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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无处可逃-第23章

小说: 无处可逃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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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章辰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的那段日子里。本文的另外一根主线,众所周知的抗改分子张阳,依旧高举着他五十年不想改变的人生旌旗,在属于他自己的小小方寸之中惹是生非、横冲直撞、战火四起、硝烟滚滚。因为改造资格的渐渐变老,加上他雷厉风行的天性,基本上少管所里的清规戒律对他已经产生不了任何约束的效果。惹遍了整个大院里的英雄儿女之后,他开始眷恋起章辰了。很多次,该犯身携炸弹(烈性白酒),直窜监管二楼,千方百计地寻找到章辰,“快来快来!与我把酒言欢,把酒言欢!现在老子天下无敌,只能孤独求醉了。哈哈哈哈”。除掉求醉,他说他已经没有任何节目可玩。
  后来就连章辰也能具体感受到,他凶横残暴的一面是多么多么的脆弱与无奈。临近他释放的前半年,监房里的张阳,一个人在独自饮酒。那是一个冬天的夜晚,又一次醉意来临之前,他习惯性拎起了酒瓶,在魔鬼中队的群魔之中横扫千军。事后,据目击者说,很多无辜受伤的犯人当中,有两名伤员当众休克。
  每次张阳进禁闭室,章辰都忙得像个小二一样,东奔西跑地替他疏通关节,去禁闭室给他送吃送喝顺便还偷偷送酒送烟。好在章辰享有一些特殊的便利,另外看管禁闭室的犯人恰恰也是监管队的,跟章辰算是队友,平时相处得还过得去。因此,那次张阳蹲在小黑屋里还没几分钟,就踢门叫来那名看管禁闭室的监管哨卡,耀武扬威地说,“小兄弟,麻烦你去监管二楼把我的秘书叫过来。”
  惟独那一次,章辰正沉浸在一个可怕的伤口里无比难过。母亲跌伤的画面总是不请自来!无论他怎样逃避,可那段记忆对于他来说,却如同肉与皮之间的关系一样,令他无处可逃。那段时间里的章辰,心情阴晴不定,对任何事物都缺乏热情。当他尝试着用竖倒立的方式来疏散记忆对自己造成的伤害时,恰好那名看管禁闭室的哨卡匆匆而来。得悉自己的宝贝同案又一次光临禁闭室,他没有往常的惊诧表情,也没怎么仔细招呼那个哨卡。那个哨卡说,“他还叫嚣着要喝黄汤哩。怎么办?”章辰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依旧旁若无人地竖着自己的倒立。


无处可逃 第26节 

  那天晚上,章辰躺在自己的床上想,“到底是什么让自己和那个名叫张阳的人紧密联系在一起?”可是他想不出来一个准确的答案。后来他就做了个梦:梦里面,他看见张阳全副武装地站在自己面前,身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枪支,还有火箭筒和手榴弹。张阳说,“你不认识我了?我是你老大红桃K呀,笨蛋!你是我的兄弟,你叫方块钉钩呀,蠢货!我们还有个好兄弟,在外面正快活着呢!他叫草花皮蛋,你想起来了吗?”
  章辰恍惚中好像终于记起这些事,就问:“你不是被关在禁闭室里了吗?你怎么出来了呢?”张阳哈哈大笑,说:“妈的!这还用问?当然是逃出来的呀!看,我还弄到了这么多的枪支弹药,你这个懒鬼,还不快点儿起来,我们再一起趁着夜色逃出这个鬼地方!”
  于是章辰飞快地从床上爬起来,跟着全身武装的张阳朝外跑。逃跑的路途中,遭遇到小股狱警。张阳就扔了把枪给他,他便和张阳两人趴在地下,跟那一小股狱警煞有介事地互相射击,他还向那股狱警扔出去两个手榴弹,看到他们被炸得血肉横飞的场面,他俩就狂喜不已。战斗坚持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四面八方忽然涌上来无数的狱警,连天空也出现了许多架飞机。他们被对方猛烈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忽然张阳被一颗从天而降的炸弹炸成了碎片。成为碎片的张阳,只剩下了一个完整的嘴巴,那个嘴巴躺在幸存者身边,说,“哈哈我是骗你的,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人,我们哪里逃得出去?笨蛋!”接着,又飞来一颗炸弹,把章辰也炸成了一滩肉泥。

  梦醒后,章辰软软地从床上爬起来,猛力甩动着自己的胳膊,想着梦里的那滩肉泥,令人作呕。然后他还慌慌张张地跑去禁闭室,让那看管禁闭室的犯人把门打开,却见张阳如同死猪一般,仰躺在小号房里的那块脏兮兮的铺板上,睡姿怡然,鼾声洪亮。

  半个月之后,张阳禁闭期满。临出禁闭室的前夕,章辰耐不住乡情,或者说是寂寞,偷偷又窜入禁闭室看过他一次。那天夜里,张阳听到小号门响,眼睛睁都不睁就已猜到了来者肯定是章辰。他闭着眼睛虚弱地笑了笑,说,“我刚从一个梦里醒过来,梦里面我看见了我妈,她向我伸出了她的手,我想抓住,我妈的手分明就在我眼前,却又总是那么遥不可及。”说完,他睁开眼睛,默默地凝望着禁闭室的那方墙壁,片刻之间,黯然泪下。
  章辰头一回看到张阳如此伤感。觉得这匹疯狂的野马忽然纯净得像个与世无争的男天使。神态安详、语音清澈,说话的口气像极了一个孤独的末世英雄。那个夜里,开始的时候,他们俩先是不停歇地重复哼唱着同一首歌,歌名叫《朋友》。唱着唱着,章辰跑了回去,抱回来两瓶烈性白酒,然后互相傻傻地笑着,瓶对瓶地喝得酩酊大醉。
  通过醉意,他感到温暖的血液,终于打败真实而世俗的寒冷。透过禁闭室窗外的月亮,他甚至看见一个存放所谓完美境界的月光宝盒。他童年时代的确有个很珍贵的小木盒,里面摆满了一些玻璃弹子、明星画片、还有一些硬币和书签。那些东西,基本上都是他通过不法手段获为己有的。譬如明星画片和玻璃弹子,那是他通过赌博的方式,从男女小朋友们手里赢回来的;而那些书签与硬币,基本上都是他从姐姐们的书包或者文具盒里偷窃来的。那个小木盒被他秘密置放在天花板的夹缝里,而且这个秘密也只有他的妈妈知道。一到过年的时候,他会央求妈妈替自己把它拿下来,慢慢打开,小心擦拭,仔细清点,再偷偷放进去一些新物品,然后重新交给妈妈。童年的快乐以及秘密,只和妈妈分享……后来章辰常常怀念着那个冬天的夜晚,假如坐牢的每个人,每一天都能有那天晚上自己和张阳俩人那样的了无羁绊,心胸坦荡的话,那么即使坐一辈子的牢,他也不害怕什么寂寞与无聊。  
  张阳出禁闭室没多久,千禧年的春节就姗姗而来。大年三十那天下午,整个大院又一次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各中队大铁门的门楣上也都贴满了一些令劳改们感到提心吊胆的标语对联,譬如什么:“抗改脱逃没出路,遵纪守法有前途”,什么“大胆检举揭发,勇攀改造高峰”。另外就是些改造口号,比如“而今迈步从头越,病树前头万木春。”,“春回大地风光好,积极改造树新风。”总之,如上所述,监狱里每个春节的到来,基本上都必须粘贴上这些内容别样的红色标语,以示喜庆与严肃同在。
  当然,集体性的娱乐节目也有不少。有中队性质的春节联欢晚会,少年犯们在子夜钟声敲响的那一刻,可以从值班犯人那各自领到一支象征红包的烟花或者爆竹。在烟火荡起的时间里,他们可以毫无顾忌地高声尖叫。也只有在零点时分,他们才可以用最原始、最直接的狂欢来掩饰各自内心的烦闷,抑或各自的思乡情绪。
  春节前后八天里,每名管教干部也各自小心翼翼地从脸上释放出点儿难得的笑容。以示天下太平,与民同乐。少年犯们甚至可以明目张胆地抽烟,酗酒则必须躲躲藏藏。毕竟管教们也有七情六欲,大过年的,他们也深知犯人们内心深处的思乡共性。因此,对一些纯属小打小闹的违纪行为,索性也都装作睁眼瞎。只要不发生大的乱子,没逃跑、没自杀现象的发生,他们就感到谢天谢地,阿弥陀佛了。至于春节过完,到时候他们也有的是办法重新整顿好原有的秩序。
  那年的春节,存留在章辰脑海中的,有两件印象比较深刻的事情,第一件也就是后来好几年,一直被大院里所有犯人津津乐道着的“千人大战”。所谓的“千人大战”发起者,就是少管所禁闭室的老顾客张阳,而终结者又恰恰是他本人,所以印象深刻。
  千禧年春节之前,张阳就已是所谓魔鬼中队人所共知的魔鬼。一晃三年的改造生活已经过去,而张阳身上所有的毒素也基本上蒸发殆尽了。三年里,他自己也记不清楚,在魔鬼中队,自己大大小小的,到底打了多少场可打可不打的群架。也不知道到底自己已经吃了多少新花子的“老蛙”。那时候少管所流行着一段顺口溜,叫做“新犯人,要知道,所队规,很重要。”这是一段极其严肃的顺口溜,是中国政法大学印发下来的犯人教材。每个新犯人都背得滚瓜烂熟。可到了他嘴里,马上就走了调。他整天不厌其烦地向一些新犯人灌输着这样的内容,他说“新花子,要知道,上路子,很重要。”意思就是让新犯人得向他进贡点儿财物,顺便他还会很友谊地提醒新犯人,别光顾着进贡牢头狱霸,还得进贡管教干部等等。
  那几年,纸盒一队的管教干警们对张阳这号犯人,的确也大伤脑筋。最后还是一个学生时代酷爱名著《西游记》的管教提议,让他们模仿《西游记》里面玉皇大帝招安孙猴子的情节,封了张阳一顶大帽子,让他当了一名犯人大值班。意思很明显,想让张阳以暴制暴,用张阳的黑手去直接镇压其他的黑手。可那时候的张阳,对区区一顶职务犯的官帽子根本就不来电。当了大值班之后,有回不碰巧,撞到了正在大院里巡逻的章辰,他恨不得找个阴暗的地方躲起来。章辰笑着说,“你见到我躲什么躲?”张阳红着脸说,“其实我他妈真的不想当官。”他以为章辰对当年自己将对方定义成“蒲志高”的那段故事耿耿于怀,怕现在的章辰以牙还牙。“什么鸟大值班?看上去人五人六的,不用干活,可他妈整天尽干些比干活更累人的勾当。天天逼着我去管这个管那个,管别人的鸡零狗碎。不是我管不了,问题是,我自己算个球啊?这不明摆着,想让我以身作则什么坏事都别干吗?去他妈的,老子不想干了。”

  张阳对职务犯位子的反感愈来愈深,而且,一些陈年旧事也渐渐涌上心头。从进少管所到现在,自始至终,他对当初自己刚进来时遭打的事情依旧念念难忘。很多次,他向章辰透露:一定要找个机会,一雪当年被鸟人张斌过堂时的耻辱。章辰深谙张阳秉性,并一直对这个即将发生的报复状况很是担心。
  公元2000年的大年初一,大院里出现了一种罕见的寒流。年三十晚上,章辰和王五、马六他们一伙监督哨卡们,依照惯例,来回巡监至凌晨。子夜来临时,他在墙角里燃放起烟火。那些飞荡出去的彩色花朵,将漆黑的夜空烧成一个个小小的洞,只是那么荒唐地一闪,终被黑夜所吞噬。当夜陪同王五、马六等一干狱友,又喝了不少的烈性白酒。席终人散,感觉全身不胜乏力,遂和衣软软躺下。因此初一清晨起的不是很早。醒来之前,似乎还有个梦深深地刺疼了他。懒洋洋起床,也没洗漱就趴在桌前,拿笔给秦子跃写了首诗:春天对于我来说是句空话——
  春天是一句空话/它凝固了什么/又消解了什么/怀念一朵花的手指/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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