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劫-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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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的话说得斩钉截铁,锦段没有别的选择,锦家也没有。
令人悲伤的是,即使面对的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崔氏唯一能说的,也只有这些能让彼此依附着活下去的话;锦段亦感觉不到任何血亲之情。就算亲情再浓也终有一日会变淡,更何况她们两人之间还隔着十几年的陌生。
送走崔氏,锦段怔怔地在纱窗下坐了一会儿。
崔氏此行的目的只是为了告诉她,哪怕她至今仍未怀孕,也不用担心。因为锦维与锦言已经去了锦家经营了几十年的西北,在那里磨炼后,他们都会成为她身后最大的助力。只要锦家在,她锦段的地位,就永远都不会被动摇。
她微微叹息,那又如何呢?锦家的打算虽好,他们却忘了,皇帝与成郢许不许锦维和锦言在西北脱颖?太子许不许她在宫中坐大?将来成郢继位,她又能不能如锦家所打算的那般,真的能够问鼎中宫?
锦家这般自信,凭的是什么?她能确定,绝不单单是皇帝写给程臣浅的那封契约书,他们手中定然还有更让皇帝忌惮的东西。
锦段心中想着这些,如老僧入定一般,一动不动地坐着。
灵则等了许久,又看了几次滴漏,忍不住上前唤了一声,“太子妃。”
锦段立刻清醒了过来,看着她,“怎么了?”
灵则道:“该去椒房殿了。”
锦段这才想起,木皇后病了,她要去椒房殿侍疾。
想想郑太后的那些话,她叹了口气,是该要去椒房殿了,至少要提醒木皇后小心。因为在母亲、妻子还有江山之间,建元皇帝不可能一直选择她。
想起木白衣,锦段心中不免有些急躁。不管木白衣曾对她多么不好,终究都是她的姑姑,是自幼看着她长大的、她在心底里承认的亲人。她不可能任由木白衣落到郑太后的手里,自己却无动于衷。
崔氏告诉她不要再过问这件事,要她自这些过往中抽身,但是她已经被牵绊至今,又怎能轻易抽得了身?
她没有想到,木皇后也说了与崔氏一样的话。
“既然你已经陷在这皇宫里出不去了,那么锦段,你千万要珍重,不要再管我们。只要我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不会作罢。但你不同,他们至今都不知道你是锦家真正的女儿,这便是你的机会。过往的一切,我都不再追究,只要能保住你一个……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木皇后的话让锦段心头一紧,不自觉地死死握住了她的手。
弃车保帅,壮士断腕,这就是木皇后的打算。
“不,您还有程洛山。”
“程洛山?”木皇后长长地嘘了一口气,又轻轻笑起来,“他是程臣浅唯一的儿子,他们是绝对容不下他的。左右都逃不过一个死字,不过是早晚罢了。”
锦段想着在宫外看似逍遥、实则朝不保夕的程洛山,眼前行将就木、了无生趣的木皇后,已经玉骨久沉泉下土的李夜茗……眼泪忍不住涌出眼眶。若说家破人亡,还有谁是比他们更惨烈的?
人生七苦,对于眼前的木皇后来说,也许真的是,活着,不如死了好。
“锦段,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些年,经过了这些事,得了这些教训,想来也懂得了如何自保。你好好地活着吧,只要有夷光他们在,你在这后宫必然吃不了大亏……”
锦段咬了咬牙,道:“他们这般忠心于您,您不是一样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不,”木皇后道,“我是木葳蕤,而你是锦段,我们是不一样的。锦家从一开始便不曾护我,也护不了我。这十几年,锦家只是自保而已,而我只能‘不共楚王言’。所以,我有今日,全然是我自作自受,与人无尤。”锦段嘴角微翕,还想要再说些什么,木皇后却道,“你陪我去见一见阳玉人吧,临死之前,我总是要见一见她的。”
见阳废后?锦段虽不明白这个时候木皇后见阳废后要做什么,但自李夜茗死后,自己已将木皇后视如生母,一心想要代替李夜茗照顾她。此刻她提出这样的要求,锦段自然不好反对,只得趁着天擦黑时,陪木皇后出了椒房殿,去见阳玉人。
“玉人,我从不曾骗过你,我一直以为,你待我也是一样。可是没有想到,你却在我将要死去的时候,骗了我。”
“不,我没有骗你。我说过,我只怨恨你一人,你的女儿,我绝不会动。”
“但她却死了,是你的儿子和郑氏一起害死了她。”
“原来是这样啊……罢了,既是我儿子做的,我认了便是。只当是我骗了你,不信守诺言吧。你要恨,就恨我和那老虔婆吧。”
“不,我今日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指责你。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一声,我快要死了。”
“呵,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你何必还亲自跑来说一声。你要死了,有什么可奇怪的?我活着,你自然是要死的。”
“你以为我死了,你便能够取代我了吗?呵,以前你也是这样傻,拿刀子杀我的时候都不曾仔细思量过自己的境况,不曾想着如何自保,从不做长远计较,只想着图一时之快。”
“你以为,你比我好多少吗?”
“是啊,我并不比你好多少,所以我们才同病相怜。我死了,你一样得不到好处!”
“哼,你以为我是你吗?我的儿子可是太子!”
“正因为你的儿子是太子,所以你以为郑氏会容你活着看到太子登基,将你接出这冷宫,封你为太后,将来好找他们**报仇吗?若你是郑氏,你会这么做吗?你可不要忘了,那郑氏,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是啊,是啊……我怎么就给忘了呢?!她惯会忘恩负义,她是最冷血无情的……我怎么会忘了呢?!阿蕤,阿蕤……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哼,我能有什么办法?唯一的办法,便是让你儿子尽快当上皇帝,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让她也尝一尝,家破人亡、阴阳两隔、骨肉分离的滋味。咱们这些年承受的这些苦痛,要让她都尝一遍才好。”
锦段一直守在殿外,不曾进去,可殿内的声音却钻进了她的耳朵,渗进了她的五脏六腑。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她送李夜茗出宫的那一夜,她们在这里被成郢和阳玉人围堵。那晚,木皇后与阳玉人也曾这样对坐而谈。难道她们那日说的,也是这些?
她们……她们……
破败的殿门被人打开。木皇后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浅浅的笑意,她走出来,阳玉人跟在她后面,问:“阿蕤,你什么时候死?你知道的,只有你死了,我才会有机会离开这里。”
木皇后道:“左不过是这几日吧,你且耐心等着。”
阳玉人点头,“你且放心,你死了就可以去黄泉与程臣浅团聚,我也会将你的牌位置于奉先殿,让你受后世子孙的香火祭祀。”
“不,”木皇后道,“我死了,你便与我做个牌位,上面写上‘程木氏葳蕤之灵位’,将我葬在程臣浅的身边。我会生生世世都感激你的。”
阳玉人叹息,“阿蕤呀阿蕤,你可真是执迷不悟。”
木皇后浅笑盈盈,“我如行尸走肉一般活了十几年,心里头也就这些念想了。咱们有几十年的情谊,你总该是明白我的。”
阳玉人道:“是啊,我自然是明白的。你死了,尚能够冠夫姓……我却连冠上夫姓都是种奢望。可见,你总是活得比我好啊。”
“是啊,所以,我便死在你前头吧。”
锦段陪着木葳蕤慢慢地往椒房殿走,谁都没有说话。木皇后一直沉默着;锦段仍沉浸在木皇后与阳玉人的那些对话里,未能回过神来。
“皇后……”
木皇后轻轻笑出声来,道:“阳玉人是不会遵守承诺的……不,是成郢不会遵守承诺的,他一定会杀死我的儿子。”
“皇后……”
木皇后忽然一把抓住了她,语气有些急切,“锦段,看在我女儿的分上,你要帮我。你一定要让程洛山早些成亲,不管娶几个女子都行,你一定要让他生个孩子出来。我不能让程臣浅的血脉就这么断了啊……”
锦段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面前的这双凤目,清冽、带着恳求,再不复初见时的寒冷如冰。不知怎的,她心头一热,冲口而出:“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说服他的,让他娶妻生子,好好地活着。”
“活着?”木皇后清冷地笑了起来,道:“不,他活不了。他连他的父亲都不如,他太过懦弱,太过无能。与其活着丢他父亲的脸,倒不如给程家留条根,随了我去,一了百了,干干净净。”
锦段听她说出这些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疯了,木皇后已经疯了。
染霜提着宫灯在前面带路。三人回到椒房殿的时候,看见平时在殿内服侍的宫女内侍一排排地跪在殿外,而椒房殿里,此时悄无声息。木皇后冷笑一声,也不理会跪在院子里的宫人,当先一步,走进殿内。
锦段心知有异,但仍下意识地跟了进去。
果然,主位上坐着须发已然发白的建元皇帝成渠。
“你去了哪里?”皇帝的声音威严如旧,只是那语气里满是无奈。
木皇后却似笑非笑地睃了他一眼,语带讥诮,“自然是去冷宫看望你的好夫人了。”
皇帝叹了口气,起身,似乎是想要靠近她,“以后不要再去了,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若是从前,木皇后自然是理都不会理他,今日她却笑问:“成渠,你以为哪里是我该待的地方呢?天上?地下?还是,”她以手指地,“这个活死人墓?”
皇帝无奈地唤了一声,“阿蕤!”
“我早该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可是成渠,为什么我还信了你的话?”木皇后以手掩着心口,皱着眉,表情绝望至极,“信任了你,就要承受代价。我第一次信了你,入了宫,本来想在这里过一辈子,可是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第二次信了你,你却让我女儿丢掉了性命。成渠,这样折磨一个女人……你倒不如一刀杀了我。”
皇帝看着她那哀伤绝望的样子,心中痛得无以复加,伤她之伤,痛她之痛。
“我没有,阿蕤,程洛水的死,不是我……”
“有区别吗?”木皇后反问。
这句话将皇帝所有的辩解统统打回原形,即使有再多的委屈无奈,他也无法宣诸于口。没有区别的。他母亲和他儿子做出来的事情,就如同是他做的一样,二者没有区别。更何况,他亦不想留程洛水的性命。
“果然是我强求了。我怎能要求你与程臣浅一般重义守信,成为一个光明磊落、铁骨铮铮的大丈夫?果然是难为你了。”她这话说得极不留情面,想来任何一个男子听到后都无法接受,更何况皇帝。
“阿蕤!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恨,但你说出这样的话,未免也太过分了。我自认这些年不曾动过你们分毫,待你们仁至义尽。我敬你、爱你,可你为何非要如此苦苦相逼?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仍旧心心念念,不肯相忘。究竟要我怎样,你才肯放下?!”
“仁至义尽?好一个仁至义尽,你可真说得出口!你心里有‘仁义’二字吗?”木皇后冷笑数声,步步紧逼,言语狠绝,“啊,或许你有。人生来都是有道德本性的,没有的那是畜生。只是,你虽明白这些道德的本质,却未必有善的行为!当年你**落难益州,是臣浅拯你死亡之患、许你将军之位、视你母如己母、与你结为异姓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