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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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背着家里和外人暗暗进行我的一切,云层里射下的阳光只有我自己看得见,只有我自己珍借它,爱护它,把它视为人生天赐的明媚,卓然地亘在芸芸众生的卑俗世界里。我也知道我在走着一条危险的路,像两岛之间悬着一根钢丝一样,我踩在上面,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掉下去,掉到波涛翻滚的海里和箭一样射来的鲨鱼的嘴里。这也罢,各人的选择各人负责,而且这也符合我自己的方向,在我刚刚开始为自己掌舵的人生世界里,我不愿平庸地毫无创见地安排我的人生。人生太短,太短的人生不该无声无息。
东林与我的第一次相见有一个暗号,我左手拿一个信封,他右手拿一本杂志,他从上海坐船过来,我到大连码头接他。那天早晨我觉得整个世界都面临着三岔路口,我不知穿什么衣服好,不知梳什么发型好,也不知站在什么位置好。船到之前我几次站到出口处试试,每试一次心都跳得不行,我慌,我是咬了牙才在最后一次站在那儿没有逃开的,我躲在接船的人群后面,不敢正眼向里面看,我无法设想面对真实东林的情景。在过往的信里我什么话都说了,已是一对不能分开的恋人,可我们从没见过面,柏拉图的方式要跌落到一个小伙子面前,我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忽然脚下一飘,出口处走出第一个旅客,我极力镇定自己,可是不能够,心怦怦狂跳,四肢瘫软得没一点力气,几乎站不住了,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赶紧藏匿了暗号,把信封装进口袋,正正帽子,塞好头发,咬牙切齿站得像个女兵。我不敢向里看,又不能不看,走出一个人我的心就轰然一声跳,人群走到一半,我的心(口空)地更加响了一声,血也几乎不流——东林出现了,他背了个包,两眼向前看着,我极力寻找那本右手上的杂志,没有找到,却找到了照片上的那个面孔和那双眼睛。我认出他来了,他也认出我来了,笔直地向我走来,他盯着我的面孔而不是应该拿信封的左手,他的右臂比划了一下什么,我们走到一起,脸都红得不行,我胡乱地朝前指指示意他跟我走,他就跟我走了,走了三十多米,彼此都一句话说不出来。忽然他站住了,我听到身边没了脚步声,就回过头去看他,见他正弯下腰去摆弄自己的鞋子,原来他的凉鞋带子断了,他穿了一个很破很破的凉鞋,他曾说那是大学二年级时买的,他将要穿着那个烂鞋子来大连见我,果然就是这个样子。想到这个我忍不住笑了,他也笑了一下,彼此都在紧张中感到了松驰,这时我听到了他口中冒出的声音。
〃你好。〃他说,声音很粗,很厚,有很宽的共鸣声,让人听了很紧张。
〃嗯……〃我说,〃一个人走的吗?〃
他看看我不知道我说的什么,〃船是从上海来的,逆风,走了四十二小时。〃
〃啊,很晴的是不是,你的鞋……〃
他站起来,想做出一点什么样子,可是一点也不自然。我看到他比我高出半个头,上唇有着黑黑的胡子,牙齿很自,很大的手指在脸颊上极不自然地划来划去。我慢慢缓过劲来,提议先去给他买鞋,他看看我,明白我要给他做什么,便笑了。
我也想笑一下,说一两句轻松的缓和气氛的话,可是无论如何不能够,信上的东林和面前的东林完全是两个世界,面前的这个东林太真实,太陌生,太生硬,太和我的直觉格格不入,他是个从未见过面的完全不相识的男性,我为什么要和他走在一起呢?我怎么能允许他和我靠得这么近?就是他和我通了过去的那些信吗?为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感觉上剑拔弩张难以谐调呢?他是不是东林?是不是那个从云层里播下阳光的东林?我拿不准,我觉得在他和信中有一个很大的断裂,令我感到异样疑惧重重。而且,在这次相见之前还有一场波折,他不讲任何理由突然好久不来信,不论怎样写信他也不回,直到我把〃青泥洼人〃的故事写给他他才急转直下北上相见。他一如此,我的怨气就来了,气呼呼地等着见了面算帐,可是,面对难以消融的陌生,我〃算账〃的情绪也一下子变得毫无根据了。
东林住宿的地方是要塞海运大队的招待所,消息封得很严,除了我,没人知道他已来了大连。我住在家里,偷着空子去看他,陪他去看大连的风光,我们彼此一步一步走近,小心地观察,小心地试探,都想找到通信中的那个对方,我闭口不提〃算帐〃的事,心中却想着能够达到那种〃算帐〃水平的感情。
东林对大连感觉异常新鲜,这个风光优美的海滨城市使他领受到了一种异国情调,他面对那些日本式的建筑,俄国式的建筑和英国式的建筑非常吃惊,站在斯大林广场的边上看着广场上的草坪,他更是啧啧不已,他说广场真是城市的眼睛,带草坪的广场就更是如此了,大连之所以这么漂亮,大概也与草坪广场有关吧?可是中国的其它城市几乎找不到这样的广场。他说大连的太阳比别处亮,月亮比别处大,草木也比别处绿,这归功于空气透明度大的缘故,在他这个南方的内陆人眼里,大连风清月白,一尘不染,而且没有小胡同,大连太年轻了,沉重压着人类的历史没有给它额外的负担。
他喜欢海,我们常到星海公园去,那里有我一个熟人的弟弟在管船和值夜,我们有机会很久地在那儿划船。无风的夜里,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远处漂着养海带的大玻璃球,远岛的影子和海面的迷蒙都浴在温柔的月色里,这时游人全散了,我和东林划出船去,很轻很轻地划着,桨声响在宁静的夜里,海在我们的下面,月在我们的上面,阔大无边的宁静在我们的周围,我们都不作声了,这是我们无数次信中谈到的境界,我们试了几次,没有成功,那几次月亮没有圆,我们彬彬有礼地划回来,几天流过的日子已使我们都感到对方已走得很近,可我们彬彬有礼。今夜似乎有什么不同,今夜月亮圆了,海又这么宁静,这已经预示了什么。我们向前划去,划到海带生长的海面上;让船停住,收了桨,海上愈加宁静,只有朝月的地方波光粼粼。东林看着海和月,向它们伸开双臂,自语地说着月出于东山之上,徘徊于斗牛之间的什么话,我看着他的双臂,他宽宽的胸和棱角分明的脸,还有他蓦然间注定我的眼睛,我的心猛烈地跳起来。
〃南妮……〃他说。
〃嗯?〃
船轻轻地摇了一下,我们都没有动。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充分获得了某种权利。
我说:〃东林,你讲吧,前些日子,你为什么突然不来信?〃
〃因为我想和你断了,我的原则是不找干部子女做对象,而你是干部子女,同时,你又对家里那么担忧,可是,直到……〃
〃直到我今天和你算总帐,〃我说,〃我今天要和你算帐。〃
他不作声,却一下抓住我的手,我知道要发生什么,我想躲,可是躲不开,没有一点力气,我郁积许久的怨气一时间全化在月里和海里,包括我自己,也全都化尽,我孕育的东西似乎没有完成,也无须完成了,我看到了信中那个完整的对方。他长长的有力的臂和宽宽的胸一下把我盖住,他的唇在寻找我的唇,我本能地推着他,却不由自主地抓起他的手送到自己的唇边,当我的唇碰到他的指尖的时候,我的泪水刷刷地落了下来,在这海上无边的月夜里,我终于找到了我的〃青泥洼人〃,而且更加真实,更加健全,并已将我融合,我们紧拥不动,海上独一无二的小舟载着我们,载着我们温暖的月亮和我们的海,从这儿开始,我和东林就永生永世联结在一起,永远不能分割了。
坚信我和东林能分开的只有母亲。如同对待生活的态度一样,一旦信念确定了,就没有什么困难能够阻拦住她。自从有了那一次情感的谈判,她就认定了我和东林已经分手的事实,在母女的情分上,她已把我看成个能至爱母亲而牺牲自己的好孩子。她这样看我具有充分的理由,从小到大,在她面前我没有半点谎言,东林的事情是唯一的例外,而在这唯一例外的事情上,我已给了她依顺的回答,她还有什么疑惑而不去这样认为呢?事实上,自从那一次她和我谈过以后,我也确实像和东林断了的样子,所有的信件都通过另外的途径转给我,身边有东林迹象的东西也全都隐匿,还当着母亲面撕了一张东林的照片,并做出一副痛苦的样子。为了爱东林,也为了爱母亲,我不知不觉扮演起一个不属于我自己的角色了。母亲认定我和东林断了以后是非常痛苦的,对这种〃痛苦〃她以母爱的方式给予最大的理解和补偿,情感上不用说,她给我写信,打电话,来部队看我;物质上也是如此,她每次来都给我带许多东西,吃的,用的,穿的,有时是托人带来或寄来。在女兵生活中,除了军装,可以特别修饰自己的只有两个地方,一是脖下最上一衣扣间的〃三角区〃,穿什么颜色和质地的衬衣会从那儿露出来,还有一处就是鞋,当时女兵提干后才可以穿皮鞋,皮鞋的样式和质地上也可以做做文章。因此母亲一连给我买了六件不同样式的衬衣,还专门从内蒙给我定做了两双夏季的皮鞋和两双冬季的靴子。所有这一切,都更筑高了我对母亲的负疚的债垒。
爸爸也来了信,爸爸说,南妮,你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这一次你又做了听话的孩子,爸爸很高兴。你妈是一个受苦的人,幼年受的伤害大大,神经经不起刺激,你能在个人的大事上向她让步,说明你真的成大人了,懂事了,爸爸真要谢谢你呢。
看了爸爸的信,我愈加惶恐不能自止,我禁不住问自己:南妮南妮,朝后你该怎么办呢?你有力量不面临着一种崩溃吗?
母亲为彻底解除我的〃痛苦〃,有一个有力的安排,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和东林的〃绝断〃是感情上的失落,她就从这个失落处进行处理。一次,她让我请假回去,说有事,我回去了,一上楼她就笑容满面地迎出来接了我的东西,脸上露出某种神秘,我疑疑惑惑地进屋,一进屋就见客厅里坐着个年轻军官,样子很有些熟,一时想不起是谁,待想起来,我就立即转头触电一样逃进了自己的房间。
那人是何晓鲁!我知道母亲要干什么了。
母亲悄悄进了我的房间,战战兢兢又裹着许多喜悦地轻声叫我:〃南妮。〃
〃妈,〃我说,〃那人不是何晓鲁吗?他来干什么?〃
〃闺女,〃母亲说,〃你是吃枪药了还是怎么的?人家是来玩玩嘛,从前他不是常来玩的吗?〃
〃从前是从前,可现在他绝不是一般来玩玩的,他来干什么我知道,我以前就给你讲过了,他那样的人我不喜欢。〃
〃谁说一定要你喜欢他了?妈从前的意思,也是叫你先处处看,现在妈还是这个意思。再说,你也不能一根杆子捋到头,这么多年不见了,人家晓鲁早已变得不是从前那个晓鲁了,你不要还用老眼光看人。〃
我极为生气地低着头不作声。
母亲说:〃这事我和你爸商量了,绝没有强迫你的意思,你可以先和他处处看,不好就散,大家还是朋友,谁也不会伤害谁的,这样很合情理吧?再说,晓鲁这孩子这些年也出息了,各方面条件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