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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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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说:〃这事我和你爸商量了,绝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你可以先和他处处看,不好就散,大家还是朋友,谁也不会伤害谁的,这样很合情理吧?再说,晓鲁这孩子这些年也出息了,各方面条件都好,小孩子时那些毛病都改了,他分到军区工作这几年,各方面都反映很好,我专门向人打听了这事……〃

  母亲絮絮叨叨还说了许多,一个意思,一定要我和他先谈,谈不好可以散,我想了想,觉得既然如此,〃谈不好就散〃反比僵着不谈好,这样我不理亏又掌握了主动权,在情感上也算暂时为母亲和自己都缓了一步。还是先〃谈〃吧。主意一定,我就从自己房间走出来,向何晓鲁打了招呼。

  〃时间真快,〃他说,〃一晃快六年没见了吧?〃

  〃嗯,〃我说,〃时间真快。〃

  我打量他,觉得他确实变多了,高了,棒了,说话声音也变粗了,眉宇间旧时的神气还在,却不见了那种病气,是个很有点英气的男子汉了。我们胡乱地说着同学时的故事和别后的情形,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他显然具有了男子汉的某种成熟的潇洒,当着家里人的面,他居然大大方方提出去看电影的事,一点也不失分寸,我只好答应。可是,饭后一出来,单独和我走在一起,他就突然变得拘谨起来,说话声调里也渗进了某种胆怯。东林曾经说过,每个女人身上都有一面锣,不论她在意不在意,只要有男人爱上她,那面锣就会响起来。现在,我就听到了那面锣响,尽管响得很轻,但我还是听到了,我明确地感觉到他对我的感情不是泛泛的同学感情,也不是因为长辈的交往所生出的近乎,而是中学时代那种朦胧情绪的延续,时过境迁,随着我们的各自成熟,那种情绪沉淀了下来,如同埋进土中的种子,一旦有了水分和温度就会萌发出新芽来。而这是绝不可能的,我在这儿必须有足够的警惕,因为,我已经有了我的不可分割的东林了。

  电影院还是〃要后〃的那个大礼堂,除了门面的装饰,一切都没有变,我不由想起当年何晓鲁领着一帮干部子弟穿着大靴子〃跨跨〃地走进来的情景,忍不住兀自轻笑了。

  〃我知道你笑什么。〃他说。

  我看看他的敏感:〃你说我笑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你是笑我当年来看电影的那种样子。〃

  〃不不,你猜错了,我想的是一件与你无关的事情。〃

  我不愿伸延那个话题了,我知道任何加深理解的东西都会增加对他的伤害,我应做的重要事情,只能是尽快以适当的方式告诉他,我和他只能是一般朋友或熟人关系,不可能再向前发展了,可是,我不知自己该如何告诉他,为了保密,我也不能把东林这个挡箭牌搬出来,而明确说出那些话又显得唐突。如何更好,我盘算着这个。

  电影不好,人不特别多,我们在后边没有人的地方坐着,都没有心思看电影,又都装作着电影的样子,不时找一些话题出来说说。电影放完,临分手时他嗳了一声。

  〃南妮,本同志鼓足勇气说一句话你别生气,〃他说,〃这真像演戏。〃

  〃什么意思?〃

  我感到向他说明的机会到了,可他忽然间又打住了话题。

  〃算了算了,不说了,来日方长,再见。〃说过立刻走了。

  回到家里,母亲不问我感觉如何,只观察我的神情,我也不说,大家都盖着盒子摇。我在家住了几天,何晓鲁天天都找理由来联系,有时来,有时打电话来,以后的几天他都比第一天显得冷静沉着,而且闭口不谈那种事,看来他已确定了一种〃文火炖甲鱼〃的方式,我想这也好,可以慢慢让我想出妥善的回绝方式来。临离家上岛时,母亲问我:

  〃怎么样?感觉怎么样?〃

  〃说不准,〃我说,〃处处看吧,我也是你那个意思,能好就好,不能好就散。〃

  上岛后我和蔡小昕商量这事,看是写一封信还是怎么的好,我们的主意还没拿定,何晓鲁忽然从军区〃出差〃到岛上来了,我知道他可能确实有公事,但更主要的恐怕不是公事。我感到了不安,从沈阳到岛上有一天的路,这么大老远的,没有那种动力,谁会〃出差〃到此呢?我的责任感告诉我,不能再拖延了,我必须向何晓鲁讲明一切,不然,就是对他太不尊重了。因此,当我到下面的司令部看他的时候,我就直言相告了。

  〃晓鲁,〃我说,〃我们是同学,朋友,彼此印象都挺好,和你交往,我也感到非常愉快,可是,家里对我们的意思,你明白吗?〃

  〃明白明白,〃他马上说,〃上次我说真像演戏就是这个意思,我们都这么大了,自己的事情应该自己处理,干吗还要家里牵线呢?……〃

  〃晓鲁,我也鼓足勇气说一句话你别介意,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他一愣,看着我:〃为什么?〃

  〃因素很多,我也讲不清,我只是这么感觉,你千万别介意〃……〃

  他显然非常意外,眼光向下看,紧闭着嘴,半天不吭。

  〃是不是,〃他沉思着说,〃你还记着安徽的那个人?〃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我和你……〃

  他喃喃地说:〃我知道你小时候对我的印象不好,可……〃

  〃晓鲁你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好啦好啦,〃他忽然抬起头,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又坐下,挺男子汉气地笑笑,〃没有什么,这没有什么,同学和朋友嘛,不一定非要是那种关系不可,来来来,别一副欠债倒霉的样子,吃苹果吃苹果。〃

  他递给我一个大苹果,足有八两重,红得像春天的早晨的太阳一样。

  何晓鲁走后没几天,母亲就匆匆地来了,我以等待惩罚的心情迎接了母亲,可是母亲并没有指责和呵斥我,而是对我更加和蔼可亲,安慰我,说谈不好没关系,谁能保证谈一个就成呢?来日方长嘛,不用着急,等有了合适的再谈。母亲还让我千万不要沮丧,以我这么好的条件,可供我选择的好小伙子多着呢。母亲的宽容有些异乎寻常,以我的直觉而言,我对何晓鲁的拒绝明显带有对她的抗拒倾向,这个她不会觉不出来,她应该发火才是,至少也应该是不高兴,可是她没有,她的所作所为有点不像她的个性了,我想,这仍旧是因了我和东林〃断绝〃后的〃痛苦〃的缘故。为此我就更加不安和内疚,我该怎样向她说明这一切呢?我有这个勇气和力量吗?所谓纸里包不住火,水落石出,事实的真相终究是不能回避的,那真的是一种崩溃吗?而且,而且,我也能明确地感觉出母亲心灵深处存在着深深的痛苦,那一切都写在她的眉宇间,尽管她极力压抑和回避着它,我还是能够感觉出来,我也对它小心地回避着,不碰它,我强颜欢笑故作轻松,表演似的与母亲保持着一种亲密,每时每刻,负罪的情绪都萦绕在我的脑海里,我知道,我和母亲都一齐戴着假面走去了峡谷,只能进不能退了。为了女儿,母亲是母爱的宽容;为了母亲,女儿是无奈的欺瞒。峡谷的尽头,将要向女儿和母亲呈示什么呢?

  天地都随着这一切变化虚幻起来,不真实起来。白天,看着太阳划过天空坠入海面,冷瑟的红晕和迷茫的海色一同飞起来,就觉得一切像梦;进入梦乡以后,一切就更加蜕化生变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一闭上眼睛就看见母亲手指着我走过来,说闺女讲假话的闺女,你还不如实招来么?逢此情景我总是一退再退,脚踏着软软的无底的海面直到醒来,汗留在脑门上,身心抽搐。而母亲的情形也同时如梦如幻,她或是躺着,或是异样地看我,或是在我刚醒的一刻啪地关了灯却跟着放出鼾声来。有一个软软的无底的夜里我再也无路可退,我看到母亲不是手指着我说我讲假话,而是掀起褥子,把我压在最下面的并用旧报纸盖起来的东林来信掏出来,两国垂泪看着我,我摇她,她不作声,只是两目垂泪不止,我一下子醒了,使我更加梦幻感的是,梦中的一切变成了眼前的一切。屋中灯亮着,海岛深夜的宁静已压得屋子嘿嘿直响,母亲坐在那里,面前放了一大堆东林的信——都是最近来的——只是静静地没有垂泪。

  〃妈,我……〃

  〃我知道,我一直就知道,你从来就没有与那个人真断过。〃

  母亲的声音像梦一样,我的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妈,我不是成心要欺骗你的,我……〃

  〃妈知道,妈什么都知道,妈是为了不太伤你,才没有挑明了强扭你的,本来,妈想慢慢来,可是,孩子,你太让妈难过了。〃

  〃妈,我不是成心要让你难过的,有些事情,是做女儿的做不到呀。〃

  〃孩子,你知道妈为什么一定要你和他断吗?妈这一辈子做强,样样事情都不愿落在别人的后面,更不愿落笑话给人家看,妈就你这一个闺女,在你的婚事上,可绝不能比别人差呀,你听听周围那些叔叔阿姨的话,哪个不说你南妮是个好孩子?妈也白天夜里为你高兴,盼你给妈多带点光彩来,可是,你若不听话一下子找了那么个对象,让妈在人前怎么抬得起头呀?〃

  我想向母亲陈述自己的种种理由,但我知道,那是没有半点说通的可能的,可是不说呢,我又怎么解释自己的一意孤行呢?母亲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只是在她的原则上,她完全不能理解我。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对我执意如此,我是不能不向她直说的了。

  〃妈,〃我擦干自己的眼泪说,〃你的全部心思我都知道,只是感情上的东西不是买卖物品,我已陷了进去,拔不出来了。〃

  〃你至少可以试试,〃她说,〃如果试都不试,你怎么知道就拔不出来呢?这些天来,通过晓鲁的事情,我想了又想,不得不挑开和你说了,不论怎样,你都得试一试和那个人断,不能这样把我和你爸的意见不当一回事,你至少得诚心诚意试一试。〃

  〃妈,这种事情,只有当事人才能最知道深浅,不是试不试的事情……〃

  〃南妮,〃母亲直视着我,她一直没有哭,奇怪的是这一次她一直没有哭,脸上表情一直是冷冷的,〃妈这一次不是和你讨价还价,也不是强迫你,妈是求你,求你和那个人断了,至少要诚心试一次。〃

  我已经哭得说不全话了:〃妈,你不要这样难为我,妈……〃

  母亲仍旧面无表情冷冰冰的:〃南妮,说实话吧,你能和那个人断吗?〃

  〃妈……〃

  母亲的话像石头一样冰冷:〃说实话,你能和那个人断吗?〃

  〃我……我做不到呀……〃

  〃你再说一遍,你能不能做到?〃

  〃我……我……做不到……〃

  母亲不作声了,静静地看着我,过了许久,静静地温柔地笑了。

  〃我多好的孩子,〃她的声音里充满无限的慈爱,〃多听话的孩子。〃

  我毛骨悚然,猛地摇晃着母亲,她不动,像一尊石质的雕像一样,只有静静的温柔的笑挂在脸上。

  〃我的孩子,你看那条大路,〃她的声音里充满无限的慈爱,〃那一条带子联四个孩子,你是那带子上的老三,我这辈子就那一个心尖尖……〃

  〃妈!妈!〃我摇着母亲,心里充满无限的恐惧,〃妈你怎么啦?妈……〃

  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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