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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无处可逃-第27章

小说: 无处可逃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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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该犯的减刑材料,理由是:罪犯章辰服刑期间,大力报导改造新风,干警廉洁,在监狱宣传方面成绩显著;另外,在春节期间爆发的那场“千人大战”里,该犯奋不顾身力挽狂澜,尽管方式粗暴,但有重大立功表现。最后法院方面的裁定居然是予以减刑一年。事实上章辰的刑期只剩下了半年。对此现象,狱友王五打趣说,“操他娘,早知法院如此慷慨,那还不如分半年给俺。”马六的说法则是这样:“章辰你得跟他们问问清楚,这多余的半年,是否可以折算你下次进监狱时的刑期。”
  就这样令人啼笑皆非,少年犯章辰的刑期终于悄然无声地划了个沉闷的句号。漫长的刑期也终于一晃而去。回想几年来的监狱生活,被自己过的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晕晕乎乎、踉踉跄跄。在岁月的河床里如水般消逝而去,又如同天地间,某个巨人向他作出一个极其暧昧的手势。此后,在章辰无数次的回忆里,又总是一种空荡荡的感觉,仿佛生命的这部分已经僵化,而残留在体内的那另外一部分生命,无论怎样主动地去与它寻找连结,但总是徒劳无功。
  出狱前夕,童自清登门造访。却看见章辰蹲在走廊里,将几年来秦子跃写给自己的所有信件一一翻出,堆在地上,点火,一封一封地开始焚烧。火焰在风中呼呼跳跃,他跪在火堆边,一些烟尘夹杂着纸灰,将他弄得涕泪横流。当时童自清在旁边想制造点儿幽默,吟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我徒弟涕泪相许。”章辰却猛然一把抱住他,哽咽着说:“童老师!其实我是真的!真的不想扼杀这段感情!只要他们不赶我走,我甚至不愿意离开这里!因为一离开,我就没了跃儿你明白吗?明白吗?明白吗……”

  离开少管所那天的早晨,天空下着迷迷蒙蒙、没完没了的秋雨。章辰在自己服刑的最后一刻,终于鼓足勇气,朝着那扇沉重的大铁门,以一种急迫、昂扬、喷薄而出和归心似箭等情绪相混合的心态,软软地奔跑起来,而在他后来的记忆中,却始终固执地认为:好像那就是一种勇敢的脱逃,一种集形式、意义、肉体与精神多位一体的越狱行为。跑出大铁门之后,忍不住回首,监狱上方是灰得令人感到惊讶的天空。铁门里面,一条长路的尽头,他看见一些依旧傻傻站立着的狱友们,一直还在向他不停地挥手。想象着不久的将来,他们也会相继离开。可是从自己眼里悄然涌动的,却是一些感动的泪水,顺着脸盘,缓缓滑落……
  那条回家的道路在车轮底下显得破烂而遥远,尤其是途中一节横生在半山腰里的盘山公路,更像是一条漫长的死蛇。提前半年释放,他不想事先通知任何人。就那么悄悄地回归,再说一个囚犯释放,何必弄得那么大张旗鼓呢?推开家门的那一刹,依旧是那条名叫阿虎的狗,它的身材已经分外臃肿,斜刺刺地扑将上来。几年的分离,阿虎已经年迈昏庸。它一口叼咬住章辰的裤脚管,还拼命地狂嚎乱叫,不合时宜地向远归的主人表达出一种愚昧的敌意。
  父亲章大我闻声从书房里面探出头,见是孽子归来,并未直接流露出自己的半点儿惊喜。相反,他只是象征性地一脚踢开老阿虎,骂一句:“畜生就是畜生!”老狗阿虎哀号一声窜了出去。旋即章大我脸色一凛问道:“你刑期未满,难道是逃跑回来的不成?”花费了很长时间,章辰说完自己提前释放的原由,心想,老头子说不准会因此嘉奖自己两句。可这边章大我却讥讽道:“哦,减刑了是吧?这么说你还是个大英雄喽?”一句话就把儿子说得满脸通红。正尴尬得无话可说时,恰好章母从菜市买菜回来。乍见章辰,震惊之余,手里拎着的菜篮应声落地,旋即鸡蛋、萝卜、西红柿滚得满地都是。当下也顾不得收拾,只是一把抱住爱子,泣不成声。章大我见状,不由得冷笑数声,重新进入书房临贴去了。
  对于儿子,章母与其丈夫不同。她打心眼里溺爱章辰。原因很简单:当年,章母之所以置国家计划生育的方针政策与不顾,其最终目的就是想要一个儿子。于是伙同丈夫章大我一口气连生五胎,不料想肚皮一直败北,生出了令章大我对她嘲笑不已的五朵金花。生至最后,几乎力不从心,甚至想就此罢手的时候,却又因为终于出现了章辰而大获全胜。真是兵家置于死地而后生哪!身为人民教师,章辰可算是她当年目无法纪的惟一案例了。结果不仅导致了她没能如愿加入中国共产党,后来居然连三十年的民办教师也一直没有机会得到转正。但她却终然不悔当初的选择,章辰毕竟是章家的关门儿子,因此她丧失了所有的理智溺爱着他。

  那天傍晚,由章母的电话召集,各路亲友纷纷涌向章家。章辰的几个姐姐得知小弟提前归来,一个个小鱼上水一般,携夫带子一帮一帮的,从四面八方杀回娘家。围着弟弟问寒问暖问长问短,问到最后无话可问时,又将各自的老公子女推将出来,向弟弟再来一次隆重介绍。其实,当时的章辰,精神上已经觉得非常疲倦。脑子里面乱哄哄的,根本就没有兴趣说话。他只有一个欲望,那就是想好好的睡一觉。现在就睡!可是,热闹的场面,久违、浓郁而生疏的亲情却将他重重包围。那天,张阳和杜亮也混在章家众多的客流里。杜亮还一把拽住章辰的胳膊,大大咧咧地要求章辰去他家吃饭,还让所有的人都去他家,说他们家宽敞,有多少客人都招待得下来。
  杜亮的话就像是一根导火线。其实,一点儿也不能责怪人家杜亮。儿子章辰少年犯罪,使得父亲章大我受尽街坊邻居背后指指点点的鸟气。自从章辰一回家,他就已经变成了一只引爆待炸的雷管。只要有人轻轻点个火,他随时随地都可以爆炸。因此,那天杜亮的客气话还没说完,章大我就从书房里冲了出来。用手里来不及放下的毛笔代替手指,直点杜亮的额头,不停地责问杜亮算是哪根葱,“就算是章家人全部死光了,也轮不到上你小子家吃饭!”章大我一边说一边点,说完点完后,才发觉,杜亮的额头已经被毛笔点得墨迹斑斑,一片黑暗。当下众人大笑不止。杜亮则傻站在章家客厅里,望着自己平时敬重有加的章老先生,忽然之间窜将出来,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大发雷霆,因此显得不知所以,表情委屈得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姑娘一样。
  当晚章家是大人一桌,小孩一桌。这边主宾席上的领导人,自然是火气冲天且当仁不让的章大我。章辰不想喝酒,甚至连饭菜也懒得吃。一种空前的疲劳,使得他迫切地想睡觉。可是所有的人都无法理解他内心这个真实的想法,尤其是他的几个姐夫,一瞅到空子就争先恐后地向他举杯,说,“干杯,干杯。”他的几个姐姐也分外热情地替弟弟和各自的老公斟酒。整场晚宴中,惟独章大我一语不发,坐在桌上默默抽烟。他的几个女儿从小就生活在老章同志严谨的教育之下,就连那几个女婿,对岳父的沉默也显得很是惶恐。只可惜章辰早已不是入狱前的章辰,看见姐姐姐夫们越是怕父亲,他就偏偏要做出些不把父亲放在眼里的样子。


无处可逃 第31节 

  于是,当他应付完几个姐夫的轮流劝酒之后,便朝父亲举起了酒杯,还故意打着酒嗝,用满不在乎的口气向他说,“爸,咱俩也干一杯。”章大我的头连抬都没抬,像根本就没有眼前的这个儿子似的。章辰则毫不顾及父亲的冷淡,自顾自地将那杯酒一饮而尽,也不落座,继续向章大我挑衅,还特地张牙舞爪地说:“爸,我知道您看不惯我,不就是因为我坐牢给您老丢脸了嘛!可现在连政府都已经原谅了我!看,他们不是已经把我给提前放出来了?您要是继续看我不顺眼,那么好,等我吃了这顿团圆饭我马上走!”
  章辰的这番酒话没有唬住章大我,倒是把章母给吓坏了。她非常紧张地站了起来,一边按住做势要走的儿子,一边从桌下用力踢了自己的丈夫一脚,并很快沉下脸色,开始教训章大我,说,“老头子!好不容易今天家里有这么一大帮子女儿孙回来,你可别学什么人来疯哪!”章大我本来就是个出了名的妻管严,现在被老伴毫不留情地一顿训斥,当下只好朝儿子象征性地端了端自己的酒杯。

  章母见老伴已经被自己当众征服,索性趁热打铁。将矛头直指在座几个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的女婿,对他们说:“你们几个也不要光顾着喝酒!当务之急是如何安置好章辰的工作问题。”她说,正好趁今天章家的人马全部在位,大家不妨顺便开个研讨会什么的,彻底解决章家的这件头等大事。然后她还向在座的几个女婿如此强调:“我希望你们在今后的工作中,要发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精神,把这个事情当成是自己的第一工作去抓!”最后,她还意犹未尽地提醒在场的几个女儿,让她们也别各自只顾着自己的老公与孩子,说:“现在,你们的弟弟也已经长大成人了,你们平时有事没事的,最好能帮着替他张罗个女朋友!”章母的意思很明显,那就是,关于儿子章辰的工作和媳妇,要两手抓,而且两手都得硬。
  那晚,章母的发言刚结束,坐在客厅里另外一张饭桌上的,她的某个外孙就笑嘻嘻地接了句话茬,他说:“完成外婆的第二个任务到底有没有奖金?若有,就交给我好了!我在网上泡了无数个漂亮美眉。国内国外,五湖四海,随便我舅舅要哪个!”一句话,直把这边酒桌上的十来个大人笑得前翻后仰。
  就这样杯盏交错,一家三代人聚在一起,相互之间打诨戏谑。酒足饭饱后,一干人等次第散去。章辰头重脚轻地回到自己闲置已久的房间。他迫切地想躺在床上,想快速进入梦乡,然后在梦里面,再把回家的感觉一一安定下来。因为眼下,无论父母乃至亲友们有多亲切、多热情,他总觉得不大踏实,甚至不怎么真实,令自己感到非常生疏和难以适应。可当他把身体安置在那床松软而且充满了阳光气息的被子里时,却怎么睡也睡不着。还一个劲地打起了喷嚏,接着章母便推门进来,特地给儿子端来一碗鸽子汤。见儿子打喷嚏,又关切地询问,“是不是感冒了?家里好像还有些感康宁,我去拿。”被母亲如此真切的一呵护,忽然感动得泪珠盈睫。怕被母亲发现,他只好翻过身子,趴在被子里,用摇头的姿势,在枕头上清理掉感动的泪水。母亲走后,他索性拧亮房间所有的灯,就那么姿势古怪地斜倚床头。

第五章 红尘滚滚红尘滚滚

  第一次睡在闲置了很久的房间里,那种陌生的状况,对于章辰来说可想而知。刚刚躺下,他就有种心虚的错觉;觉得自己被黑暗的空间拎住了头发似的。楼下过往的车辆时而发出一些不应有的声响;他一度认为这一切极不真实。习惯了监狱夜晚特别的宁静,还有那床充满了阳光气息和洗衣粉香味的被子;所有虚妄的感觉让他有些恐惧。半夜里他甚至像个孩子似的,从床头爬了起来;走到窗前,把脸贴在玻璃后面,像个窃贼一样偷窥着这个城市。他的鼻尖像团乱泥,被冰凉的玻璃挤成一个极不规则的圆。
  人对夜晚的体验,实际上就是恐惧或者回忆,毫无意义。就像某人手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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