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让我还他清誉-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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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甘低声:“既然拦不住……便叫他去打,也有办法。”
“北疆情形难测,当初朔方连年苦战,也不曾将燕云十三城收复,打了败仗又有什么奇怪?纵然出了什么意外,也是他年少狂妄不知死活,中了西夏人的圈套。”
“并行不悖,再下一层保险。明路设法引他二人落入陷阱毙命沙场,暗地里寻他们错处,若能构陷成通敌,自然更好不过。”
庞甘阴恻恻道:“纵然他二人当真命大,活着回来,国中百姓也会知道,当初那一场仗是他们与西夏人勾结,为了一己之私,不惜引来外敌入京……”
“老太师当真思虑周全!”
枢密使听出转机,喜出望外,也顾不上庞甘此前攻讦:“如此一来,何须再忌惮那两个短命小儿?当初的罪证便也能用得上了!”
禁军落入他人之手,枢密使自知无用,原本已吓得魂飞魄散,只等免官去职。此时见了转机,如何还等得住:“既如此,下官这便去调兵排布,尽快允他出征!”
枢密使趴在地上,在皇上眼中寻了默许,磕了个头,滚爬起身:“军中事有劳老太师,朝中下官定然盘妥。有与他勾结,沆瀣一气的,不妨也一并扔去北疆战场……”
他兴冲冲边说边走,走到殿门前,将门拉开,忽然怔住。
殿外刀枪林立,金吾卫不见踪影,右将军常纪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窗前月色里,靠了个眼熟的人影。
枢密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下面的话尽数堵回了嗓子眼里,浑身都开始筛糠一样打起了颤。
皇上听见异样动静,蹙了眉:“出了何事?”
庞甘看过去,不及开口,已先看清了殿外情形。
他不及枢密使慌乱,脸色却也忽然苍白,张了张嘴,没能说得出话。
皇上手中已不剩半个得用的人,见这两人反应,愈发不耐烦,起身便要亲自查看。
不等他走出文德殿,萧朔已叫亲兵拖开了软成一滩的枢密使,不解兵器,进了大殿。
皇上眼中闪过惊愕,却只一瞬,便叫冷意尽数压下。
这些年与襄王相争,宫中并非不曾积攒暗力。
此前一战,抵御叛军的是禁军,暗兵营虽有折损,却毕竟并非迎战主力,实力尚存大半。各路州府的驻军,也都在向京中调遣,要不了几日便能入京勤王护驾。
萧朔若沉不住气,今日便要发兵逼宫,便是亲手将护驾有功的重臣变成了叛逆。
连去一趟北疆设法迂回都不用,只凭今日刺驾之罪,就能与当初罪证并行,彻底敲死。
……自绝生路。
皇上看着殿外黑压压的禁军,眼底透出隐隐厉色,看着萧朔,慢慢道:“几时来的?”
“参见皇上。”
萧朔甲胄在身,不便全礼,抬手一躬:“太师说我不知死活时来的。”
萧朔直起身,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庞甘:“见皇上与几位大人议事,臣不便打扰,在殿外等了等。”
庞甘一言不发立在一旁,脸色愈白一层,额头渗出些冷汗。
皇上目光阴沉,看了萧朔半晌,终于再不作势:“你意欲何为?”
萧朔抬眸:“什么?”
“时至今日,不必再跟朕装傻。”
皇上沉声:“你深夜入宫,所为何事,不妨直说。”
萧朔:“皇上不知道?”
“荒唐!”
皇上再压不住怒意,厉声呵斥:“你深夜携兵闯宫,打伤金吾卫,做出此等不君不臣之事,还来问朕知不知道?!”
皇上上前一步,寒声道:“来人——”
“臣不敢。”萧朔道,“金吾卫也并非是臣打伤的,臣来时,殿外已是这般情形。”
皇上眼角一跳:“你说什么?!”
“臣今夜巡城,发觉刺客踪迹,一路追踪,竟察觉刺客是往宫中来的。”
萧朔道:“臣心忧皇上安危,不及请命,带禁军来此护驾。到了殿外,正碰见暗卫与刺客厮杀,金吾卫叫人击昏,尽数倒在了地上。”
萧朔俯身:“臣心想保护皇上要紧,便由暗卫驱赶刺客,将禁军围在了文德殿外。”
“信口雌黄!”庞甘咬牙,“若真有刺客,为何殿内没听见半点动静——”
皇上忽然想透,厉声呵斥:“住嘴!”
庞甘打了个激灵,堪堪闭上嘴。
皇上疾步走到窗前,用力推开窗子,看着殿外沉默伫立的浩荡禁军。
更远的地方,有极缥缈的厮杀与兵戈声,却因为被禁军拦得太远,叫窗子一隔,竟半分也无从察觉。
……
与当年一模一样。
端王毙命御史台狱,禁军几乎哗变,云琅压制禁军、同暗兵营死战,镇远侯府明火执仗,只待呼应发兵。
文德殿被襄王借来的亲信以护驾为名围得水泄不通,刀兵声听不见,急报进不来,殿内人对京中变故一无所觉,终于逼得端王妃在宫前持剑自尽。
皇上眼尾隐隐一缩,看着眼前的萧朔,仿佛看见了个挟着霜刀雪剑回来、步步渗着泉下故人血,逐项清算的怪物。
云琅……云琅。
是云琅将这头怪物扯出了荒凉死寂的冻骨苔原,一条一条斩断了他身上的枷锁,磨利了他的鳞爪,将他从万劫不复里放出来。
皇上脸上渗出再难压制的凶色,上前一步,正要出声,一支箭忽然擦着他的肩臂狠狠啸过,扎在木梁上。
箭尖雪亮,带出一蓬血色。
“射雕手……射雕手!”
枢密使吓破了胆,嘶声喊道:“他们还有射雕手!快跑……”
萧朔抬眸,眼底微沉。
西夏的射雕手,传言百年可出一人,铁膛钢机,三百步外可透重札,能射落大漠金雕。
宫前一战,云琅与西夏国主激战时,便有射雕手随战,在混战中毙命。
谁也不曾想到,百年不出的射雕手,京中竟还藏了一个。
射雕手极擅隐蔽,箭势如雷一击即走,若非卷入战局,没了腾挪的空间机会,几乎无法应对。
禁军围得再死,也挡不住数百步外不知在何处窥伺的冷箭。
皇上遇袭,人人自危,殿内瞬时乱成一团。有隐在御驾左右随身护持的暗卫扑上来,将皇上护入暗处。
常纪躺在地上,察觉到乱局失控,悄悄起了身。
他守在宫外,见刺客来袭,本想同暗卫一道应对,看见黑压压的禁军进来,便知道了萧朔用意,自觉叫人打昏了倒在地上。
连胜下手不重,常纪躺到此时早已醒透,扯住萧朔:“殿下,如今情形……”
“如今情形。”萧朔道,“他下一箭便会冲我来。”
常纪心头一寒,看着萧朔仍平静的面色:“殿下可有法应对?!”
萧朔按了按右腕,没有说话。
西夏人还有一名射雕手,纵然今日设法应对了,来日北疆一战,只怕也要对上。
云琅带兵,定然要亲上战场冲锋陷阵,若仍有射雕手未除,隐于暗处冷箭偷袭,风险重重。
若不能将射雕手在此地擒获诛杀,来日北疆,便是心腹之患。
常纪看他神色,隐隐生出不安,皱紧了眉:“殿下?”
萧朔摇了摇头,凝神看着长箭箭势。
要追出射雕手,只有顺箭势倒溯。
都虞候与连胜在外围,追着箭来的方向,应当能追出大略所在。
“他也警醒,若看不见要射的人,只怕不会频频出箭。”
常纪担忧道:“可皇上被护得严,殿下……”
常纪话音未落,看着眼前变故,错愕焦灼:“殿下!!”
萧朔在窗前稍稍一站,迅疾避闪,一支长箭挟着千钧之力,扎牢在殿中木柱上。
“殿下何必这般冒险!”
常纪急道:“纵然今日捉不住这射雕手,叫他走了,也——”
萧朔一言不发,凝神盯着窗外,千钧一发,再度险险避开一箭。
常纪忽然醒过来,也闭牢了嘴。
这名射雕手的箭势准头,更胜过那天混战中击杀的那一个,若今日不能捉住诛杀,来日危险的就是带兵攻城的云琅。
宫城之中,尚是禁军主场,若叫射雕手回了边塞大漠,便是活活纵走了一个杀星。
箭势越来越沉,一箭比一箭凶狠,劲风刮得人背后生寒。
常纪眼看一支箭遥遥飙射过来,再忍不住,要拼死上去将萧朔扑开,才一动,却忽然察觉出不对。
箭的力道仍在,却偏出了十万八千里,斜刺里直扎入墙面大半,稍偏些便是叫暗卫团团护着的皇上,皇上臂间血流如注,叫暗卫扶着,眼中一片惊惧,脸色煞白。
窗外静下来,再不见落雕长箭。
常纪心仍高悬,拦着萧朔,低声道:“眼力再准,岂会只凭这几箭就能将人找着?还是那射雕手佯作停手,其实诱我们出来……”
萧朔不置可否,敛住披风被箭风凛破的边缘,抬眸看过去。
常纪一怔,也跟着遥遥一望,不由瞪圆了眼睛。
云琅立在殿顶,拍了拍身上灰尘,随手将击碎肩胛废去双臂、已然昏死的射雕手自殿檐扔下来,由禁军扑上去捆缚结实。
檐下风灯黯淡,远不如天边月明朗。
云琅不紧不慢在殿檐上坐了,翻出个不知藏在何处的暖炉在怀里揣着,擦净手,捡了块点心朝下头远远一晃。
萧朔垂眸,在殿中扫了一圈,去取才沏好的一壶上等碧螺春。
上下一片寂静,人人噤声,看着殿檐上的人影。
皇上咬紧了牙关,神色变换不定,叫暗卫左右搀着,死死盯住那个无数次叫他梦魇的影子。
灯昏烛暗,月色清寒。
云琅坐在檐角,眉峰冷且凛冽,朝他笑了笑,随手掰去了屋脊的瑞兽游龙。
第九十七章
殿中寂静一瞬; 暗卫围拢处,忽然掀起一阵慌乱呼声。
皇上叫肩臂处箭伤牵扯,连惊带痛; 一口气喘不上来,竟昏厥了过去。
“传太医!”
常纪疾步上前; 高声招呼:“扶皇上去偏殿歇息!快取伤药过来,替皇上裹伤……”
文德殿内; 人人面如土色,心惊胆战奔走忙碌。暗卫急着将皇上与太师搀走,金吾卫四处搜查遗漏; 一时乱成一团。
“有劳禁军兄弟们帮忙。”
常纪接过连胜递过来的酒囊; 痛饮了几口,长舒口气:“今日若非殿下与少将军来; 只怕难免凶险。”
常纪擦了擦脸上的灰; 朝殿中望了一眼; 又忍不住笑道:“幸好这些年来,王爷也不辍苦练……当真比过去长进得多,竟连射雕手的箭也躲得过了。”
“岂止苦练。”
连胜冷眼看着暗卫忙碌; 漠然道:“这样的冷箭毒镖,琰王府这些年来; 早已攒满一个府库还不止。”
常纪微怔,想起这些年的情形,神色黯了黯; 没能说得出话。
“今日这射雕手也颇古怪; 往日十分本事; 至多也只使出了两三分。”
连胜敛去眼底冷意,皱了皱眉; 接过禁军牢牢捆死的射雕手:“不是有意留手,只怕就是受了伤。”
“我等在外层搜寻,实力不济,只眼睁睁看着少将军追着一道黑影,没能跟得上……不知具体情形。”
连胜半蹲下来,在射雕手身上寻了寻,伸手将人翻过来:“伤药,白布。”
少将军要留个活口审问,还得吊着一口气,不能叫这人便没了命。一旁禁军忙寻来伤药,与白布清水一并,递到连胜手里。
射雕手一身夜行黑衣,方才看不大清,此时才看见肋间一片濡湿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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