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皇(苻坚×慕容冲)-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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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及至他垂下眼,望向城下的人时,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然下了马。一身素白的袍子,立于马前,正仰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眉目似画,笑靥如花。天高地广,只此一人。
“冲儿?你是……慕容冲!”苻坚忽然前倾身子扶住城墙,几乎是本能地便喊出了声。
慕容冲闻言,轻声笑道:“陛下可还记得,十年前,陛下就是这般,送我离开的?”
然而苻坚一时竟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仍是怔怔地看着他,打量着那人周身的一分一毫。
他的身形已然高了许多,只是仍是瘦削单薄,仿佛经不住风吹雨打。眉目较之当年,褪去了少年的纤细秀美,竟是更英挺丰俊了许多。
末了他才想起慕容冲的方才说的话,不由轻轻笑了笑。是啊,十年了。那日一别,竟已过去十几个年头了。
“冲儿,当真……当真是你?”可不知为何,开了口,却仍是无法置信。
“陛下,自然是我,慕容冲啊。”而慕容冲仍是笑,笑得异常平静,“陛下可曾记得,当年我许诺过,终有一日会回到这长安?如今我当真回来了……”顿了顿,看着苻坚的目光一瞬间,却褪去了所有温和的笑意,霎然变得凌厉起来,“……回到此地,给你送终!”
苻坚闻言身子忽地一抖,低头看清了慕容冲忽然变得怨毒的双眼,他忽然惊醒,从那场盛大的回忆之中回过神来。
“冲儿,你……”向后退出一步,方要说什么,却见一片落雪飘落在自己面前。
恍然地伸手握住,才发现,这哪里是落雪啊。
是纸钱。
漫天遍野飘洒的,不是昨日那纷飞飘洒的纯白,不是昔年城头的深深凝望,不是长久以为的相互牵念,而竟是……为自己提前预备的一场祭奠。
再度望向城下,那人依旧立在原处,抬眼望着自己。同样伸手握住了一片雪白的纸钱,在指间中慢慢捏碎,分明笑着,可眼光里却满是恶毒。
末了,慢慢收了笑意,一字一句道:“苻坚,我恨你。”顿了顿,自嘲地轻笑了一声,“你可知,我恨了你十年啊。”
苻坚仍是怔住,可他分明清楚地看见,此时此刻,在那人眼里,没有不舍,没有思念,没有难过,没有微笑。
有的,只有恨。只有恨而已。
等了盼了寻了十年的人,如今站在自己面前,告诉自己说,我恨你。
——陛下……陛下……不要……忘了我……
——陛下,不要忘了我……
——不要忘了我……
——记得我……记得我……
——冲儿,这是孤给你留下的记号。你一辈子……也无法抹去……
——孤不会忘了你,你也要……记得孤……一直记到回来的那日……
往昔的太多画面忽然涌上心头,他们曾经是自己心头的慰藉,可如今,回环在脑中的每一句话语,都如同尖刀一般穿…刺在自己心头。
来不及思索这一切究竟是为何。苻坚踉跄着退后几步,脑中一阵晕眩,忽地便有些站不稳。身后跟随者的将士见状,急忙将人搀扶住才不致立刻倒下。
然而这时,慕容冲默然看着城头的一片仓皇,只是轻笑一声,翻身上马,飞奔回去。
方行至阵前,几乎未作停顿,便立刻调转过马头。猛一拔剑,扬声喊道:“三军将士听令!攻城!”言罢自己又是一提马缰,率先冲了出去。
韩延未曾料到他会突然如此,此刻见阵中将士得令之后已如排山倒海一般冲杀出去,只得亦是挥起长刀紧跟上去。可是四顾之下,然而却迟迟寻不到那一身白衣的人。
因为对方依然挥剑,冲在队伍的最前列。鲜卑的铁骑在慕容冲的带领下,在漫天飞舞的白色纸钱中狂奔,一时喊杀震天,刀剑齐鸣,直取大门。
“陛下!”见对方声势如潮地杀来,将士们纷纷簇拥在苻坚周在,面露急切之色,等待着他下令。
苻坚扶住城头站定,收敛起心神,他看了一眼城下,回身果断道:“出城迎敌!”
众将得令,立即率军出城。
苻坚极力地平复了神色,立在城头,眼见城门大开,秦军以风雷之势涌出,很快便和对方战作一团。而他却是慢慢地握紧了拳,无法将目光从那白衣的人身上挪开半分。
而此时此刻,对方混战在阵前,一身白衣已几成血色。只见他身形一动,一剑刺穿了人的喉头,下一刻又俯身避开一击,却很快回身削下那人的臂膀来。
招招致命,不留一点余地,分明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模样。
而整个人周身散发出来的浓烈杀气,却让苻坚觉得陌生无比。
是这十年改变了他太多,还是自己根本就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头脑一片混沌,可苻坚无力去细想,此情此境也不容他去细想。这般看了许久之后,他忽然转身对一旁的另一个将领道:“再带五千人马出城,生擒慕容冲!”
“是!”那人闻言抱拳领命,匆匆下城。
*****
慕容冲眼见城门再度打开,几乎是本能地,便带着些许人马朝那处奔去。然而不及逼近,一彪人马便自门内而出。两军相遇,很快厮杀起来。
然而他仍是冲在最前,一剑便连抹数人的脖子,随即策马而上,夺了一人的长戟,一击之下,刺穿了数人的胸膛。随即身后的将士赶了上来,将他护卫在其中。
血肆意地溅出,很快地洒在自己的手上,身上,面上。血腥的气息顷刻弥漫开来,铺天盖地。慕容冲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殷红的衣衫和双手,隐约感到内心有一种不可抑制的疯狂,正伴随着这腥膻一点一点的苏醒。
便好似多年以前,他对着数十个对自己宽衣解带的侍卫挥下刀之后,眼见血色几乎模糊了视线,而心底却是近乎失控的疯狂。
这种感觉,此时此刻又回来了。
怔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
自己这身白衣,不正是为了沾染血色而存在么?而这双手,除却杀戮,又有何意义?
原来这世上,唯有血,才是最让人兴奋和快意的东西。唯有红,才是最绚烂的色泽。
忽然感到有人逼近自己,慕容冲本能地侧身闪躲开来,与此同时挥剑斜劈下去,将那人自右肩歪斜地斩倒。
大笑三声,继续朝前冲。然而一队秦军很快围了上来,一时间刀剑自四面八方而来,纵他刀刀致命,也终有双拳难敌四手之嫌。而自己身边的将士,却亦是被人流隔绝在几米开外。
眼见周身一拨秦军倒下,却又有一拨涌上,慕容冲左挥右砍了许久,自觉已带了几分喘息,然而却被死死包围在众人之间,退身不得。
忽地,只见一人举剑攻下自己右胁,慕容冲急急挥剑阻拦,然而身后一人却已然挥剑砍过来。挑翻了右侧那人,眼前却是一花。握紧缰绳,慕容冲自知已然闪避不及,深吸一口气,意欲生生受下这一剑。
然而只闻一声马嘶,一人一马飞身而来,拦在了自己身后。
慕容冲回身,只见那原本应是插在自己后背的剑,已然刺进了韩延的肩头。然而韩延却不为所动,反手一刀,便将那人砍倒在地。
“冲儿!走!”一把从肩头拔了剑,纵身一跃跨坐到慕容冲身后,韩延挥刀又砍刀几名秦军,杀出一条路来,便夺过慕容冲马缰猛然一提,冲出重围。
一路奔回阵前,韩延忽然大喝一声:“鸣金收兵!”很快响声便响彻整个战场,鲜卑军队闻言,纷纷打马而返。
“陛下,可还继续追击?”城头,一名将士问道。
“罢了。”苻坚摇摇头,却是轻叹一声,径自回了城。
今日发生的种种太过突然,他还需时日,细细理清。
****
韩延带着慕容冲,一路狂奔到阵列最后,方才拉住缰绳。
“冲儿,下来罢。”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着前方,对慕容冲道。韩延知道自己心内是有几分愤然的,因为方才慕容冲在阵中冲杀的样子,根本是全然不顾自己生死。
他竟
27、第二十七章 兵临城下 。。。
是如此不顾惜自身!若非自己拼命挨了一刀将人抢出来,他那般不计后果地冲入城下,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冲儿?”见坐在自己身前的人只是沉默,韩延垂下头,试探一般地唤了一声。
仍是没有回应。
“冲儿,冲儿!”这才发现有些不对劲,伸出手,轻轻地推了推对方的双肩。
然而慕容冲在轻推之下,忽然后仰,整个人却是重重地摔进韩延的怀里。
双眼微闭,不知何时,已是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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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往昔如梦 。。。
慕容冲睁开双眼,发觉自己是回到了营帐中。
眼中的混沌逐渐散开,他侧过脸,对上了站在一旁的韩延的目光。
“为何收兵?”片刻之后,他挪开目光,直视着自己面前的帐顶,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
“不同我商议,便贸然进攻;单枪匹马冲入城下,生死不顾。”韩延上前一步,盯着他的双眼,“我若不收兵,你只怕是笃定要死在那处罢?”
慕容冲轻笑了一声,却忽然问:“我昏了多久?”
韩延怔了怔,答道:“一日。 ”
“已过了一日么……”慕容冲轻声喃喃了一句,却忽然坐起身,挣扎着要下床。
“冲儿你干什么?”韩延立即冲上去,伸手要将人按住。
慕容冲身子仍有些无力,被韩延按得坐回了床边。他仰起头,看着韩延,道:“自然是去杀苻坚了!”
韩延扶在他双肩的手微微颤了颤,沉声道:“为了杀他,连命也不要了?”顿了顿,见慕容冲不答,复又追问道,“你之前之所以不显露身份,便是为了那日城下相见,可是如此?”
“只可惜你不曾看见他那时的表情,”慕容冲此时才又是一声轻笑,眼里闪过一丝凌厉,“这个‘惊喜’,只怕会令他终生难忘罢。”
“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苻坚?”韩延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顿在慕容冲双肩的手不由松了力道。
慕容冲趁势挣脱他的挟制,避开灼灼的目光,站起身来,径自走到一旁拿起外袍穿上。顿了顿,转身对韩延道:“传令下去,明日继续攻城。切不可给苻坚以任何喘息之……”
然而话音未落,却被迎面而来的力道生生地抵在了墙边。
慕容冲眼里闪过一丝惊惶,随即转为深沉不见底的幽暗,盯着面前的韩延,一字一句道:“韩延,你做什么?”
“冲儿,你之前的话,不过是骗我的,可是如此?”韩延目不转睛地盯着慕容冲,自嘲地笑了一声,“什么杀了苻坚之后,便随我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