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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无处可逃-第29章

小说: 无处可逃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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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坐在路边的草坪上,张阳不停地为自己解释。他说都怪迪厅里面那些昏暗的灯光,他才走眼,掉进那个老“马屎”的陷阱。“哈哈,我就当自己是在为人民服务,无私地向广大妇女献爱心。”
  杜亮曾一度把张阳比喻成从不选择花朵外表的采粉蝶。那天他向章辰叙述着张阳这半年来的种种作为:出来半年了,只当了半个月的工人,马上就没名堂地瞎混,成天在大马路上巡逻,经常有上顿没下顿,纠集过一些小喽罗们模仿黑社会收地皮费,又冒充失足青年去电大听过课。眼下老是叫嚣着要去广州,“八成是想去那抢银行,要不就是贩毒!”
  时光涌动。空虚、无聊和一些奇怪的暴躁,许许多多莫名的感觉使章辰感到有点儿疲惫。他想早点儿回去,张开四肢躺在床上睡个好觉。人只有处于睡眠状态里,才有可能接近自己的理想生活。可他又怕回家,怕睡觉。一切都是乱糟糟的,这使他对未来的路途产生了不知所措的恐惧。

  黄昏不请自来。城市的腹地里,依旧徘徊着这三个相聚已久却不愿散去的家伙。一些路口的垃圾箱业已爆满,并发出阵阵无名的恶臭。整个城市在恍然之间变得像个艳抹浓妆的妓女,神情黯淡地走向极其撩人的格调里。
  站在十字路口,章辰酝酿着回家的理由,突如其来的夜色却给了张阳一道重振雄风的屏障,他蛮横地决定晚餐必须在国大进行。“今天晚上谁也不许先回家!”他说得斩钉截铁而且底气充足,隐隐可见当年统领组织时的豪气。从十字路口到国际大酒店,实际只有两百米不到的路程,但张阳愣是拦住了一辆桑塔纳。一分钟后,桑塔纳昂首挺胸气派十足地驰入国大,绕过硕大的喷泉,把他们三个拉到玻璃大门前。
  那晚的国大门口处立有一塑料黄牌,上书“衣冠不整者谢绝入内”。章辰和杜亮跟在故意把领带弄歪的张阳身后,鱼贯入内,心想,这酒店怎么就不干脆写上“华人与狗不得入内”呢?
  在穿过大堂的那一刹,张阳居然有些愚不可及地对东张西望的杜亮说,“我们何妨不把衬衫也脱掉,打赤膊饮酒作乐?只要一身傲骨和正气,料想他们也不敢横加干涉。”杜亮说,“操,瞎说什么呢?来这里的都是些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我们这么做岂不是自取其辱?”

  坐在格调高雅的餐厅里,一名身着猩红旗袍的女服务生殷勤地递过来一张菜单,另外一个头戴红色女特务小帽的服务生为他们倒茶泡水。那菜单上有几国文字,三人当中惟独杜亮颇有大将风度。他很是随意地把那菜单往桌上一撂,把那些山林野兽、乌龟王八乱点了一气。点完后又绅士般地询问章辰和张阳:“我们是喝人头马呢,还是路易十三?”最后他看见张阳脸色苍白,才微笑着对那个满脸笑容的女服务生说,“那就来两瓶国产酒吧,我这两朋友刚回国,喜欢本土的东西。”
  等那两个女服务生退下之后,张阳又没了刚进来时的那股子神勇,他像个没有得手的窃贼一样向杜亮摊牌:“你明知道老子身上的钱只够应付些山林野兽,为什么瞎点那些乌龟和王八?”杜亮似乎懒得理他,“你省省吧,今天老子买单。来这里吃饭就别嚷嚷,你个土鳖!”章辰就那么姿势孤单地坐在他面前。时间改变了一切,却没办法打败一切啊,但金钱就可以轻易做到。几年前杜亮跟在慓悍的阳哥后面,几乎受尽了阳哥的凌辱。几年时间悄然逝去,张阳沦为金钱的手下败将,被小弟誉为土鳖。
  几杯烈酒下肚,杜亮再一次就美女的话题高谈阔论起来。原因是餐厅拐角处的一个较高的台子上,摆了架钢琴,而现在,已经多了一名弹钢琴的少女,绿色旗袍的叉口几乎开到了腰部。杜亮一边喝酒一边说那个叉开的地方,“美,我将来要是有这么艺术、这么美的老婆,就发誓不出去和别的女人鬼混!”杜亮说完仰头喝掉一杯酒鬼,之后话锋一转,又说,“不过我还是喜欢数量而不是质量。再说天下女人基本上都一个花样,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嘛,哈哈。”
  张阳喝下一口王八汤,咂了咂嘴巴,不失时机地恭维起这个财大气粗的小弟。他说:“是啊是啊,像眼前这个卖艺不卖身的女人,才配得上我们家老二。你看她把钢琴弹得那么娴熟,像极了你老爸炸油条时的模样。靠手艺吃饭的人,总是让人肃然起敬。”
  章辰则认为这个女人是个精神方面的高级太妹,他抢在即将结束的晚宴之前预言:此类极不关心旗袍叉口的艺妓,将来在神州大地上一定会到处开花。到时候如果有人把钱作为剪刀的话,完全可以把那道叉开得更高,广东有个姓杨的艺妓,在这方面就堪称她们的楷模。
  夜晚降临,它是一场人人可以自由进出的梦,只不过梦的色彩不一、长短各异,以致于一些情绪化诗人,总是感叹记忆盛不下许多梦,夜晚载不动许多愁。结束一天的旅行,哪里才是真正的家?那场泛滥着美女、艺术和旗袍的晚餐终于完结,买单时的杜亮英姿勃勃,章辰东倒西歪。出门时,张阳一脚踢飞掉门前的那块塑料招牌,由于惯性或者是重心不稳,加上他本已醉态百出,最后那块牌子在天空还没落下,张阳自己就“轰”的一声,摔了个人仰马翻。引得玻璃门前的那两个端庄的迎宾小姐忍不住掩嘴而笑。


无处可逃 第33节 

  踢飞掉那块塑料牌子后不到一个礼拜,张阳就孤身一人去了广州。“在这个城市里我已经找不到任何自信。或许换个地方情况会好点儿,兄弟我撤了,祝你们好运。”临别时的天气异常干燥,章辰紧闭起双眼,咬着一根杜亮递来的烟,仰面朝天,他想看看火辣辣的太阳到底能不能帮自己点火。
  那天章辰跟杜亮送走张阳,在往回走的路上,杜亮一直跟章辰谈着小路的一些事情。他说小路辍学后先在本地的一家夜总会上班,后来忍受不住一些主顾们的七摸八摸,就跟几个下岗的纺织厂女工结伴去了南方打工。“可以说,那段时间小路的确是纯洁的。”杜亮说。可问题恰恰出在打工期间,据说小路被一个老婆没办法生育的大款看上,死缠烂打、软硬兼施,最后大款夫妇两人都出面求她,向她借腹生子,小路一番权衡后索性应允。结果她肚皮倒很是争气,居然一胎为那对大款夫妇克隆出两个小阿哥。大款夫妇狂喜不已,马上给小路颁发了大量的营养费、生产辛苦费和一大笔超产奖。

  望着杜亮的那个认真样,一点儿都不像是在瞎掰。章辰正准备问具体小路得到多少钱的时候,杜亮忽然说:“我估计这是真的,要不然她怎么一回来就开了家私人游泳馆呢?”杜亮的判断就是这么个逻辑——小路的巨额钱财证明小路给某某大款克隆小孩,还是双胞胎确有其事。章辰不禁有种被杜亮的瞎掰愚弄后的感觉。

  “张阳一回来就被她拖到游泳馆做苦力去了。两人那阵子的热火劲……呵呵,也怪那土鳖自己没本事,连个女人都罩不住。后来半路上杀出个小白脸大学生,把他弄得落花流水。”杜亮继续着自己的叙述,“我们这些人,总以为社会有多疯狂我们就有多疯狂,却常常介于梦想和现实之间犹豫不决。经历没个经历,文化没个文化,连他妈的钱也总比别人挣的少。你知道这年头钱是什么吗?钱就是我们的自信心!你敢说张阳这次去广州不是为了找钱而是去找他所谓的自信心?去球吧!找不到钱他能有他妈的自信心。理想?理想值个屁!我就没理想,假如理想不能成为钱的话。”
  其实关于张阳南下的前因后果,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半年前的张阳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阔别4年的故乡,像个凯旋归来的英雄,却没有夹道欢迎他的人民。
  城市的道路宽广笔直,美好的生活似乎即将从头开始。张阳十三岁的那年,母亲就患病去世,在他服刑的四年里面,继父又死于一场横来的车祸。继父原来的子女于是蜂拥而来,处理完那场带有巨额交通赔偿费用的事故之后,他们没有忘记学习晚清时代攻进紫禁城里的八国联军,顺手席卷掉张阳家所有值钱的东西。至于他们瓜分多少,是否合法,应不应该等等问题,那都是他们自己良心上的一本破账,而当时远在千里之外服刑改造的张阳,却对此一无所知。
  就这样,坐牢完毕凯旋归来的张阳被现实狠狠地敲了一棒。回到家他没哭,也没闹。他跟章辰说他不想挣扎,挣扎并不好玩,好玩的事情也用不着挣扎。就那样,他清理了一下荒废的房舍,赶走了许多的老鼠和蟑螂。去派出所办理释放后的相关手续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民警告诉他说,“有困难记得找警察啊。”望着老民警诚挚的眼神,张阳感动得想哭。然后居委会里几位大爷大娘,也纷纷前来看望他,在语言和精神上,给予他许多生动无比的关怀,似乎是说这个社会绝对不会抛弃他。那些爷爷奶奶们走后,他又想哭。

  在他生活最为艰难的日子里,杜亮却只能偷偷摸摸地送点儿钱给他。因为杜亮的妈妈只要一见到张阳,就会很快脱下鞋子砸他,无论什么场合。有回命中目标,张阳的头上起了好大一个包,好几天才消掉。这个女人正处于更年期,而且她始终固执地认为,是张阳带坏了自己的宝贝儿子。她说要不然的话,她家杜亮现在肯定是个又红又专的大学生。文质彬彬的大学生总比流里流气的臭流氓好。她还结合实际情况,诅咒张阳是个扫帚星,谁沾上谁倒霉。总之,自从张阳被释放后,她每次看见他都破口大骂,骂得张阳都不敢贸然上街。

  有一天,无所事事的张阳躺在床上想找份可以养活自己的工作。先去继父生前的单位看看,那活他觉得行。不就是修理汽车嘛,不会也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学,从学徒干起,只要修配厂给碗饭吃,解决了温饱后再谈其他。
  想到这些,张阳买了包烟就去了那家修配厂。厂长在办公室里热情接待了他,给他倒茶、递烟,还问这问那问东问西的,一副关心两劳回归人员的模样。问到最后似乎没话可问了,厂长才说,“小张你找我干啥来着?”张阳说想进厂里找点儿活干,学门技术。厂长说,“哟,这事还真不好办,得找书记。”张阳问,“书记在哪?我现在就去找他。”厂长说:“书记啊,估计在步行街那一带洗头房里桑拿吧。”
  那天,出了修配厂张阳才知道,整整一个上午,已经陪着厂长在办公室吹牛给吹掉了。人家厂长是国家干部,吹牛也照拿工资。自己呢?妈的都快饿死了。一想到饿,他才记起来,从早晨起床到现在还没吃饭。便走到路边的一个大排档,要了碗大排面,随后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估计是吃声剧烈了点儿,引得不少食客纷纷向他这边张望。他把碗里最后一滴面汤也倒进了肚子里面,忽然发现碗底还残留了半根面条,用筷子怎么捞也捞不进嘴里,于是他伸出手指头,贴着碗边,硬是将那半根面条划拉进嘴里。坐在他对面的一个食客睁大眼睛望着他,张阳笑了笑,没搭理他。心想,“妈的,这有什么好看的,现在是非常时期,老子宁愿丢脸也不能放过半根面条。”

  吃完面条,他用手在自己的口袋里一掏,糟糕!原来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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