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蕻良细说红楼梦-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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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打算从一些不可靠的《废艺斋残稿》中,得出《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是具有墨子思想的人物。在这里,必须要说明在先,我没有把曹雪芹拉到老庄这一哲学范畴的意图。曹雪芹就是曹雪芹,他公开非孔,但不是老庄,更不可能“入于墨”。
列藏本第八回中:“宝玉亦凑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那块玉)递在宝钗手中,宝钗托在掌上,只见大如雀卵,耀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就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上的那块补天剩下的石头幻相。”后人为嘲笑这块石头作了一首诗,其中有两句:“失去幽灵真境界,幻来权就假皮囊。”
《红楼梦》中所说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在这儿才找到它的注解。原来“幽灵境界”是“真”,“权就皮囊”是“假”。贾宝玉失去的是“幽微灵秀地”,他得到的是“无可奈何天”。他失去的是真,他得到的是假。
《红楼梦》立意要令世人“换新耳目”,为半世纪亲睹亲闻的这几个女子制写“真传”。他写的是多愁多恨,发挥的是自家的如傻如狂。一反前人旧套、陈词滥调,摒绝的是满口子建文君。实际上,曹雪芹撰写的才真是大愁大恨,大傻大狂。所以才能迸击出感天地动鬼神的力量来,达到古人无与可比,今我特立独行的地步。贾宝玉何许人也,答曰:没人相似,无能可施。金玉其外(权就皮囊),草莽其中。天下第一,人世无双。
(原载《文艺生活》,1991年1月刊)
'1'曹雪芹曾有原稿“情榜”中,对主要人物下过判词,如对贾宝玉判曰:“情不情”,对林黛玉判曰:“情情”。那才是真正的判词。本文中所用“判词”一词,只是为了行文方便而已。
'2'老子《五千言》,一向名为《道德经》,我个人则认为应称《德道经》。原因当另为文。
红泥煮雪录
许多年来,我经常翻阅《红楼梦》,自然就留下一些想法。有时,边看边记上几个字,或作个记号,以便再阅读时自己对照、检查。有时,心血来潮,也写几篇短文,发表一些读书笔记式的意见。就像蜻蜓点水似的,刚刚沾到水面就飞走了。虽然也明知意犹未尽,但总觉平日储存的语言贫乏,文字又不听我调动,所以,写出来的有关《红楼梦》的看法,不但不能算多,而且既不深,更不透。
今承上海书店约我编成一本探索《红楼梦》的书,因为有耀群能为我编辑,我便欣然应命了。
《红楼梦》的烛光,照亮过我的书桌。何况,我也和呆香菱一起学过诗,说来可谓自有一种傻缘分呢。
现在,耀群经过多方协助,编成了这本小册子,并告诉我,书店还要我写一篇新序。我想,何不趁此机会,抒发一些欲了未了的见解,以就正于广大读者面前。所以就写下了几篇小文章,因为零碎拉杂,就有了一个题目——《红泥煮雪录》,把它归总起来,使读者看了方便。
说来也很平常,红泥小火炉,是到处都有的日常炊具,就是这个不起眼的玩艺儿,曾受到过大诗人酒仙的青睐。我又联想到芦雪庵雪夜联句:“烹茶水渐沸,煮酒叶难烧。”觉得雪天无俚,煮茶谈心,真是别有一番滋味。不过,我这红泥煮雪,又无落叶可烧,只能是“山僧扫径,稚子挑琴”一般,请大家吃一盏尽煮不开的茶吧。因此,就取名《红泥煮雪录》,是为序。
一、突破与创新
我们考察一些脂评本系列中的《红楼梦》回目前的解题诗和回目后的评诗时,可以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作者在写书之前,对于采取什么样的形式,是经过一番思考的,对于人物的交待、事物的发展,心中都有着全盘规划,所以写起来,前后呼应,丝丝入扣。
作者事先曾立过一个“凡例”,比如,在每一回目前要写一首解题诗,在一回结束时,又写一首评诗。就像现在的电视连续剧似的,在每一集前后,都要重复几个重要镜头,以使观众得以连贯,理解全局。
但是,显而易见,在写作进行中,作者就已经破坏了自己立下的“军令状”,突破了传统的写法,越走越远。好像是边写边说:“我岂能为形式所缚?”
当然,曹雪芹怎样创作《红楼梦》这部“百回大书”,整个过程,我们已经无从知晓。但有一点还不难看出,那就是曹雪芹已经不满足于那些“话本”、“词话”等形式,也不满足于《水浒传》里面那种“十分光”的心理描写了。他要在写人物的颦笑里突出性格,他要使人物从话语口气中,显现出心灵深处的思想感情来,他要使人物从书本里走到读者面前来。
这个问题,在“列藏本”中表现得最为清楚。它是个抄写得比较工整的本子,其中略去一些“话说”、“且听下回分解”等语,有时是把“听”字写成“看”,把“回”写成“册”、“卷”等。这不会是抄错的原故,也决不可能是抄书人擅自作主;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原作如此。
从这儿也可见,就已发现的本子以外,还有未曾发现的本子,也就是“列藏”的祖本。它也自成一个系统,可惜至今都没有看到。
“列藏本”在收藏“概述”中,早已指出:“这些改动,证明了作者在选择是否保留传统的说书形式来划分章回,或是采取一种新的形式,这里作者已经不掩饰他在写书,而不是在讲故事,这书得按章回、册子来划分,因此作者面对的,已不是听者,而是读者。”
毫无疑问,“概述”的论断是对的。
这样,使我们认识到一个客观存在:
《红楼梦》就是要结束那种以听觉为主的说部形式的传统,开创了一种诉诸视觉的长篇小说,并且取得了超前的成功。
曹雪芹对中国古典文学和民间的风土人情感受都特别丰富,因此他运用语言,就像音乐家运用音符一般,知道怎样才能取得最佳效果。《红楼梦》对于语言的运用,也出现了大的突破。
中国古典小说,到清代读者层越来越广泛,驱使作品在语言方面越来越需口语化。《三国演义》已从“以声仗势”的“说三分”,从瓦子书棚中走出来,成为新兴的客商游贾的随行读物,但运用的还是半文半白的语言,它还没有脱掉因袭的程式,还是给说书人作为底本,由说书人自行添加作料,像外国花腔女高音一样,曲中有一段可由演唱者即兴发挥,以达到更好的艺术效果。待到《水浒传》,则完全用语体文完成,李逵的话语和宋江的话语,都从语气和声调中作到各如其人。《金瓶梅》对于写人情细事,更有发展,但它还纳入很多“评话”成分。据林辰作的《〈金瓶梅〉诗词曲文出处考源》,便可看出《金瓶梅》在语言方面,不但没有比《水浒传》有更大的发展,反而把“词话”的外套,缝补得更加完整。不过,到《红楼梦》便大不相同了。《红楼梦》有意识地运用口语,胡适之一些人都认为《红楼梦》可作语体文的范本。其实,曹雪芹的话是受到南方话和北方话两方面的影响,并不是地道北京地方的流行话。直到《儿女英雄传》出现时,因有许多八旗子弟“玩票”,说书唱曲,北京话已被公认为正式的官话。后来文康也有意要卖弄一下自家的语言特色,所以《儿女英雄传》语体文就更富于京味了。《红楼梦》作者,在调遣语言时,能够兼蓄并取,要它为主题服务,所以在文字语言方面(尽管不纯),可以说是古今独步的。
曹雪芹为了要使自己的作品生动,人物的性格突出,所以他还仿口语创制了一些新字、新词儿。随便举几个例子,就可看出,如:
“寻趁”——找碴儿,“白眉赤眼”——平白无故,“赾走”——脚不明显起落,“宾住”——拘束住、不能自行其是,“张致”——架势、故作姿态,“空着头”——俯身侧悬着头,等等。
由于曹雪芹观察入微,他写人物一举手、一投足,都细致到家。写刘姥姥走不惯那石子漫了的路,自家却“走土地”。这个赾(音寝)字,就是错着脚向前蹭的意思。这个“赾”字,本来是个有音无字的动词,我小时还听人用过,因为是口语,就被曹雪芹吸收了。
又如“空着头”,空读入声,现在北方人还有这么说的。要不用“空着头”,就得用《红楼梦》注释的那样,写作林黛玉“侧身倒悬着头”。读者看了还是不得要领。如果被脂砚先生看到,必然批曰:“不成文字!”
曹雪芹撰写《红楼梦》能作出多项突破和创新,就是因为他好似站在珠穆朗玛峰的峰顶,他有意识总结过去,开创未来,因为历史恰恰给予他这个任务。
二、林黛玉的女性观
《红楼梦》列藏本在六十四回回目中,为我们保留下来一首“解题诗”,其他版本都没有这首诗,看来未免有些蹊跷,但却很重要。
题诗曰:
深闺有奇女,绝世空珠翠。
情痴苦泪多,未惜颜憔悴。
哀哉千秋魂,薄命无二致。
嗟彼桑间人,好丑非其类。
毫无疑问,此诗是咏林黛玉的。“奇女”就是指林黛玉。林黛玉被称为奇女,无论在《红楼梦》正文中和评语中,这是目前所知的唯一的一次。
《红楼梦》中重要人物,都有过“谥法”。像“勇”晴雯、“俏”平儿、“呆”香菱、“懦小姐”迎春等等,可以说是一字定音,都很合式。唯有这一条称林黛玉为“奇女”,令人不易接受。
其实,如果我们考察一下林黛玉的女性观,就会很容易了解到在某种意义上,这“奇”字的判定,对林黛玉说来,还是符合的。林黛玉所作的《五美吟》,是“借古讽今”,也可以说是林黛玉的女性观的表现。
第一首,《咏西施》,她不取一般典籍的说法,独取墨子的说法:吴王失国之后,西施即被越王沉于江底,并没有和范大夫遨游于五湖之上。西施只是充当了政治工具而已。
虞姬就是“虞美人”的意思,这位虞美人是值得歌颂的。霸王无力保护她,虞姬便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比起黥布和彭越这些战将要高出千倍!所以,她的血化为一种虞美人花,会永远开放下去。
《明妃出塞》这首诗,点出在林黛玉眼中的汉王,实在是个十足的樗栎之物,甘愿受毛延寿的摆布。这种人根本不配承受明妃的爱情。
绿珠的价值,和瓦砾的价值相同。绿珠坠楼而死,不是殉情,而是不愿留在人间,继续作石崇一流人的侍伎罢了。
五位女性都有一段不平凡的身世,但唯独红拂才在林黛玉眼里被看做“女丈夫”。我们不也早在《风尘三侠》中,领略到红拂颇有“奇”气了吗?
我们了解了林黛玉作的《五美吟》,再来看看林黛玉本身在众女子中又“奇”在何处?
她不是像红拂那样奔赴“生”,而是奔赴“死”。她是为“还泪而来”、“泪尽而去”。这才是她的“奇”处。
林黛玉和薛宝钗不同。薛宝钗和薛姨妈一样,都希望薛宝钗成为贾府的继承人。但林黛玉早已认为贾府是“尸居余气”,她遭逢的已是“末世”,她是寄养在贾家的,泪流干了,也就是她生命终结的日子。
林黛玉是用自我结束的方法,离开了大观园的。可惜写在原书八十回后的《十独吟》没有给我们存留下来,使我们无法“对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