯的商贾。早年的那些神圣的梦想开始变得平淡——在为金钱而四处奔波的日子里,他曾梦见自己用钞票为美女洗澡,那可是他目前为止最为重要的一个梦。其实他心里也明白,自己今后很难在所谓理想的这条战线上变得崇高起来了,但却也不想就此画地为牢。
当年他爸爸,那个著名的油条商人用些许的钱财开道,把他从看守所里面解救出来之后,他对钱财这个魅力无限的东西就开始大感兴趣。回家不久,杜亮试探着用手头的一些小钱解除掉某个女人的最后一片遮羞布时,他便对此更加深信不疑。
又是一场晕乎乎的醉。在离开四海后,张阳认为时间还早,应该再找一些节目来发泄发泄劳改犯所特有的愤懑。当下三人酒气冲天地站在大马路旁边合计着项目和方向。章辰说自己刚回来,许多地方都不怎么熟,剩下来杜亮和张阳两个人就蹲在马路牙子上继续商议着何去何从。忽然杜亮一拍脑袋说,“怎么你忘啦?去‘美少女迪厅’呀!那里门票便宜,茶水免费而且‘马屎’众多!”杜亮把市面上一些追求时髦、标榜新潮另类,而且很容易陪他上床的女性一概归纳为“马路天使”,简称“马屎”。他还说那些“马屎”去蹦迪,大多数都是遭受了一定的感情打击,出来蹦迪也无非就是向各自的男友或者老公实施所谓的报复行为。
“她们想报复各自的男人?那不正中我们下怀?”张阳马上捋袖且兴致勃勃。
杜亮则在一边咬牙切齿地说:“我恨不得成为马屎之王!来一次万马奔腾!就像盛唐香烟的广告那样,那才是咱们中国男人所特有的磅礴气势!”
张阳说:“你以为你是谁啊?王宝森还是赖昌星?”
杜亮丝毫不受打击,笑笑说:“妈的,你个土鳖知道个啥?现在有钱就有一切,你悲天悯人的鸟样难看死了,快滚快滚!”
踏进“美少女”,章辰就有些头晕。让他感到难受的是两眼忽然一黑,昏暗的光线里,必须脸对着脸才可以看清对方。那些照明器材,居然是一盏盏文化革命时期李玉和同志用的那种马灯;还有那些粗制滥造的火车车厢式的卡座,竟然是些根本就没有雕琢的红色麻石条,上面坐满了城市里的红男绿女,他们在大碗喝茶、大口吸烟。一两个形迹可疑的家伙在里面角角落落地视察,估计是兜售摇头丸的小贩。最让章辰难以承受的是刚进来时,大门上贴的那个条幅,“好好学习来跳舞,天天向上打麻将。”既不是对联,又不像标语,写得四分五裂、乱七八糟,像是某个白痴的呓语,很容易让不明就里的人联想起几十年前那个疯狂的年代。
正闷坐着不知干些什么才好时,一直沉寂的音箱猛然爆出撕裂的音响。也不知道是哪位天才篡改过的一首歌,淫荡地飘荡开来。
在那些狂乱而有节奏的所谓音乐里,那些怀有新世纪先锋情结的男男女女们,已经沦陷在那些极其聒噪的歌词里,相应做出了一些光天化日之下做不出来的举动。一些男女开始时而搂抱在一起时而分开,或者滑稽地扭动着各自的下肢,表情放荡却麻木,似乎是想努力地忘记什么。
那天下午,章辰一直借口头晕,赖在卡座里面埋头抽烟。杜亮则在舞池里面不停地变换着自己的“马屎”,他尝试着和每个女人上上下下地碰撞。舞池里面的马屎时而发出一两声做作或者愤怒地尖叫,狂乱的音乐使整个舞池都像在发抖。
音乐渐渐弱下来,马灯依次亮起。章辰看见张阳却依旧沉浸在黑暗的余波里,倚在一根舞池的圆柱上,搂着一个口红抹得比猪血还猩红的“马屎”在接吻。那情形好似他中午在四海饭店吃饭时啃红烧猪蹄,表情及姿势都十分陶醉。只可惜那个“马屎”并非美少女,相反,看上去她好像还有点丑陋,而且满脸皱纹,年龄大约有四十岁左右,可以当张阳的妈。
松开怀里的老“马屎”,张阳睁眼一瞧,吓得有些魂不附体,当下蹿了出去。章辰跟杜亮出来的时候,看见惊魂未定的张阳,正用一张纸巾不停地拭擦着脖子上的口红印。和杜亮他们说话时,也全然没有了刚进“美少女”时要和杜亮一决雄雌的豪迈气魄,表情沮丧得像条落水狗。
下午的马路热浪翻滚,灰尘和烈日的联合军,以一种凌厉无比的锋芒欺侮着每个人。章辰摇摇头,心想,这样的天气,居然还可以花天酒地,是不是一场梦,自己是不是刚从监狱里面偷偷跑出来的?
坐在路边的草坪上,张阳不停地为自己解释。他说都怪迪厅里面那些昏暗的灯光,他才走眼,掉进那个老“马屎”的陷阱。“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