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壶惊花锁千门-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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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岁那年,戚萤离能进宫的年纪已经不到一年,云游学艺的小表弟忽然出现在管府。戚萤听母亲说表姨娘家里被流匪洗劫,家中的人也都遭遇不测,小表弟当时不在家中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父亲与母亲都让小表弟住下来,管瑶的母亲脸上也没有露出一丝不愿。只是忽然有一日,小表弟像个已经长大的人一样坚定得说要去学艺为父母报仇。唯有戚萤知道前一晚小表弟一脸惨白闯进戚萤的屋子来,跪在戚萤腿边哭着求戚萤保护他。那一年,小表弟九岁。
母亲病重的时候小表弟曾经来过管府,只不过是偷偷自后院翻墙进了花园,戚萤看的出小表弟的武功已经练得很好。小表弟对戚萤说对不起,没能保护姐姐。探望过母亲之后,小表弟与戚萤说,他的一切都是一个人给的,他要为那个人卖命,请不要挽留。戚萤摇了摇头,只是将自己随身的玉佩交给小表弟。像他们这样的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戚萤又怎会不明白。
、卷二·戎葵'1'
就要到年终了,看着宫人忙着备置货物,心中也不免有所感触。
管瑶将手上的书往床榻上一丢,俯身在案头上看着窗外簌簌落下的花瓣。日子就在指间发丝流水一般的划过,美貌少女的容颜渐渐衰老,比那随风而落的花还不引人注意。
大宁王朝的九月在其他的朝代里是即将开春的二月。位于洛阳的皇城已经开了满院的梅花。在宁王朝的文人雅士看来,梅花以白色和淡红色为上选。白梅中花开较早的是一重白瓣,这种白梅花瓣虽然是略显单薄了些,然而胜在开放的时节远远早于其他的梅花。凌寒独自开,也没有其他的花来争艳,故而引人格外喜欢。红梅中比较有趣味的要算八重红瓣,依照过犹不及的观念,这花的花瓣似乎又嫌多了。然则八重红瓣虽然不及一重白瓣开的早倒也是带幽香梅花之中开的最早的,赏梅季节里的头一律香自然也饶有意趣。开花晚的梅,与桃花同时开放,就不太受世人瞩目,其姿韵被娇艳秀美的桃花盖过,无语自谢,枯萎枝头,在世人眼中便只成了煞风景之物。
管瑶从来不是甘心等待枯萎得花,而宫里亦没有哪个女人想任由西风吹去。守在门前的小宫女端直着了身子,用细碎的步子小跑着进来通报,与管瑶一同被选到合欢殿的家人子卲初来探望。卲初家中父亲为当朝少府丞,秩俸比一千石,辅佐少府卿掌山河池泽之税,以供皇室之用。而管瑶的父亲兰台属侍御史,秩俸六百石,分五曹办事掌图书秘籍。固然是位列相同的官位,然则实际俸禄并不相同,在朝中的地位也略微有些差别。故而细算起来卲初的出身要比管瑶与左宁都好。管瑶虽自认美貌不输旁人,然则这位卲初姑娘却也是一般的如花年纪,况且自进永巷以来,从不多话,不与任何人为难亦不与其他人交好。因而管瑶一直看不透这个卲初究竟是胆小怕事还是心机深沉。
眼下这合欢殿虽然是吃住用样样都比在永巷来的安稳,可要担心的事情却是不比在永巷来的少。想必卲初也知道不能再明哲保身,可管瑶却不知道这个卲初是直接来找自己,还是从左宁那里过来。也来不及细想,便起身往门前迎去。眼见得卲初已经由宫人搀扶着进了门来,管瑶未曾说话先粗略打量了一下卲初的衣着打扮。见她打扮素雅,上装木兰青双绣缎衫,下配宫缎素雪绢裙,外一檀木箜篌簪。做工精巧,用料上乘,只是颜色全然摒弃朱华,与其说质朴清丽,不如说甘居人下。
衣装总是能代表一个人的意愿,管瑶见其有意向让便笑脸迎上来,道:“卲姐姐要来怎么也不先派人知会一声,妹妹也好去迎。”卲初也是浅浅笑着,语气温和,道:“我们这进了宫便都是自家姐妹,妹妹也不必与我计较这些礼数上的小事。倒是我,今日在宫里闷的很,忽然想找人聊天,这便自作主张来了妹妹这里,也没先打个招呼。”
管瑶将卲初往坐席上让,道:“我们姐妹快别只站在这门口说话,这九月天还没立起春来,这风也萧瑟的紧,妹妹这里没什么好东西,热茶倒是有的,姐姐快进来饮上一杯驱驱寒。”
服侍着的宫女刚端起茶壶,卲初便从宫女的手上接过茶壶来,边对管瑶言道:“今日只想与妹妹聊些家常话,也不必有人在旁侍奉了。”管瑶见她如此,也只要屏退左右。
卲初倒着茶,水流声簌簌,管瑶低眉,心中惴惴不安。面上看不出卲初做什么打算,忍不住去揣摩她的心思。宫里的茶杯甚是小巧精致,很快就盛满了茶水。卲初只顾端着茶喝水,鼻观口,口观心。屋子里安安静静,没了簌簌的流水声管瑶心里反而更加的忐忑。便开口找些话来说,道:“姐姐你看咱们进这合欢殿也有几天了,可只见过三皇子一面,往日里听说三皇子特别的喜欢美人,也不知道这三皇子心里是怎么打算的。”
卲初听罢管瑶说话搁下茶盏,道:“妹妹可还记得你我是为何入宫的?”管瑶也将茶盏搁下,摇了摇头,道:“想想四个月前的光景真已经恍若隔世,你我姐妹如今只能依仗三皇子的恩泽,哪还敢有其他的打算。”
卲初只笑不言,只端起茶盏慢慢的品茶。管瑶将茶盏搁置在案几上,双手交叠在腿上,只是看着卲初,猜不透她打的是什么哑谜。卲初一直待到茶水喝完了才说,“妹妹可知道曾记得你我又是因何忽然变成如今的处境?”
“是因为皇上忽然病了,”管瑶直起上身,手提起茶壶往两人的茶盏里斟。屋子里又开始响起簌簌的流水声,卲初环顾左右放低了声音道:“今儿早上我里自花房回来的时候迷了路,误听得两位太医私下里说,皇上病重,眼看着就不行了。”
茶壶忽地从管瑶的手中掉下,像要砸死谁一般摔在地上。管瑶没有动,任由飞溅的茶水烫上来。手背立刻红肿了起来,强烈的刺热,瞬时失去了痛觉。可这时候的管瑶已经顾不得疼,连眉毛都不曾皱一下,一时直如失声般,什么也说不出来。
管瑶不知道皇后与奚夫人在宫中势力如何,但现如今太子不见踪迹,但后宫依然是皇后把持。况且皇后与宁帝乃是患难夫妻,皇帝一旦殡天,大权必定落于皇后手中。宁帝子嗣众多,年壮的二皇子早已放弃皇权,皇子之中对太子威胁最大的便是三皇子。皇位的归属由不得管瑶挂念,可她现在不过是这合欢殿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家人子,三皇子皇位得失之间,管瑶的性命或许就丢了。
热茶渐渐凉了下来,天色也一寸寸暗了。管瑶与卲初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也顾不上掌灯。屋内晦暗不明。外面的月光透进来,如水般倒影出眉梢微微透露出的些许春色,明艳的令人心惊。
、戎葵'2'
泠色初澄一带烟,幽声遥泻十丝弦。长来枕上牵情思,不使愁人半夜眠。
戚萤自云冼的师旷局回来之后便成日闭门不出,阮夫人叫来伺候得丫鬟婆子来询问戚萤平日里都如何打发时日。婆子据实回答说戚萤每日在屋子里只是埋头写字,也没有什么其他乐趣。加上这位表小姐本来身子骨就不太好,平素的生活更是单调的紧。
阮夫人心下盘算着这位打京城里来的小姐虽然是生了病不能说话,但依照人家的样貌和眼光必定心气儿高的很。眼下让她立刻嫁给一个自小没娘,又不着亲爹疼,脸还是烧坏了的小子,必定是不愿意的。便寻了云老爷的意思,将家中收藏的绿绮琴赠与戚萤。
绿绮本是古时流传下来的琴。因其选了上好的桐木、梓木,而琴弦更是用完整的牛经制成,愈显珍贵。至于其外貌,却与普通琴无异,无非年头久了,看着比其他木色深沉些罢了。然而未曾见过的人为炫耀其博闻广识,自然是要编上一编,有传琴为黑色,泛幽绿之光,实属胡编乱造。
相传在很久以前,那时候还没有皇帝也没有朝代。一日,冬雪漫漫,湖面上结了一层薄冰,苍茫数十里渺无人烟。却有一叶兰舟摇曳在秦河之上,风虽冷却轻。水上薄雾郁结,让人分不清那船上是纷纷洒洒的雪还是伊人飘起的衣裳。秦河岸旁,青衫书生背着破旧的包裹焦急的凝视着遥远的地方。
“公子,要过岸吗?”船上传来佳人温柔的声音,绿袄红绸白凌缎,素颜荧钗笑如川。那书生哪里见过这仙子般的人物,只看的说不出话来。
船上的姑娘见书生不答话,有些疑惑,又问了一遍,“公子,你,要过岸吗?”
“要,要的。”书生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佳人。乌篷小舟,停岸搁浅,船上的姑娘笑道,“公子请上船来吧。”
小舟缓缓行矣,冬日的静寂,更添了一分寒意。书生凝视着佳人,船头的女子挽上了发髻,原来,她已是许了人家,可又为何会在这儿摆渡?这不是一个已有夫家女子所为,她的夫君又去了何处?
书生自背包里拿出油纸伞,撑在佳人头顶。“冬雪寒,伞可御几分。”书生的声音有几分沙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该从何处问起。
很快,到了对岸。书生走后,佳人放下桨,走进乌篷内,拿出了放在一角的黑布包,小心翼翼的剥开。将其中包裹着的古琴取出,未成曲调眼泪却是先落了下来。式微,式微!胡不归?
这是她此生唯一会的琴曲,张口欲歌,却是将闷在胸口的血吐了出来。船身一阵剧烈的摇晃,是书生放心不下终于跑回来。佳人双手抱着琴倚在书生怀中,看外面雪下的纷乱,问:“公子,你可会抚琴?”
书生点点头,抚弄佳人方才那首曲调。一纸寂寞,明火青烟。被风雪磨损了的城墙早已停止了呼吸都,独留一排深浅不一的脚印,从河岸旁向远处延伸。他与她一样,守着这把琴,一世,只会弹一首曲,一生,只记一个人。那琴便是绿绮。'3'
这些本是传说中的故事,现今的人若非爱琴如痴大抵都是不相信的。
云冼站在院中听琴,不觉已过了一个时辰。戚萤弹得久了却越发觉得胸中郁结难舒,推开棉帘子正瞧见云冼站在院中,立时低下头去。院中的白瓣梅花已经开了,戚萤站在门前,身上着青石蓝对襟盘扣衫,内着素色低领长裙,用鹅黄色在裙边勾出一道碎花,腰间系着的素色绸带上挂着铜钱大小的玉坠。发髻绾起,用木纹簪挽着。借水开花自一奇,水沉为骨玉为肌。暗香已压酴醾倒,只比寒梅无好枝。
戚萤未知云冼来意,又不便相问,贸然迎进屋内更是不妥当,只好低头望着地上的雪。然则她心中本就苦闷,被雪景映的久了只觉得一阵眩晕,以手抚心倚在门上。云冼见状方觉自己失态,忙上前将戚萤搀扶进屋中。口中道:“前些日子里见戚姑娘面色不好,便从铺子里抓了几服药来,本想着给姑娘调理身子,却未曾想在门前耽搁的久了,反倒害姑娘受苦。”
戚萤摇头,眉尖虽还是因为身上的病痛紧蹙着,嘴上却浮现一丝笑容。旋即又低下头去,那眉上与嘴边的意味忽地一下子全数散去,像是微风过后的湖心,平静的好似从未泛起过波澜。云冼随她的眼光低头看去,只见案几席间满是裁成大小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