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晋之初-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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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王叫小人来向太子说一声,葬礼的一应事宜皆不必太子插手,省得污了太子的清名。”阿九肃声道,说到正经事,他面上的笑意全都收敛了起来,他忧心忡忡地望着司马绍,“晋王莫不是恼了太子?”
“这不是你该担心的事,我自有分寸。”司马绍笑道:“回去吧,做好你的本分便是。”
“是,”阿九利索地单膝跪地,行礼告退。
司马绍站在大门望了望远处的天空,伸了个懒腰,侧身对王初笑道:“此间事了,咱们也该打道回府喽。”
王初愣愣地望着司马绍的笑容,太阳不知何时出来的,温和的暖阳照在他脸上,映出一片淡淡的金色光辉。
王初心中感慨万千,看司马绍此刻悠然至极的样子,似乎根本没有受到今日在晋王书房里发生的事情的影响,可王初明白即使司马睿曾无数次这般对待他,这种不公的对待对他来说也不会变成一个习惯。每一次被这样对待,都会在他心上划出一道新的伤痕,伤痕或有深浅,但伤害只会越积越深,直到有一日终将会把他与司马睿的父子之情完全覆盖。虽然他做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焉知不是因为他经受过太多次这样的伤害,所以他已经学会自己一个人将它埋在心底的最深处,不再轻易于人前展露分毫。
“那个……”
“阿九……”
两个人同时开口,王初道:“你先说。”
司马绍笑道:“还是你先说罢。”
“你要说的便是我正要问的,”王初笑道,“我正想问你关于阿九的事情。”
“其实也没有甚么,”司马绍面上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似乎是悲伤,又似乎是在自嘲,“就像你方才听到的那样,他是我在父王身边的一双眼睛。”
方才听过司马绍与阿九两人的对话,王初便猜到了会是这样,但真从司马绍口中听到,她还是有些难以接受,毕竟司马绍从来不是这样的人,王初闷声道:“何至于就走到了这一步。”
这一声似感慨似叹息的话令司马绍沉默半晌,他定定的望着王初的眼睛,两人眼中皆有湿意,但司马绍眼中的潮湿很快便消退而去,他笑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小时候父王待我非常好,后来阿裒出生了,一开始还好,渐渐的父王便将我冷落,独宠阿裒。这我也能接受,毕竟我是兄长,理当让着阿裒,甚至父王要我代阿裒出面与慕容翰他们周旋,我也觉得这是自己应当做的事,可父王……”
司马绍的音色了下去。
“我明白,”王初接口道:“不管他要你做什么,你都会去做,便是他要你将这太子之位让出,你也会毫不犹豫的这么做,可他对你的态度是你最不能忍受的,仿佛你根本不是他亲生的阿子。”
王初的双目空泛地盯着前方,仿佛陷入某种久远的回忆中,司马绍先时慢慢听着,后来发现王初这话不像是在说他,而更像是在说她自己,他满面疑惑地问道:“阿初你为何也会有这样深的感慨,王大将军一向对你宠爱有加,从不曾苛待你半分啊。可看你的样子,倒像是真的有过这样的经历似的?”
“瞎说,”王初心中顿时有一种被人看穿的心慌,她收回了眺望远方的目光,强词道:“这些年晋王对你如何,我再清楚不过了。加上今日,我已经亲眼见到两次了,还不够吗?正是因为我不曾经历过,所以突然见到晋王对你的态度,我的感受才格外深刻。”
她这话半真半假,王敦对她好的确是真的,因为她还年幼时襄城公主便已不在人世,王敦又只有她这一个孩子,自然会多宠一些,但她前世的父亲却是真真正正地伤过她的心。但这种伤害也不像晋王伤害司马绍这样深痛,正是因为亲眼见过晋王对司马绍的态度,才又勾起了她早已忘却的伤心往事。
听见王初提起晋王,司马绍吐了口浊气道:“算了,别说这些不开心的事了,咱们回去吧。”
王初暗暗松了口气,要是司马绍真的追问起来,叫她如何解释得清楚。司马绍没有注意到王初的神情,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这样便能将今日的糟心事尽数抛却。做完这些,他看向王初,见王初面有郁色,司马绍转而一笑:“快走罢,你不是还要回去向右将军交差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遇见慕容
因为国势衰退,世道丧乱,所以薄葬之风由来已久,然而在司马睿史无前例的强硬态度下,大臣们只得低头让步,司马裒的丧事最终得以大办。
在司马裒病重之时,司马睿已经赐了他琅琊王之位,只是并未公开,宣城公府的门额牌匾也不曾换下,是以连王初都不知道此事。现下经太常诸属官商议,司马睿钦定,更赠司马裒为车骑大将军,加侍中,赐谥为孝。
司马裒下葬这日,天刚蒙蒙亮,王初便跟着王导与王导的长子王悦赶到司马裒府上吊唁。
牛车行到司马裒的府门外,侍从将牛车前的帘幕掀开,王初发现此时府门周边已经密密麻麻地停了无数的车辇。王导身份虽已是举足轻重,但在这种关系重大的事情上,他却绝不至于迟到。由此可见大多数人都比原定时间来得要稍微早一些,个中缘由,想必所有人皆是心照不宣。
灰蒙蒙的天色下,王初一抬眼便望见门额上崭新的牌匾。这副牌匾为黑底白字,看来应当是为了这次的丧事特意做的,牌匾上面挂着素白的挽花,只望一眼王初心中便已经生出无限感慨。
自司马裒被封为琅琊王之后,他府上还是第一次换上琅琊王府的牌匾。可这第一次,便是在他的下葬之日。站在琅琊王府门前的台阶上,王初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素白的丧服,从心底发出一声沉沉地叹息。
感觉到身后王初的脚步停了下来,王导正要回身看她,却听见王初叹息的声音。王导温声道:“阿初你怎么了?”
“阿初无事,只是想起宣——”宣字一出口,王初便察觉到自己的称呼有误,自嘲的笑了一笑,改口道:“阿初想到琅琊王早逝,觉得很可惜。”
“阿叔平素也很欣赏琅琊王,琅琊王如此年纪便薨去了,真是天不从人愿。着实可惜呀。”王导了然地点点头,怜惜地望着王初,提醒道:“阿叔知你与琅琊王感情很深,可既有一生,便难免会有此种令人悲伤之事。阿初你看开些,也不要太过悲伤了。”
走在王初身旁的王悦轻声劝道:“今日琅琊王下葬,她琅琊王妃也需要你代为照看,倘若你只顾着自己难过,又如何照顾他人?”
“阿兄说得是,阿初知晓了,多谢阿兄提点。”王初闭了闭目,逼自己不要抬头去看门额上的牌匾,随后做了个深呼吸。以使她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她和王悦跟在王导身后,一步一步地向琅琊王府的大门走去。
门口身着麻衣素服的傧相看见王导他们后,立即扬声报到:“扬州刺史,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兼中书监、录尚书事、假节,王导到——!”
“扬州刺史,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兼中书监、录尚书事、假节。王导之子王悦到——!”
“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江州刺史,汉安侯之女王初到——!”
这一叠声的唱名令王初大为讶异,她微偏着身子同一旁的王悦低声嘀咕道:“阿父与阿叔是何时升了官,我怎么都不知道?”
“才几日的事,”听见王初的话,王悦答道,说完他头痛地望着王初:“你也忒不上心了,若是从伯知晓你连他的事都不知晓。定要来信骂你了。”
王初吐了吐舌头,笑道:“你瞧他们俩的官职,什么加散骑常侍,录尚书事,兼中书监,什么征南大将军,都督六州军事的,这么老长一溜,叫我如何记得住。”
王悦语带嗔责地说道:“怎么说也是自家的事,你好歹关心一下。”
“晓得拉晓得拉。咱们快些进去吧,一会儿阿叔看不见人咱们又该挨埋怨了。”王初推着王悦往前走。
王悦躲过王初的手,无奈地说道:“别推了,我不说你便是。”
“这还差不多,快跟上阿叔。”王初说着便在王悦之前跨进了琅琊王府。
一进入琅琊王府,王初便发觉此次府中的宾客比上次司马裒初薨时更多了,琅琊王府很大,但由于今日人数之众令人无法想象,竟使琅琊王府比实际面积显得小了不少。
举目望去,这里好似一个集市一般,人与人之间没有一丝空隙可言,好在今日是办丧事,人们的行为都比较克制,并没有人高声交谈,只是耳边不停地听见或大或小的举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王初知道这是丧礼的规矩那些与司马裒并不熟悉的人哭得如此哀伤,仿佛逝去的真是他们的至亲之人,在这种哭声中,王初心中的悲伤地反而被冲淡了许多。
司马裒生性淡泊,不喜世事,相较于让这么多他根本不认识的人来为他吊唁,他一定更希望只有至亲好友送他走完这最后一程。
或许对于司马睿和司马裒这样的身份,这样的想法是不可能实现的,那司马睿不顾众人反对执意大办丧事却令王初对他更加反感,此举不仅令百姓与朝臣不满,还要动用许多原本可以省下的财力,落得个劳民伤财,招人抱怨的结局。王初觉得他这样做其实根本不是为司马裒好,只是单纯的用这种行为来弥补自己失去爱子的痛苦。
今日来的人几乎都认识王导,在向同王导打招呼的第二十五个人问过好之后,王初便再也忍不下去了,她说了一声去看山氏,便跑走了。
事实上王初在山氏身边待了一刻钟还不到,她拜祭了司马裒之后,陪着山氏抹了一阵眼泪,又安慰了山氏几句,便去了别处。因为今日是司马裒丧礼,山氏抱着司马安国不断地向一波又一波地来宾答礼,没有一刻清闲。王初在那儿不仅帮不上忙,反倒是山氏还要分神关照她,所以趁空同山氏讲了一声,便又向别处走去了。
天色比王初来时亮了一些,清清冷冷地晨风吹到身上,王初不禁打了一个激灵。她刚走出院子,便迎面碰见正向这边走来的慕容翰。他身上的衣服同王初一样,都是在夹棉大袍之外,又穿上一件素白的丧服。他身上也没有佩戴任何饰物,想来是以此表示对逝者的尊重。
这是王初第一次见到慕容翰穿着单色的衣裳,他周身被一圈淡淡地,蒙蒙地晨光笼着,使人恍然生出一种此乃神仙中人的错觉。
慕容翰看见王初,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轻声道:“多日不见,你怎地又瘦了?”
王初没有想到这么巧会遇到慕容翰,先时只顾望着他出神,听见慕容翰的话,王初以手抚着自己的脸颊,面带疑惑地问道:“瘦了吗?”
“比我上次见到你时瘦多了,”几乎是下意识的,慕容翰责怪道:“你这样不知爱惜自身,让人如何放心得下。”
此话一出,两人都愣住了,慕容翰忽然脸色一变,但面上的异色顷刻便消失了,快到王初都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为了遮掩心中的异样,王初先笑道:“许是这些时日发生了太多事,便疏忽了,下次我一定会注意的。”
他微一颔首,几无表情地淡淡说道:“我先进去了。”
而后便带着随从继续向设立灵堂的那座院子走去,王初不禁有些摸不着头脑,慕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