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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秉烛夜话:尚融之章-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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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衍把自己带来的小茶杯拿起来,以茶代酒一般,仰起头一饮而尽。风从油菜花田的间隙里吹来,充满夏夜的凉意。

  「?寿……老爸他,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呢?」?衍忽然喃喃地出口。

  风抚过油菜花田,花叶的磨娑声,在静夜中更显寂寥。

  「虽说他是我老爸,但不知道为什麽,我总觉得他……很陌生。也没有……他是我亲人的感觉。妈,为什麽当初你会和那男人在一块呢?为什麽……我会被生下来呢?」

  明知道不会有回答,?衍却像醉了一样,迳自抱著膝盖说著。

  「我认识的?寿,全是从……全是从尚融那里听来的。」

  ?衍笑了一声,「从那家伙口里,老爸简直就是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又善良、又单纯……总是想著怎麽保护归如的人们,老爸那时候还在归如教过小学,据说所有的学生都很爱戴他。平常对付妖鬼时拚命到让人肃然起敬,回到床上却又脆弱得令人心生怜惜……听到我都快爱上那男人了。」

  他把鼻尖抵在膝盖上,自嘲似地喷了下鼻气。

  「我以前还曾经有个蠢想法,想说那个男人做得到的,我应该也做得到。所以就去考了教师资格。明知道自己资质不足,还拚了命地学易术、学体术……就连大寺找我接任土地神的职务时,我也没有推辞。」

  他说著,「说来也很讽刺……明明跟那个男人没说过几句话的,明明一点记忆也没有的,但不知不觉间,我却走上和他完全相同的路。」

  ?衍一边说,一边缓缓垂下了头,下面的语句也隐没在臂弯中。

  「就连喜欢上的东西,也……」

  ?衍在墓前又待了一会儿,和自家母亲说了一阵子话,才从榕树下站起来。

  他看著母亲墓上那行严仅的字迹:「孝女时守之墓」,这还是第一次?衍仔细端详母亲的墓碑。?衍伸手抚过,感受那种冰凉的大理石触感,半晌指尖又往旁边移,发现墓石右下角还写了另一行字:

  「五月十七日亡岁次庚辰」

  ?衍不禁一怔,举凡与修行和易术相关的纪年,几乎都是使用天干地支,今年的岁次是癸巳年,?衍也十分清楚。庚辰年就是二十七年前,也就是?衍的生辰年。

  二十七年前……?衍掐指算了一下,他的生日在七月中,五月十七日根本在他生日之前。但这世上不可能有母亲的忌日,会在孩子的生辰日前的。

  难道会是写错了?或是被人恶作剧涂改之类的,?衍眨著眼睛仔细地再看了一次,但墓石是用水刀下去镌刻的,不可能再在事後修正。

  应该只是搞错了吧……??衍茫然地想,毕竟就算是一般葬仪社,也有可能搞错这种复杂的记年法。回去问一问外婆就知道了,或者问一问他的那些亲戚,他们搞不好还会笑著跟他说:庚辰年?那是哪一年?

  ?衍离开墓地,从榕树下钻出来,打算循著原来的路穿出油菜花田。

  大概是酒精的缘故,?衍一时有点搞不清东西南北,在田梗里转了两圈,还找不到原来的路。他觉得有点尴尬,在这里放声大喊的话,应该有亲戚会跑来救他,但隔天整个镇肯定会传遍「阿衍半夜在花田里迷路」的事迹。

  他正想掉头回榕树下,重新走上一遍时,便听到後头传来讶异的嗓音。

  「……小衍?」

  ?衍吃了一惊,蓦地回头看去。只见随风起伏的花丛间,竟隐约站著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

  ?衍一瞬间恍神,还以为是看见了那个人,特别是他唤自己「小衍」的时候。但一走近就发现是认错了,仔细想想,那个人现在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衍不由得为自己刹那间的妄想尴尬起来。

  那个人又朝他靠近了些,从油菜花田里缓缓走了出来。

  那是个差不多和?衍同年纪的男人,穿著白色的削肩汗衫,腿上是卷到膝上的长裤,头上还戴著遮阳用的斗笠。?衍见他把斗笠拿下来,露出那张爽朗而轮阔分明的脸来。

  儿时的回忆霎地涌上心头,?衍先是眯起了眼,随即因为讶异而张大。

  「稽古……?」

  男人露出欣喜的表情,「哇,真的是小衍!小衍,真是好久不见了!你变成这样,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衍见他作势要拥抱自己,反射地便退了一步。男人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他头发剪成清爽的短发,随晚风轻轻飘逸著,兴奋地挥舞著双手。

  「已经有十年不见了吧?还是十五年?最後一次见面好像是你十岁的时候,不知道为什麽,还是一看见你就认出来了。」

  男人充分发挥这片油菜花田的热情,又侧首问他:「咦?对了,你这个时间站在田中央做什麽?在欣赏风景吗?」

  「……」

  秉烛夜话 179

  「……」

  ?衍打死也不想说自己是因为迷路,老实说他实在对这张人脸一点印象也没有,毕竟两个人上一次见面时,双方都还是乳臭未乾的小孩子。只是不知道为什麽,一听见这个人说话的口气,?衍便自然而然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稽古,他的童年玩伴,正确来说是大他两岁的表哥,也是这世上唯一称得上是他兄弟姊妹的人。

  他看著对方足足比他高上一个头的身形,大概是因为长年在太阳底下工作的缘故,稽古的肤色十分深,手臂和小腿上全是健康的肌肉,露齿一笑时,感觉油菜花田里全是刺眼的阳光。

  ?衍出山之後发奋图强,每天跑健身房,试图要用完美的肌肉来吸引可爱的学弟,此时不由得自惭形秽起来。

  「你……这些年都一直待在这?」

  ?衍和他一前一後,走在夜里的田间小径上。稽古回过头来朝他一笑。

  「嗯,是啊。不过我爸走了之後,我有考上台北的大学,去念了一阵子书,後来才又回来这里。」

  ?衍看著他的笑脸,实在很难把眼前这个高大又阳光的男人,把从前那个孩子王连线起来。

  ?衍印象中的稽古,是个霸道又强势,什麽事情都要指挥别人的死小鬼。

  小时候?衍因为体质特殊的缘故,凡事都很低调,就算是亲戚的孩子邀他一道玩,?衍也多半以推拒为多。因为总觉得自己加入游戏里,往往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例如他有一次玩捉鬼游戏,结果就真的捉到一只猛鬼,弄到最後还得让尚融来收拾。

  但就只有稽古不放过他,?衍还记得他是怎麽强拉树下的自己出来,硬是逼著他跟大伙玩红绿灯、一二三木头人或是跳房子之类的团体游戏。

  每次他找到机会开溜,稽古总能够找到他,任凭他躲进仓库床底下之类匪夷所思的地方都没用。稽古总是先探头进来,那张玩得灰不溜秋的脸瞅著他笑,然後说:『小衍,过来一起嘛!你不过来的话,我就要进去陪你罗?』逼得他不得不又灰溜溜地回来。

  而且总觉得,这人似乎以看到自己困扰的样子为乐。只要?衍的表情越臭,这死小孩就越得趣。

  所以小时候?衍说实在不怎麽喜欢这个人,但孩提时的事情总是这样,十年一过,什麽都变得模模糊糊的,连带恩怨也成了回忆了。

  「你呢?这十几年你都在做什麽?外婆说你也去念了大学,还当了老师?」

  ?衍听见稽古问,忙从回忆中惊醒过来。

  「嗯,是在当老师没错。」

  「在哪里?」

  「归如。」

  「归如?好奇怪的地步喔。」稽古说。

  ?衍耸耸肩,「嗯,是个小地方,没听过也是正常的。」他说著,半晌又不由得补充:「虽然小,但学生都挺可爱的,我喜欢那个地方。」

  他停下来,发现稽古一直瞅著他的脸瞧,只好开口:「怎麽了……?」

  稽古像是大梦初醒似地,忙摇了摇手,「啊,不过现在不是在放暑假了吗?老师的话,应该有暑假可以放吧?」

  「嗯,不过我带的班级快要毕业旅行了,就在七月初,我得带著那群小毛头。」

  「毕业旅行啊……真好呢!」稽古像是怀念当年事般感慨著。

  ?衍满能体会他的心情的,虽然他这辈子还没参加过什麽毕业旅行,他十岁就因为妖鬼袭庙重伤,被尚融带往神山治疗,人生最青春精华的时段全过著山中猴子的生活。

  「那是去哪里?垦丁?」稽古又问。

  「不,去花东。今年毕业生里女生多,那些小女孩说晒太阳对皮肤不好,一群人小鬼大的家伙。」

  「花东?那不就是这里吗?」

  「嗯,不过应该不会到这麽乡下的地方来,多半就是走一些旅游景点吧!太鲁阁、天祥或是秀姑峦溪或立雾溪什麽的,她们的重点也不是景点就是了。」

  ?衍撇撇嘴,想起自己请假离开前,那群厚脸皮的女生就已经在讨论车上谁和谁坐一块、房间和谁住一起,还有晚上夜袭男宿的计画等等。

  他还不小心听到女生打算在自己洗澡时到房间突击检查的计画,连自己内裤穿什麽颜色的赌盘都开好了。

  「当老师,好像也不错,可以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呢。」稽古彷佛洞悉?衍的想法般,仰头看著星空说道。?衍瞄了他一眼,没有吭声。

  两人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路,稽古忽然回过身来,并肩走到他身侧。因为田梗的路很窄,两个大男人并排而行,根本没留下多少空间,稽古的体格又很不错,完全田里出身的肌肉农身段,肩贴著?衍的肩,?衍甚至感觉得到他身上汗水的气息。

  他一时觉得有点不大自在,忍不住往旁边田梗挪了两寸。

  「……不过,你还真是没什麽变呢!小衍。」

  稽古像是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般,边走边笑著说。

  「没什麽变?」

  「是啊,总是安安静静的,永远不知道你的脑袋瓜子里在想些什麽。怎麽说,给人一种很神秘的感觉呢!」

  ?衍有些意外,他一向不觉得自己是特别孤僻的人,只是因为不想带给一般人麻烦,又觉得一般人知道自己的事情後,肯定会疏远自己,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低调。没想到会给别人这种感觉。

  「你结婚了吗?」稽古忽然问他。

  ?衍吃了一惊,「呃,没有。」

  通常亲戚问了这问题後,都会继续问有没有交往对象之类的问题。但稽古却没再开口,?衍只好硬著头皮反问。

  「那……你呢?」

  稽古灿烂地笑起来。「啊,我也还没。你放心。」

  放心?是要放心什麽??衍直觉话题往一个危险的方向靠近,而且总觉得稽古越贴离他越近,明明田梗旁边还有空间的。

  他咳了两声,忽然看见靠近田沟的路上,有座小小的土地庙香享,不由得一怔。

  「这附近……也有祭祀土地神的传统吗?」?衍问。

  「土地神?啊,你是说土地公吗?」稽古好奇地问。

  ?衍「嗯」了一声,他上任归如土地公快满三年,说实话几乎没离开过归如。以往在别的地方念书时,也从不注意那里的土地公,听久染说全台湾的土地公有一千到两千人之数,却不知道这片土地的驻神是什麽样的人。

  「那这里……我是说这一带,有什麽大家常去祭祀的土地公庙吗?」?衍又问。

  「常去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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