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历如绘-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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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后背上,笑嘻嘻地说道,“傻子,你后背开花了!”
再后来,大江南北都知道名震江湖的李老爷的儿子有点傻。
到死,都不肯撒手,邻家的小少爷给他下葬的时候,费尽九牛二虎之力都掰不开他手里那个明晃晃的大珠子,最后只能连他带它一起扔进了棺材里,低骂一句,“傻老头子。”
也就在那一年,地府的冥王过生日,天华受邀其中。走过奈何桥,他见桥上整整齐齐地站了一排的鬼魂,慈眉善目的孟婆老太端着个大托盘,一杯杯地把瓷碗递到每个人的面前,“渴了吧,喝一碗,什么都忘了。”
队伍最前面的是个小姑娘,二十一二的年纪,生得花容月貌,这里没人知道她叫什么,没人知道她家在何方,更没人知道她缘何而死。似乎是想起了前尘往事,只见她眼泪滴答滴答全落进汤里。孟婆老太体贴地递上一帕手绢,柔声劝道,“小姑娘,快喝吧。”
她怔怔接过,继而抬起头迟疑问道,“我还能再见到他么?”
老太慈爱地把碗送到她嘴边,“以后的事儿谁说得清啊,不过到那时就算见到了你也肯定不记得了。”
“也好”,她又轻轻笑起来,“我对他那么不好,不记得也好。”猛地把眼一闭,咕哝一口喝了个干净,再睁眼时眼里一片清明。
所谓记忆,就是封藏了一个人所有刻骨铭心的经历。可能好,可能坏,可能欢喜,可能悲痛,所有你能回想起来的都成了不可再现的过去,最终成为生命中弥足珍贵的一点。仿佛心中一直有个小人在黑暗里摸索行走,每拐一处就在心里点上一盏长明灯,走到最后,灯火已经铺成了一条小路,所有的绕转停顿历历尽现。这条路,有人刚走十几天,有人已走了十几年,到头来,多多少少都要被一碗无色无味的孟婆汤倾数浇熄,想想,就好不甘。
站在她后面的是个老头子,吓得杯子一抖,戚戚然道,“我还有个人没见着,可不可以不喝?”说着,还从兜里掏出两片金灿灿的金叶子。
旁边引路的牛头说,“总有那么几个看不开的,但凡来了地府,管你是富家老爷还是千金小姐,都不能由着性子来。”
手一挥,就要派身后两个鬼差前往,天华忽然伸手拦住,“青龙神君过会儿就要来了,他最近武侠小说看多了,打架打得正上瘾,我们还是快走为好。”
牛头悻悻地收了手,天华回头又看,桥上的老头子低头正对着手里一颗七彩斑斓的琉璃珠笑得开怀。
道教讲四大皆空,其实这些许多年前的事情,成仙的人是不应该再忆起的,只是今天已开了源头,就好比开了坛的美酒,哪有不喝的道理。
那之后,他听说那个老头子最终还是投了胎,等着的那个人,终究是没有来。
告诉他消息的牛头说道,“站在桥头站了五年,我们总不能一直由着他站吧,强灌着就让他把孟婆汤喝下去了,送上了轮回道。那个人,指不定早在先前就投胎了呢。”
“这次他投的哪?”
牛头嘿嘿一笑,“说来真是巧,他选的还是跟他上一辈子一个地儿。”
天华再见豆丁时,是在一个小门户的屋外。他这世充当了一个穷孩子的角色,父母也不是前世的父母,做着白菜土豆的小本生意,双方精打细算,算来算去赔了夫人又折兵。
前世的霉运仿佛还在他身上经久不去,屋子里砸锅摔碗的声响连街对面的小铺都能听见。鼻青脸肿的他偷偷从门内溜了出来,站在大街上,头高高往天上抬,翘着嘴角,一脸倔强。
不知何时小镇里又来了个算命先生。你问明天天气怎么样,他说好便是万里晴天他说坏就是狂风暴雨他说一般般就是风微凉雨滴答;你问姻缘怎么样,他说旺便是桃花不断却难得有缘人,他说难便是情路坎坷终得一心人,他说刚刚好就是情无怨爱相守。寡言少语的人,多是叫人深信不疑。
两父母投其所好,拿着一颗亮晃晃的琉璃珠来到他的摊前,搓着双手焦急地问道,“大师,您看我们财路如何?”
算命先生勾勾唇,似笑非笑,“好也成,坏也成。”
两夫妇听闻不解,又问,“可是有什么寓意?”
算命先生一指树下死死看向这里的小男孩,“家和万事兴。”
两夫妇顿悟,取回琉璃珠。
算命先生的话当真是灵验,回到家的两夫妇相濡以沫相待以礼,再吵起架也是不愠不火的态度,听起来就好像再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又过了几年,小小的城镇里有人开了个大大的酒楼,相中他家的土豆,就此掰着铜币花的苦日子一去不复返。
那一世的豆丁,慈父祥母,过得太太平平。叫人稍许遗憾的就是他未曾娶妻,无儿无女,伴他入棺的只是一颗斑斓的琉璃珠。
世间的事情于他仿佛就是不停的循环往复。第三世他是穷困潦倒的书生,第四世他是仕途不顺的父母官,第五世他是碌碌无为的小公子。周周转转五百年的光阴岁月,相同的地点,当初种下的槐树苗都长成了参天古树,树上槐花开开落落间不知见证了多少王朝的更换。也只有他,奈何桥头,六道轮回,嘴一翘又回到了原地。
巧合得连鬼差都起了怀疑,“他是不是刻意的?”
天华微微地勾了勾嘴。
人活一世,人世百年。百年之后,亲密的,难舍的,不能的,哭哭啼啼间一起聚到了奈何桥,奈何桥下彼岸花红遍了忘川水,热腾腾的孟婆汤暖到了心肠,众多翩翩的过去,俱留在了前世。
有缘他年再见,相逢一笑,只作路人。
山盟海誓转世就成为往事如烟,最后还记得这些云云絮絮的,也只有他们这帮老不死的神仙们。笔下的史册写满了形形色色关乎人世的记忆,而留给人世的记忆,却始终是庙堂之上那一幅被香炉薰得春光满面的画像。
这世间多的是沧海桑田,能留在原地的东西委实是屈指可数。
适时他才明白,人生最大的甜蜜不过是知道有个人始终都在惦念你。
开花的老铁树,让世事都变得顺利了许多。藏在树下的五百两白银,茶馆里谈天说地的达官贵人,乱世中攻无不克的战绩……罕见的好运顷刻间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了头,到最后,有人几百年都修不得的神仙也叫他轻轻巧巧地占了个名额。
“啪嗒。”
随着金钥匙转开抽屉上的锁眼,朵朵白色的小花好似漫天繁星映入眼底,白花底下的璀璨有些像那人的眼睛。
仙女湖上山花与绿水相映在眼中,青山里的微风呼呼地传进耳朵,小鱼儿围着扁舟甩起尾巴直打转,那人手掌拍上他的肩膀,如漆的眼睛睁得亮晶晶,“嘿,我问你,这船是在天上飞还是水里划。”
青龙神君坐在他的旁边,轻笑一句,“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然后,便是“扑通”的落水声。
他伸臂去拉,两手相触之时,只见那人把桃花眼弯成了拱桥,“你好,在下南灵真君,这届新到的小仙。”
第二十章
半个月前,天庭下了一场初雪,自那之后,雪花便再没停过。随着天气转冷,种在御花园里的梅花相继静悄悄绽放在整个庭院。
天华刚一进去,就闻到充斥在冬天里的梅花香。全通仙人识相地走了过来,“玉帝此时还在书房与几位老仙议事,还请灵君在亭子里坐等片刻。”
之前下棋的小亭子上铺了一层薄雪,亭外的七里香被白雪压盖,天华着手一弹,树枝上的积雪纷纷落在了石桌的黄布上。
掀起黄布的一角,棋盘仍停留在上次离去时候的位置。
“你可是想好对策了?”身后,有声音慢慢开口说道。
闻言转身,玉帝站在台阶上,明晃晃的黄袍上九条天龙栩栩如生,不怒自威。天华后退两步,弯腰恭敬道,“天华参见玉帝。”
玉帝今日心情看似不错,微笑地点了点头,继而又提起刚才的问题,“天华,你可是想好对策了?”
闻之,天华缓缓抬起头,道,“这局棋是我输了,微臣认输。”
玉帝眉头紧蹙,沉声问道,“你这是何意?”
猛地,只见天华跪倒在台阶下,眼睛直直对上玉帝,“微臣触犯了天庭法令,此番前来便是向玉帝请罪的,恳请玉帝责罚。”
玉帝冷着声音道,“你何罪之有?”
他声音悠扬,听起来竟像是带了连连笑意,“情罪。”
所谓天有不测风云,大概就是如此,早起还是连成海似的白云朵朵,仅仅一个下午过去,大风乍起,晦空如墨。全程守在玉帝身旁的全通仙人手掩着嘴,得意洋洋向八卦小分队的成员们彰显自己最新的情报,“天华灵君动了情丝,惹了帝怒,被罚往凡间。”
“诶?”
“弟子不听话,看来师傅也不省心。”
“这次是谁家的姑娘?”
爱八卦的小仙儿疾疾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从山下西村家的李姑娘说到山上猎户家的大小姐,说到某年某月某日天华灵君探望梅花仙子之时巧遇出门来的某家女,天雷勾地火自此两眼不相离。美貌少女多是引人侧目的,南灵真君同样看上这朵春花一样的姑娘,奈何满腔情怀化作东风,俱都打碎在天华灵君这桩老铁树上。冲冠一怒为红颜,与妖女暗度陈仓,方才有了之前破天门闹天宫这么一件大事。
戏文唱滥的词曲也不及它狗血。
凡间雪花纷飞,北城家家户户的青瓦上都落下一层厚厚的白雪,远远望去仿佛是建在大山底下的一座雪域城镇。这个时节阳春湖面已结下一层厚冰,偶尔还能见到几个不听话的毛孩子趁着大人不注意跑到白桥下的桥洞玩起了捉迷藏,再看湖畔上的花花树树一股脑儿都剩下一树枝枝杈杈,梳着双髻的小姑娘坐在爷爷的肩膀上笑嘻嘻地去够结在树杈上的冰柱。
狗血故事里的天华灵君正独坐在阳春茶楼厢房的一角,杵着下巴,顺着窗户将阳春湖冬日光景尽收眼底。
期间有人送来了茶水,还是那个叫小楼的店小二,时间仿佛还未来得及在他脸上留下痕迹,依旧是那么眉眼透着机灵,那么年纪轻轻,巧舌如簧。
泛黄的茶水里飘着几粒枸杞。
记忆中也是这样一个冬天,当阳春茶馆还是街边真真正正的茶馆的时候,他曾租下里面一个小小的位置,做着算命占卜的小本生意。
初雪后的第二天,四处都彰显着寒冷,茶水倒进杯中升起浓浓的雾气,往日排在桌前争先恐后的人影却在那天说好一般连半片衣袖都不肯露面。直至午时,他的摊位前才来了第一人,藏蓝锦服,穿着打扮都是雍容华贵,一双桃花眼笑眯眯的,生得很是英俊。
他只是看了看那人错综复杂的掌纹,便说了一句,“这天下有一人叫高左辰,乃当今天子胞弟,公子若能助他,扬名天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