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布雷德伯里_陈珏] 霜与火-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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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叫什么名字?”西姆在她身后大声问。
“我叫莱特。”她边跑边笑。
“我叫西姆。”他大声地喊。
“西姆!”她重复了一遍,明眸一闪,“我记住了!”
达克捅了捅西姆:“吃东西吧!不然,你就不会长大,也不会赢得她。”
突然,契恩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从他们身边跑过。“莱特!”他鹦鹉学舌道,“我也记住了!”
达克悲哀地说:“小西姆,我已经看到了你的未来:用不了多久,你就得武装起来为了莱特去厮杀!噢,快,太阳升起来了!”
他们跑回了山洞。
四分之一的生命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童年已经结束,现在他是少年了!黄昏的山谷,急雨瓢泼。每个晚上,山谷里都会流出一条新的小河,绕过飞船搁浅的山头,向外流去。
“山谷的外面是什么地方?”西姆想知道个究竟。
“从未有人走出过山谷,”达克告诉他,“冒险的人们不是给太阳烤死,就是让冰雪冻死,不会幸免。清晨和黄昏十分短暂,各只有一小时。人们对世界的了解,也就只限于这半小时路程的范围内。”
“这么说,从未有人到达过那艘飞船?”
“科学家,”达克语带讽刺,“他们在做着尝试。这伙笨蛋!他们不肯罢手。哎,飞船太遥远了。”
“科学家!”——这个词儿令西姆浑身一震。他曾在“家庭记忆”中看到过这幅画面,不提倒差点儿忘了。于是,他急不可耐地问:“他们在哪儿?”
“我就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他们会把你当作试验品弄死的。”
“我去问别的人,反正我一定要找到那些科学家。”
“没人会告诉你!人们痛恨科学家。”姐姐达克面露愠色,“即使让你找到了,又怎么样?你能够拯救我们大家吗?喂,你这个傻小子!”
“但咱们总不能光空谈、吃饭,坐着等死!”他跳了起来。
西姆跑步穿过甬道。他只要一问起科学家们住在哪儿,周围的人们就怒火上升,惊慌和不满像潮水般向他倾泻而来。他们之所以来到这个可怖的世界,归根到底,是科学家的过错。在连珠炮式的谩骂声中,西姆畏缩却步了。
他回到山洞,坐在孩子们中间,倾听成年人的谈话。尽管时光短促,他还是清楚自己的头脑需要知识来武装。契恩坐在西姆的对面,他的两片嘴唇薄薄的,显得傲气十足。
这时,莱特出现了。几小时不见,她长高了,显得更加温柔可爱,紫罗兰色的头发愈加耀眼。莱特理也不理契恩,径直走到西姆身边坐下,嫣然一笑。契恩面色尴尬,停下来不吃东西了。
山洞里人们的谈话忽而清晰,忽而模糊。梦幻和现实,共同织成一幅锦绣。西姆梦见一片牧场,绿草如茵,鸟儿在林中欢唱;人们面容安详,呼吸平稳。明天,总是意味着生活,而不是死亡。梦中的一切如此真实亲切,以至于当莱特握住他的手时,他反倒误以为那是做梦哩!
“你在做梦吗?”她问。
“嗯,”西姆用手一次又一次地猛击石板地,“我恨这一切,上帝太不公平了!为什么咱们要有知觉?为什么咱们不能懵懵懂懂地去死,而非要看到这种畸形的世界?”他嘴巴半张,肌肉绷紧,气喘吁吁。
莱特盯住他的脸,听得入了神。西姆也凝望着她。他沉入了遐想:她很快会面孔变老发黑,爬满皱纹;双鬓的白发像雪花一样随风飘落;牙齿脱落,嘴唇干瘪,她的美貌正在渐渐消蚀。西姆直愣愣地看着她,内心充满恐惧。忽然,他仿佛看见自己的双手也在枯萎,他一下子感到窒息,不禁大叫一声:“啊——”
“西姆,你怎么啦?”莱特关切地问。
他目光呆愣,口中只吐出几个字:“只有五天了……”
突然,他听到有一个大人在说话:“……科学家把咱们带到这个星球。到现在为止,他们浪费了成千上万条生命和无穷无尽的时间。却一事无成。算了,饶了他们吧!——但请记住,我们只能活这么一回!”
经过了一番学习和交谈,西姆已经下定决心,去寻找那些受人嫌恶的科学家。因为,他要为他和这儿人们的自由,去探测和获得那远方的飞船而奋斗!想到这儿,他从地上跃起,头也不回地跑开了。途中,有一伙发疯似的年轻人,不断地对他发起进攻,他们想杀死他来延长自己的生命。他东躲西藏,左避右闪,终于,他找到了要找的人。
悬崖以下的矿脉中有一个玄武岩小山洞,有六个人聚集在那里工作。
西姆走进山洞,人们回转身来。
“我们得到了一个帮手,难道这是真的吗?”年纪最大的科学家说。
“我可不信。”一个年轻的科学家说,“把他赶走!他也许又是来挑衅的。”
“慢着!”老科学家不同意,“进来吧!小伙子,你想干什么?”
“我想活下去。”西姆回答。
老人笑了,拍了拍西姆的肩膀:“你为什么不去玩耍,不找时间去谈恋爱、结婚、生孩子?明天晚上,你就要进入成年。一不小心,你就会葬送青春,难道你不懂这点吗?”
西姆眨了眨眼,瞧着桌上的那堆器械。“我能留在这儿,参加你们的工作吗?”他问。
“当然可以!”老科学家兴奋地大叫一声,“你真是个奇迹!一千天来,大伙儿没有一个人肯自愿到这儿来!我们只好培养自己的后代当科学家,建立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小团体。请数数吧,我们只有六个人,加上三个孩子,我们一筹莫展。”老人越说越激愤,“我们请人们帮忙,人们都回答说:‘去找别人吧!我们没空!’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不知道。”西姆怯生生地说。
“因为他们自私,想活得长一些。他们已经不相信科学了。科学也许可以延长他们子孙的寿命,但他们自己却舍不得短暂的青春,舍不得爱情,舍不得一个个黎明和黄昏的美妙时光!”
见西姆低头不语,老科学家又说道:“我叫迪思克。噢,等一等,我给你一个选择机会,只要你愿意,还是回到你的伙伴中去吧。你有情人吗?回到她身边去吧。生命是短促的。明天晚上,我将会死去,由别的人接替我的职位,最后才会轮到你。不过,你应该有一个青年人要求生活的权利,又何苦为了未来而牺牲现在呢!只要你愿意,现在就走吧!因为留在这儿,你会失去一切的,唯有工作。工作到老,工作到死。当然,这种工作是有意义的,不是吗?”
远处飘来饭菜的香味,和着年轻人赤脚奔跑时发出的欢笑,越来越沁人心脾。西姆慢慢地摇摇头,他的眼眶湿润了。
“我决定留下来。”他说。
从此,西姆卷入了科学家们的生活。他学到了许多科学知识。
“咱们为什么不爬上山顶,到飞船上去?”
“这是遥不可及的!咱们得防备太阳把咱们烤死。”迪思克解释道。
“你们尝试过采用防热措施吗?”
“当然试过。从油膏、止痛膏到石头做的衣服和鸟儿的翅膀,都试过了。最近,又试用了天然的金属,不过都不能解决问题。再过一万余代后,也许人们能够造出一种内部可以灌冷水的金属衣服来保护自己,向飞船进军。然而,我们的工作进展太慢。今天早晨,我刚进入壮年,着手工作;明天,我就得把一切都搁在一边,走向死亡。要是我们有一万名科学家,问题也许就迎刃而解了。”
“我将设法登上飞船。”西姆下定决心。
他话音刚落,全洞一片沉默。其他人盯住他,都说:“你真是个自私的小子!”
“我倒喜欢他的这种自私,”迪思克把手一挥,“你想长寿,想努力接近飞船,为此不惜赴汤蹈火。但是,那是劳而无功的!当然,如果你打定了主意,我也不便阻拦。我们中有的人为了多活几天,便去和别人厮杀,但他们都逃不脱同样的下场——死亡。”
西姆听着,不禁浑身一阵痉挛。
一个夜晚,又过去了。
一大早,莱特又哭又喊地跑下台阶,扑进西姆的怀里。她抱住他,浑身发抖,说:“西姆,他们正在追踪你!”
这时,契恩出现在洞口,龇牙咧嘴地笑着。他也长高了,手里还捏着一把石刀:“啊,西姆,原来你在这儿!”
“滚开!”莱特狂怒地叫道。
“我会滚的,但是得先让我们把西姆带走!”契恩嬉皮笑脸地保证说,“他得和我们一块儿战斗。”
“走开!”迪思克恼怒道,“这小伙子现在是个科学家了,他和我们在一起工作。”
契恩收起干笑:“我们有更重要的工作需要他——我们要去和住在最远的山洞里的人们打仗。”
“咱们为什么要去打他们?”西姆不解地问。
“如果打赢了,我们就能多活三天。”契恩大声说,“对方居住的山洞中有一种矿物质,能够抵消日光的放射线,考虑考虑吧!三天,三天欢乐的漫长时光!你到底跟不跟我们一块去?”
迪思克插话了:“你走你的,西姆得留下,他是我的学生。”
契恩轻蔑地哼了一声:“去等死吧,老家伙。今天黄昏后,你就变成了一堆朽木!你算什么东西?我们可是青年,我们要长寿。”
“延长三天寿命!”迪思克反唇相讥,“你要是在战斗中送了命呢?如果输了,你们怎么办?事实上,你们向来都是输的,从未打赢过!”
“但是这次,”契恩针锋相对地说,“我们会赢!”
十一天,十一天!西姆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要是能延长几乎一半的寿命,谁还会不愿意去打仗呢?但他还有点犹豫不决:“咱们都是人类的后裔,为什么就不能一同住在那座神奇的悬崖下呢?”
契恩哈哈大笑道:“他们自以为比我们优越。再说,那座悬崖的山洞太小,只能住三百来人。”
额外的三天寿命!好极了!
“我跟你走!”西姆对契恩说,他决心已定。
“好极了!”契恩喜出望外。
迪思克长叹一声。
西姆转过身来对迪思克说:“如果打赢,我离飞船的距离就近了半英里;此外,又争取到了额外的三天时间,去试图接近飞船。看来,去打仗是我唯一的选择。”
迪思克难过地点点头。
“再见。”西姆说。
老科学家马上大笑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不,我们永别了!”他把西姆的手紧紧握在掌中。
契恩的眼神中闪动着一种居心叵测的光芒。
一路上,莱特紧跟着西姆,为他寻找石块作武器。尽管西姆苦劝她回去,她就是不听。
“回去等契恩转来吗?他巴望你被打死,好娶我做妻子。”她把头发往后一甩,“但是,我要跟着你——同生共死。”
西姆心头不觉为之一动,心想:“这已经是我生命的第四天了,生命的一半已经逝去,却连一步也没有走近那艘飞船!——莱特是个好姑娘,而我为了一个虚幻的梦境,却甚至还没有找到时间好好地与她亲热过哩!——除非我能打赢!”
他踏着乱石朝前狂奔,莱特则跟在他身后,为他背武器,采浆果。太阳还没升出地平线,他们跑步穿过了山谷。他们逼近了敌人居住的那座悬崖,战斗已经打响了。
前方,石块像冰雹般飞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