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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绿洲故事作者:秒杀春童-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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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营帐里住到第六天,勒库城解严。解没解严很好分辨,由於我是在公路旁扎的营,清晨出来看到汽车多了,尤其是大小巴士多,勒库人载货的摩托车多,就知道城里的对外交通恢复了,勒库人又能够自由地出入自己的城市。
  
  ——原来咱们能不能自由出入自己的城市,还得问雅族人决定。如果在过去,只这一个念头就能教我抄起刀棍去捣烂雅族人的店铺,解下皮带把一个落单的雅族人抽得半死不活。现在我不是不想这麽做,只是在做这些之前,我还有更要紧的事。
  
  我在市集大街上找到了他。
  
  动乱了半年多,这儿很久没有市集了,棚子底下的板桌空盪盪的,就这麽向街底延伸。从前这里总堆满了葡萄、瓜子、葵花心、甜瓜、杏脯、无花果、苹果、红椒、辣椒面和花椒面。。。。。。如果你曾经来过咱们的市集,晓得那是怎样一个盛况,把颜色都印在眼睛里,现在你站在那儿,肯定还能闻到空气里的果菜香。
  
  他仰躺在街心,穿著那天离开我屋子的红色上衣,学生一样的套头衫;底下是那条牛仔裤,我也认得,是那条曾经被我一股劲儿硬剥下来的裤子。裤子被我剪开的侧缝补过了,对他动手的人不知看没看出,那裤子叫人剪破过?不知猜不猜得到剪破了以後发生甚麽事?
  
  他上衣胸口有一个黑色花纹,像只大蜘蛛。可我记得很清楚,原来衣服上没有这蜘蛛的。我跪在他身边看那花纹,那是凝乾了的血浆,在蜘蛛身体正中,是一个老大破洞,我送他的刀子正插在上头。刀子插得很深,直没到了刀柄,光看那牛骨刀柄上镶一块黑玉,也知道是我的刀。咱们勒库人对刀都有感情的,大老远看见自己曾经带在身上的刀,就像看到了自家牛羊,不必烙印记认,也知道是自己的东西。
  
  我拔出刀来看,刀身上的回旋纹路淹满了血迹,似乎那些血是沿著纹路曲曲折折爬上去,有生命似地,又像是他的生命化成了鲜血,从他心脏里往外爬,这才把他的呼吸带走。刀上血渍也已全乾,这儿气候乾燥,一点点的水分都会往空气里跑。在乾硬的血块深处,是他让我住进去了的心。
  
  ——这儿,你给填上你自己了。他握拳抵在心口对我说。
  
  我翻过他身子,他背上一个血洞,这一刀直通到背後。不知是哪个兄弟干的,手段很漂亮,加上我的刀快,杀起人来跟剖瓜一样。这血洞肯定是他和对方扭打给挣出来的,若是单捅一刀,刀锋会和肉密密地嵌著,不会留下老大一个伤口,在伤口周围根本不会找到变形的肌肉。我对自己的刀有信心。
  
  他躺过的地上是一片暗红,黄泥沙地的颜色几乎看不出来。城外有些地方的土就是这颜色,那些红土地从不长作物。有时大水过後,把整块高地冲塌了,你路经大地中间的公路,能看到公路边上的土地剖面,一层一层的红土、红沙、红石头,仔细看久了,还能看出一些脸孔呀、畜生呀、树木河流的形状来。古代传说里的火焰山,也就是这德行。外地人一看就来劲了,猛赞叹:唉呀这地方真险恶呀,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他的血把好好儿的黄泥地变成了火焰山了。这太平安乐的一条市集街,怎麽他一躺就成了恶世界呢?
  
  我双手捧著那些红色的黄土,一下又一下地往他身体上的大洞塞去。我想把他流出来的血都装回去,然後牢牢封住,不让他的灵魂再钻出身体来。他的头耷拉在我大腿上,脖子朝外拐著,脸上除了紫褐色的血点,还有嗡嗡叫的苍蝇。
  
  平时苍蝇在市集里那些瓜果上徘徊,现在市集没了,死人多了几十个,它们就往有腐肉的地儿扎了。我一边捧著血染的泥土去堵他心口,一边还得挥手替他赶苍蝇。
  
  到底办不到。他的血很远地蔓延到街道两旁的沟渠,我收集不了这麽多,却知道警察和军队就快到了。我一个勒库人,抱著一个雅族人尸体,旁边扔了一把我族的刀子,这情况,说有多可疑就有多可疑。我想将他背上身,逃到城外去,腿却软得站不起来,他的身体把我双肩哗一下压垮了。
  
  我肏,你身体怎麽这麽沉呢,你血都流乾了咋还这麽沉哪,你是不是生前往身上揽太多责任,才叫我背也背不起来?你看看你沉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搬的是个人还是条牛了!
  
  他的尸体从我背上滚落,紧闭的双眼就是不肯看我。我直不起腰来,将脸埋在那个腥臭的大血洞里嚎啕哭开了。
  
  咱让你把这儿捂严了你没听见麽,你怎麽就让人往这里捅了呢。我让你紧紧攒我在心里,你咋不听话呀!这下好了,你血也漏光了,咱们的甚麽也都不剩了。我肏,你哪儿不好让人捅,偏把我住的地儿捅坏了,我以後上哪儿住去呀我!
  
  我想把自己也塞进那血洞里去,我真怕他这样就忘了我了。我抽抽噎噎,话也说不清,只是一迳儿骂著他:我心里也让你落脚了,你倒把我赶出来了,你倒让人把一颗心捅破了。
  
  我真觉著自己再没处安身,只要他睁眼瞧一瞧我,我就不会这麽慌,可是他不愿。我好像站在了大水冲过的野地里,一道一道的水印横七竖八,猛一看以为是几十头野兽在上面交叉奔过,把人能走的路都踏没了。在真正被洪水冲过的地里,我其实是不怕的,因为还有太阳指路,可是他这样一动不动,太阳已经永远落了下去,再也不会升起来了。
  
  他胸口的血块被我的眼泪就这麽淘洗了一把,却不融化。



22、第八章(2)

  当我哭乾了眼泪、嗓子也像要裂开的时候,我叼著自己的刀,站起身来大踏步离开。背後,他心口的大洞还在那儿向著天,任由马路上的飞尘落进去。警车的号笛响彻街头,他很快就要被抬走,和医院里的其他雅族人尸体排列在一起。从此,他只是其中一个在动乱里死去的雅族人。警察会找到他的身份证,如果他们有心,会查到他的户籍,知道他曾经在这儿住过很久,曾经和勒库人一同放羊牧马,知道他曾短暂地去了沿海,又在动乱爆发後赶搭火车回来。
  
  只是他们再怎麽查,也查不到他和我在山头一年一年留下的歌声,查不到我俩拉著手奔驰过多长的路,查不到咱俩响遍了勒库山城的大笑,还有草原帐房里压低的喘息。
  
  我一步步走,小坦的血味充满我嘴里,熏得我头脑发晕。我把刀子咬得很紧,因为这仇报不了。不,勒库人没有报不了的仇,这仇是不能报,戳他一刀的是我的族人,也是我兄弟。他是雅族人,在动乱的节骨眼撞到咱们勒库族的地盘,就是活该遭殃。我想起自己在这里用皮带抽打过的那个雅族青年,他让我族人用石头打破了头盖。我不知道那青年心里是不是也住
  著一个人,他死了以後,那住在心里的一个人又该去哪里容身。
  
  我忘了我的刀是两面开锋,又或者我是故意忘记。我的舌头和口腔让它割出了一道口子,却不怎麽疼。这是我用血还他的血,我兄弟下的手该由我来还。是我勒库族的兄弟捅了我雅族的兄弟,两头都亲,既然不能往兄弟身上报仇,那报在我身上也行。
  
  怎样都行,让我受一场苦我才能平静。小坦让人在胸口剜那一大洞该有多痛呀,我嘴巴里这一点伤,都不知道有没有那痛的十分之一。我在嘴边擦了擦,鲜血和我手上的红土混在一起,咱们的血终究也混到一处了,只有这样,咱俩才能不分开。
  
  小坦,小坦,你他妈的笨驴!咱的刀这麽快,一刀就能了事,你反正都要死了,少挨点疼不好吗?闭著眼让人戳一刀不就完了吗?挣甚麽挣呢,挣出这麽大洞,这可疼死你了吧。算了,是哥错了,哥应该叮咛你的,不该让你死得这麽慢吞吞,应该教你死得英雄些。你生前是多麽带劲的一个人,不该死得这样拖泥带水,都是哥的错。
  
  一阵大风吹来,我眯起眼睛,漫天的黄沙里有新鲜的血味,都是才刚从雅族人和勒库人身体里淌出来的。我看到一辆警车迎面开过来,就把刀子从嘴里拿出,揣到兜里,以免惹眼。风还在吹个没停,我忽然发现,从今往後,再有多大的风沙,扑得我眼睛多难受,我也只能一个儿承受了。
  
  咱们勒库人原本是不怕孤独的,可当你住的那颗心没了,当你心头还有个人影子,但你再也见不到他的人,你就会怕。即使勒库城外就是走上一整天都瞧不见一个人的荒郊,即使放牧时的天地广大到你忘了自己,这样历练过来的勒库人,也有怕孤单的时候。
  
  我顶著风站在那儿出了神,也就忘了擦掉嘴边多馀的血渍,更忘了身上衣服都是小坦的污血,这一副样子根本不该站在街头朝著警车走。警车在我身边停下,前边车窗摇下了,一个枪口对著我,让我立定别动,又有两个警察窜了出来,将我架住。
  
  早知道一样要被抓走,我就应该带上小坦的尸体,起码还能多相处个几分钟。这想法叫我心里发烫,乾涸的眼眶好像又有些潮湿,於是我扭头去看市集。一个警察问我:「你看甚麽?」
  
  我说:「我兄弟还在那。」
  
  「你说市集街?那儿半个人都没有,全是死人,这会儿在清洗街道。你刚打市集街过来?你身上的血咋回事?」
  
  我说:「我兄弟现在也是死人了,这是他的血。」话没说完,我给摁到了警车边上,血刀当场被搜出来。警察在押我上车前,问了一句:「这刀你的?」
  
  我没说话。警察问这不是废话麽,我说刀是谁的你不是一样会抓我吗?我看著那刀被警察用布裹了起来,知道他们再也不会把刀还我,这是说,往後我连小坦的血都摸不到、闻不到,小坦这人真的消失得一点也不剩了。
  
  世间上没有小坦了。说甚麽都没有了!
  
  我在派出所里被拘禁了一星期,给他们抽了七顿皮带。从前我怎麽对待雅族人的,现在自己感受了七次。接下去那一星期,是我没对雅族人干过的一些新鲜花样:先是让我饿饭,然後在冷天里灌我冰水,灌到我呕吐,又掐住了喉头不让吐。我才缓过一口气,他们又灌。灌完了,押我到前廊,摁著我,往我的小肚子上压。冷风一吹,我尿意马上高涨。可我尿不出,因为我裤子让他们拉开,鸡巴让他们搓大了,硬了就没法尿了。前头那洞又给堵著,而另一人还拿著滚筒在我膀胱上来回地赶。
  
  鸡巴终於消下去,堵在洞口的手也拿开的时候,我尿液咻一下喷了出去。没想到一根管子刺进了我鸡巴,通开了尿道。我痛得眼泪哗地流出来,尿也停了一停。可是尿憋得太急,再也止不住,又往管子里撒进去。他们捏著我鼻子,把管子另一头塞进我窒息张大的嘴里。我不小心吸了一口气,自己的尿液马上呛了我一鼻子。
  
  後来,我又让他们绑起双手,吊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我差不多昏了过去,他们就来弄醒我。弄醒的法子很省事:两腿扳开,木板往我卵蛋上扇巴掌似地拍打。只一下我就醒了,他们却不停手地连扇了十来下。我仰著头,在疯狂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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