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第24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了首诗:春天对于我来说是句空话——
春天是一句空话/它凝固了什么/又消解了什么/怀念一朵花的手指/无以附加/过于漫长/未来的月光摇曳/我站在春天的肩膀上/为你罗列鲜花的名单/梦,使得我们互相挣扎/在花瓣的边缘,释然。绽放或者凋零/没有任何季节交替的痕迹/温情慢慢而来/悄悄逝去/我想忘记那些梦/那些可爱植物的昵称/让那些花朵的名字/一如昨夜烟火/胖胖地升/瘦瘦地落——
写完那首诗后,他猛烈地摇了摇头,想努力忘记一些什么。监狱、青春、烟火、宿醉……大墙里很多纷纷扰扰的情节,在他的脑海里走马观花。那些虚幻里横生出来的枝枝叶叶,忽然发生得像一道道没有名称的符号。时间如同无底深渊,而自己却只能深陷其中,不停下坠,偶尔也上升,这到底是地狱呢还是天堂?
无论怎么甩头,他也甩不出个所以然。正恍惚间,房门已被王五、马六等人撞开。一呼噜挤进来一大拨人马,乱轰轰地向他汇报,说一队的张阳和六队的张斌耗上了。“本来是两个家伙单挑的!可他妈现在至少有四个中队几百号人都加入了战团!”马六气急败坏地嚷嚷。
无处可逃 第27节
大年初一,张阳耗上了张斌,这让章辰倍感头疼。其实私底下他至少跟张阳强调过一百回了,他劝张阳,即使要叉他,也得等过完春节。毕竟自己现在还站在监管组长这个鸟位子上,“你千万不可以让我为难。为我减刑,我妈可花了笔大钱!”当时张阳也一再保证,春节坚决不会出纰漏,可眼下,大年初一的,事情就出来了。
谁也不知道初一早晨,张阳到底通过什么手段,闹起了那么牛逼的一个大案子。只是一开始的时候,场面很小,甚至不值一提。那天大清早的,个个中队开饭,一队、二队、五队和六队,四个中队的犯人也都各就各位安分守己地排队拿饭。然后又按各自小组的位子,依次蹲在那一排排斑马线里。那天一队的值班犯人就是张阳,而六队的值班组长却恰恰又是张斌。本来两队人马互不干扰,但坏就坏在张阳似乎早有预谋,他拿钢勺给自己队犯人打菜的时候,故意装作无意中,将勺朝后一甩,像是想把勺上沾的那些油花给甩掉,于是那些被张阳无意中甩出去的油花,偏偏异常准确地溅落在正低头给六队犯人分菜的张斌脸上。设若那天张斌明白张阳的企图的话,说不准他假装度量大,忍一忍也就忍过去了。可惜张斌个头虽小,脾气却很大。至少在第六中队,他也是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当下张斌手持钢勺,指着张阳的鼻梁就骂将起来。他大声责问张阳是不是瞎了狗眼,“还不赶快爬过来,把老子脸上的汤汤水水擦擦干净?”
张阳则嬉皮笑脸地走过去,也用自己手里的钢勺直指满脸油水的张斌,他好像还心平气和地看着他,说,“孙子你敢再叫唤半声,爷爷我就让你满脸开花。”张斌大怒,当下挥起手里的钢勺,劈脸向张阳砸去。这里张阳只轻轻一闪,抬手就把他的勺子夺了下来,然后两勺交替,当当当当,就在小个子张斌的光头上敲起了木鱼。
敲完张斌之后,张阳还是不解气,索性趁余威,又冲到另外一个当年也参与了给他过堂的六队老犯人身边,那家伙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张阳两只钢勺给敲得满地打滚。被张阳如此这般地一挑衅,整个六队的老犯人腾的一下子就明白了张阳的含义。于是轰地一声,纷纷站起来,将张阳围在包围圈里,张阳的朋友,六队的老七那时候夹在中间,颇感为难,只好站出来充当和事佬。当时他挡住所有六队老犯人的拳脚,劝诫着张阳说,“兄弟,现在都已经水过几秋了,大过年的,得饶人处且饶人,能放一马的就放一马吧?”张阳已经敲得性起,哪里听得进去往昔好友的劝告,他瞪着已经发红的眼睛说,“放你妈的屁,老子今天就是要给你们六队的老花子们过过堂!”说完他看见老七还挡在自己面前碍手碍脚的模样,索性一板脚将老七踹了个四脚朝天。
接下来的张阳依仗着自己手里的两只打菜钢勺,虎虎生风地在六队犯人包围圈里横冲直撞起来。六队一些老犯人,面对这种明显的挑衅行为,基本上都感到同仇敌忾,忍耐不住,轰地一下,又重新将张阳围在一个庞大的圈子里。而当时一队的犯人看见本队的大值班一个人在六队辛苦厮杀,以一敌众,一些平时跟张阳关系不错的犯人,也不由得拎起各自的吃饭家伙,纷纷冲入战团。一时之间,一些装菜的铁桶、脸盆、扫帚、铝制饭盒全部成为武器,菜汤、饭粒、甚至开水瓶都派上了用场。当时一队铁门口还有两个值班门卫,一开始并不以为他们还能玩出其他什么花样,有个家伙还逞能,拎了条板凳,想冲进去镇压场面,结果丝毫起不了任何效果。
整个少管所也就巴掌大的那么个小院落。四个中队碰巧又凑在了一块空地上开饭,那天早晨,本来是因为张阳和张斌两个人之间的纠纷,可后来随着事态的扩展,介入战团的人数已经越来越多。因为少年犯犯罪,基本上都是团伙作案的居多。比如说:一队加入进去的某个犯人,说不准六队他还有个同案;而五队有某某犯人加入的,保不住二队就有他的好友。结果本来只是两张之间的矛盾,终于无限蔓延。到最后,四个中队当中,什么朋友啊,老乡啊,同案啊,只要有点儿瓜葛的,几乎全部裹了进去。
于是就成了这么个场面,整个大院变得乌烟瘴气:哭的、叫的、嚎的、跳的、喊救命的、日妈妈的,乱七八糟的简直就不成体统。一些只有战争影片里才会出现的词语和情节纷纷涌现出来,譬如“冲啊!”“杀啊!”“兄弟们上啊!”等等。以至于很多年已经过去,后来章辰因为有个朋友的内弟犯事进了少管所,他带朋友去少管所疏通关节。当年的狱警还有认识章辰的,闲谈当中,才知道当年那次“千人大战”的典故,至今依旧在那所大院里广为流传。
那天等章辰他们那班哨卡再次赶到的时候,场面已经更升了一个档次,喊杀声震天动地。半空中更是饭菜如雨般的飞溅。由不得章辰细想,一面他嘱咐王五火速报警,一面自己随手操起一只大院卫生犯人平时用的钢锹,高高轮起就冲进了战团。也不问青红皂白的,一口气轮锹拍倒下六七个,一边继续往下拍,他一边大声呼喊着张阳的名字。张阳手里轮着两只钢勺,正杀得性起,抬眼一看,见同案章辰轮了把可以取人性命的钢锹杀了进来,顿时浑身又多了一股牛劲。其他犯人看见了章辰那把沉重的钢锹,眼尖的早已经远远闪开。纷乱的战团慢慢出现了一种片刻间少有的宁静。他们都以为章辰这小子疯了,打架就打架,拼什么命呢?张阳则喜滋滋地向章辰靠拢过来,可等他刚刚靠近章辰身边时,就被章辰高扬起的锹背,异常准确地拍趴在地。张阳几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可是那一锹却容不下他半点儿仔细思考的余地。他软软地躺在地下,向章辰瞪着一双充满疑问的眼睛。
当章辰正准备扬锹拍向另外一个顽固分子的时候,监狱狱政科的一帮子配枪干警们已经向他这边冲了过来。黑脸高科长握着一把手枪,冲在首位。另外一名配枪干警已经朝天鸣枪。清脆而沉闷的三声枪响,结束了2000年大年初一少管所大院里的那场骚乱。几分钟后,又冲进来一大队驻地武警,他们紧张兮兮地趴在地下,并在饭阵四周架起了好几挺黑油油的机关枪。四个中队一千多名犯人早已经被眼前的场面惊呆了,一个个无声地蹲下来,有几个胆小怕事的,则纷纷朝机枪口举起了自己的双手,个别膝盖骨不硬的,已经面对枪口,分外虔诚地跪了下去。几十个身受重伤的犯人,则横七竖八地躺在一些饭盒和脸盆等杂物的间隙里,一个狱警冲到站在中心的章辰面前,一手枪把砸在章辰的头顶心,躺在地下的张阳想咬着牙齿往起爬的时候,也被另外一个配枪警察迎面一脚踹在他脸上,血花花地仰面翻倒。
那天章辰倒下去之前,只听到一个声音:“章辰是来制止我们打群架的!”大概是仰翻过去的张阳说的吧?然后他就感觉得天旋地转,头部好像有股巨大的暖流往外涌,操场上所有的人都跟自己打着转转。然后看到眼前有无数颗星星在跳舞。他还依稀听见一些慌乱的脚步声在向自己靠拢。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他终于非常虚弱地瘫软下去,手里的那把钢锹“”的一声,就终止了他所有的感觉,2000年新春的第一天清晨,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从所部医院回来的路上,章辰的内心一直很是惶恐。倒不是怕受到什么一己的惩罚,因为主管减刑的古队长,在收受章母贿赂时就特别提醒过“只要章辰不违反大规模的错误”,可是现在,自己身上出了这么大的一个麻烦,那么,古队长的承诺岂不成了一个可怕的谶语?
还好,中国有句古话,叫法不责众。也幸亏那次的“千人大战”参与者甚众。结果导致了狱方在处理整个事件的时候,显得很是被动。最后很多人都侥幸躲过了惩罚,而章辰也只是象征性地被记了一个大过,还只是中队性质的。
所谓中队性质的任何处分,其实也就是形式主义。因为所部以及检察院法院,根本就不知道有关减刑犯人的实际改造情况。而减刑的幅度,则完全凭籍于法官与检察官们,对呈报上来的材料的文字感觉。这可能就叫本本主义。至于什么真实的虚假的奖惩状况,中队可以一笔带过,甚至一笔勾销。很大胆地说,绝大多数犯人减刑的第一关,就是中队。中队呈报上去某某的材料,基本上某某都得到了减刑。反之,中队不呈报,哪怕你已经累计了一百个功,一万个奖,也没资格谈什么减刑。这叫地方保护主义,或者叫官僚主义。那几年好像社会上流行过这么一句话,“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你就不行,行也不行!”
即使如此,章辰还是惶恐不安,因为在他的直觉里,古队长好像不是一块吃螃蟹的料。螃蟹大家都爱吃,但吃下螃蟹如何消化?有没有吃螃蟹的能力?说白了,古队长缺乏魄力,而且根本就算不上监管中队的铁腕人物。可就是这么个人,明明没能力消化,或者没肚皮盛放,他也偏偏叫嚣着要上来尝尝螃蟹,而且胃口还不小。
无处可逃 第28节
事实很快就得到了验证:2000年上半年呈报上去的减刑名单里,并没有出现章辰的名字。而且,我们那位可爱的古大队长,又被所部抽调到另外一个中队去主管生产去了。其实在监狱,狱方之所以将一些管教干警今年调过来,明年调过去的,就是想杜绝歪风邪气,加强现代化监狱的干警廉洁。可是这个事,对于少年犯章辰的减刑来说,分明就是寡妇死了儿子,没了指望。还白白浪费掉一些具体的螃蟹。对此,章辰哭笑不得,个中滋味,一言难尽。事后,张阳私底下怂恿他去找古队长,并以此取笑章辰的遭遇。说这叫做偷鸡不成,反赊了一把米。那天张阳的头上还扎着绷带,像是二战时期,从前线退下来养伤的盟军伤病员。因为头上的伤疤是章辰赏给他的,因此,他还气鼓鼓地刺激章辰,说,“你他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