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布雷德伯里_陈珏] 霜与火-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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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着乱石朝前狂奔,莱特则跟在他身后,为他背武器,采浆果。太阳还没升出地平线,他们跑步穿过了山谷。他们逼近了敌人居住的那座悬崖,战斗已经打响了。
前方,石块像冰雹般飞泻下来,只听见“砰砰”声传来,有人被砸得脑浆迸裂,倒在地上。此刻,西姆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杀人——杀死别人来延长自己的生命,以便取得一个立足之地和充足的时间,然后伺机登上飞船。于是,他左手握着一张盾牌,一面躲闪,一面找机会反击。又有两个战士在他们前面倒下了。
西姆猛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没有希望的战争,他们决不可能攻下这座悬崖。矢石如雨,就像一堵不透风的墙,把他们挡在外面。已经有十几个人被砸死,还有七八个人手臂折断,在一旁哀号。
西姆开始后悔前来打仗,他抬起眼睛在悬崖周围寻找栖身之所。他非常希望能找到一个地方躲起来,活下去。莱特尖叫一声,西姆看见她的手腕受了伤,鲜血直流。他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冲上前去,扔出一串飞石,并大声吼叫,想要冲上山崖。不料,一块流石猛然打中他的头部,他倒在地上,只觉天旋地转。他迷迷糊糊地感到莱特跑过来,用冰凉的手摸着他发烫的前额。她奋力想把西姆拖出战场,但他并不动弹。
“别打了,撤退!”命令一下,战士们转身就急急跑开。太阳就要升起来了。西姆侧身躺在地上,只见同伴们飞快地甩开双腿,一起一落地往回狂奔。战场上弃尸遍地,伤兵们大叫救命,然而,没有人愿意搭救他们。
西姆看见有个人朝这边跑来,那是契恩。莱特帮助西姆站起来,一面轻声鼓励道:“你能走吗?”
他呻吟一声:“我想可以吧!”
这时候,契恩已经跑到了他们面前。契恩眼射凶光,突然出手把莱特推到一边,顺手抓起一块石头往西姆的腿上砸去,顿时掀去一大块肉。他后退一步,像松了口气,说:“这么一来,你可永远也别想回家了。”说罢,朝莱特招招手:“我们只好把他撇在这儿了,走吧!”
莱特像一只发怒的母猫扑向契恩,伸手往他的手臂上、头颈上乱抓,抓出道道血印。契恩骂着脏话跳开了,她便又举起一块石头朝他扔去,但没有打着。“傻瓜!”契恩叫道,“跟我走!”
莱特转过身,用脊背对着契恩说:“除非你肯背我,我才走——因为我受伤了。”
契恩脸色一变,说:“来不及了,背了你,我们两个都会死掉。”但见莱特态度坚决,他犹豫片刻,终于一溜烟似地逃走了。
对着契恩的背影,莱特轻蔑地“呸”了一声,随即转向西姆,问:“你还能走吗?”
西姆的伤很重,他点点头,自嘲道:“不消两小时,咱们就能走回去啦!”莱特挽住他的臂膀,坚持要扶他走。
“不,”西姆反对说:“咱们就呆在这儿。走也是死!还有多少时间?”
还有几分钟,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西姆真有些后悔了,心想:“我是多么愚蠢啊!真应该留在迪思克身边工作、沉思和幻想。”
最后,他横下一条心,站到悬崖脚下,对着敌人的山洞,大声地挑战:“谁敢来与我对打?”
一片沉默,只有峭壁传来嗡嗡的回声。空气变得热乎乎的。
“别白费力气了。”莱特劝他道,“他们根本不会理你。”
“你们没有听见我的话吗?”他又喊起来。那条受伤的腿痛得直抖,只好单用另一条腿来支撑全身。他又挥了挥拳头,叫道:“派个有种的下来!我不会逃的!我一定能杀死他!”
没有回音,只有一股热浪汹涌扑来。
“毫无疑问,”西姆双手反背,嘲笑敌人说,“你们当中想必能找出一个不怕跛子的人来吧?”还是一片沉默。“那么,是我错了。我太抬举你们了。我将站在这儿,直到太阳炙于皮肉,烤碎筋骨。我要一直痛骂你们这群懦夫!懦夫,你们只配这个称号!”
有人开腔了:“我可不允许别人叫我懦夫!”悬崖第三层上的一个山洞口,出现了一个男人。
“下来!”西姆催他,“胖小子,下来杀死我吧!”
那人怒容满面,空着手,慢慢地走下山径。顿时,悬崖上的洞口挤满了看热闹的脑袋。
地平线上,太阳微微露了露脸。
“我叫W。”西姆的对手介绍道,“咱们得恪守决斗的规则。你懂吗?规则很简单——我们只用石头作武器,不用拳头打。石块和太阳总会让我们中间的一个离开人世的。现在,就开始吧——”说着,他弯腰拾起一把石块,掂了掂份量。西姆也照样抓起一把石子。他已经好一阵没吃东西了,感到很饿,浑身乏力。
“打呀!”悬崖上的观众大喊,“快打呀!”
像是听到了人们的召唤,太阳跃出了地平线。顿时,两个人像是被一块火红的烙铁砸了一下,不约而同地连连摇晃。他们赤裸的大腿和上身涌出了汗珠,脸和手像镜子一样反射着阳光。
W瞧了太阳一眼,换了换重心,好像还不忙于开战。但突然间,他悄悄用拇指和食指把一块卵石弹了出去,正打中西姆的面颊。西姆摇摇晃晃,朝后退去,受伤的腿感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W又接连发出几枚小石子,每一块都命中目标:第一块击中西姆的胃部,十来个小时里吃的东西差点儿全吐出来;第二块打中额头;第三块打中脖子。西姆“扑”的一声跪倒在沙地上,他面无血色,双眼发直,泪水直流。然而,就在他倒下前的一刹那,他用尽全力甩出了一把石子。
石块“呼呼”作声,擦过空气,但只有一块击中了W——这块石子正中他的眉心。W一声惨叫,立刻用手蒙住那只受伤的眼睛。西姆又悲又喜。真是出乎意料的转机!对方的眼睛!——这会使他赢得时间。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时间就是一切。
W睁着一只眼,痛苦地抓起石块,朝西姆扔去。西姆打了个滚,躲开了。这回,W的命中率可太次了,石头全部飞到了一边。即使有几块打着西姆,也已没有分量。
西姆用力抬起身来,瞧见莱特嘴里还咕哝着为他祈祷。太阳升得更高了些,空气中弥漫着热气。西姆汗流浃背,像是刚刚淋了场雨,在西姆眼中,W不再是一个人了,他已分身为十二个幻象,笔直地站着,在准备着下一次投掷。西姆气喘吁吁,心情绝望。他张大鼻孔呼吸着,却感到空气仿佛在燃烧,吸进的不是氧气,而是火焰;他嘴唇干裂;毛孔中涌出的汗珠。仿佛立时就被蒸发掉。他愈来愈感到体力不足,但他仍坚持着,让自己站了起来。
悬崖上传来一片乱嚷嚷的声音:“W,别动!节省你的力气。这是考验呀!太阳的考验!”
西姆听见莱特在身后啜泣,她已经倒在了沙地上。她的身体在沙地上滚动,发出“哧哧”声。他不敢转身。他害怕自己一转身就会支持不住,猛然倒下,永远堕入黑暗和痛苦之中。他感到双膝一软,心想:如果倒下去,我就会躺在这儿直到化为灰烬。
W在哪儿?只见W离西姆几码远,浑身是汗,弯着腰往前走,似乎有谁用一把锤子往他脊背上敲打着。
“倒下去,W,倒下去!”西姆暗自祈祷。
W并没有倒下。但他拿石子的手却慢慢松开,一块块卵石接二连三地滑落到滚烫的沙地上。他的嘴唇龟裂,两眼通红。但他还没有倒下,似乎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吊住他的身体,不让他倒下。
而西姆却单膝跪倒了。
“好啊!”悬崖上传来一片呼声,他们在等着看他死去。西姆抬起头,对他们报以一种精神病人似的微笑,他感到自己活脱脱是个扮演白痴的演员。“不行,不能就这样完了!”求生的欲望给他以支撑下去的力量。他晕头转向,但还是坚持着站了起来。他感到浑身已痛得近乎麻木,各种嗖嗖声、吱吱声、嗡嗡声,充斥着整个空间,更有一股热浪如舞台上的帷幕,无声无息地从天而降。这时,西姆的眼前出现了五十个W的幻影——他浑身是汗,眼睛红肿,嘴唇枯皱,艰难地向前移动着,吊住他生命的那根线还没有断。
“那么,我就要倒下了,”西姆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呆呆地想,“我要躺下了,我得去找父母亲了。”他仿佛什么都准备好了。最后,他抬起头,悬崖上的观众都走光子。太阳把所有人都赶回了山洞,只剩下一两名勇敢者,在等着看决斗的结果。西姆哈哈大笑,活像一个醉汉,汗水从干枯的手上一滴一滴落到滚烫的沙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旋即便被酷热蒸发了。
W倒下了。那根吊住他的线断了。他俯声倒下,口中喷出鲜血,眼睛翻白。
风声如泣如诉,吹遍整个山谷。西姆瞧见远处有一个蓝色湖泊,湖旁有条淡蓝色的小河,河边是白色的房屋,人们在进进出出,屋子周围则绿树参天。一阵轻风吹过,湖面掀起层层涟漪。
“现在,”西姆对自己说,“我可以心甘情愿地倒下了,躺在……这个……美丽的……湖泊里。”
他朝前倒下去。
有人朝西姆的脸上泼凉水,他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莱特怀里,她直往他嘴里喂食物。“今天是几号?”他问。
“今天是你打仗的同一天。”她说。
“同一天?”
她点点头:“你没有死。这是W的山洞,现在咱们可以多活三天了。”
“真的?”他气喘吁吁,“我赢了?”
“是的,W死了,咱们也差点儿完蛋——是人们及时把我俩抬进了山洞。”
西姆狼吞虎咽地吃着东西。“咱们一分钟也不能浪费,必须尽快恢复体力。我的腿……”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伤腿,伤口上裹着一团黄色的草药,已经不痛了。他想,黄昏之前,我必须变得身强力壮,必须这样!
于是,他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绕洞而行,就像一头陷入囚笼的野兽。他能感觉到莱特在注视他的一举一动。
“你难道想今晚就出发?”莱特柔声问。
他不敢和她的目光相对,只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是的!”
“不能等到明天早晨再走吗?”
“不!”
“那么,我跟你一块去!”
他俩对视良久。最后,他疲倦地耸了耸肩,答应了。
他们等候在新的山洞口。太阳落山了,岩石冷却,人可以外出行走了。远山顶上,飞船在夕照中闪闪发光,是时候了。
天色欲雨。西姆眼前又看到一幅幅大雨瓢泼的夜景——山谷中河流走向在不断变换。河流流向?这个问题在他的脑海里久久徘徊。“如果有可能……运气好的话……”他准备随机应变。
“跑吧,西姆!”莱特叫道。
他俩冒着不是被烧死就是被冻死的危险,飞跑出洞,奔向远方的飞船。飞船在召唤!他们有生以来从未跑得这么快,这么亡命。只听脚板“得得”地踏在大小不一的卵石上,踩得震天价响。他们跑到谷底,又沿山脊而上,继续前进。他们拼命地呼吸。为了节省时间,他们一直在跑,不吃东西,在山洞里他们已经撑饱了肚子。现在,跑就是一切。
“他们在瞧着我们吗?”
西姆的心扑通扑通乱跳,但他还是听见了莱特上气不接下气的问话。他心里明白——悬崖上的人们在瞧着他俩,洞外欢笑的情侣们在瞧着他俩,大嚼新鲜浆果的孩子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