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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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章辰突然打开了QQ,想看看隔了这么久,到底还有多少臆想中的美女对自己说了多少句辰哥辰哥我爱你这样的句子。
可他一看,顿时就有些失落。因为只有一个头像在动,还是现实生活中的熟人,策划部主任沈蓉的红色卡通图像像一只火鸟一样,在自己的好友名单里面孤独地跳个不停。点击,打开一看,也就那么一句:小枪(章辰的网名就叫小枪),上班后请速来策划部一趟。——猪草姐姐2001年11月7日(沈蓉的网名则为猪草妹)。章辰心想:这个只手遮天的女人,她又要策划些什么呢?
关掉QQ,章辰一溜小跑直奔楼上策划部,推门进去,看见沈蓉坐在电脑前面,十指正在键盘上快速地敲击着。沈蓉见到章辰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章辰则坏模坏样地走到沈蓉的办公桌前,叭地一下向她敬了个极不规矩的军礼问,“主任有什么指示?”沈蓉大概是专心致志于电脑里的内容,被他吓了一跳。随后噗嗤一下笑了起来,两手在工作台上一撑,说:“小章你还真不愧是牢狱出身,连军礼都敬得这么反规叛矩的。怎么,主编给了你一个礼拜的长假,心态还没调整过来?”
沈蓉说完,便望着眼前的这个大孩子一般的小男人,始终微笑。或许她比较了解章辰,小小年纪就蹲了几年的大牢,一出监狱就把自己弄得满脸沧桑;自以为半年来发表了一些不三不四的所谓小说,现在就开始变得目中无人;经常说话不算数,事后却还能找出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歪曲事实,为自己做些愚蠢的辩护;得意狂妄起来的时候简直就是个秦二世,敏感脆弱的时候又像是只夏天出来溜达的蜥蜴。要不是闺中密友章四小姐当初大力举荐,死搅蛮缠,自己才不会到处托人找关系网络,把他给弄进这个报社里来。据说这个家伙来上海前身上还背了个未知的案底,真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个什么性质的案子。可是通过这大半年来的正面接触,她又开始觉得章辰是个非常难得的人才,而且还隐隐感到此子将来绝非池中之物。
这边章辰接着她的话就说,“沈主任您可别再埋汰我了。”沈蓉朝门外看了一眼,然后把头一歪,很好看地对章辰笑了那么一笑,说,“哦?这么说就是你对那一个礼拜的长假一点儿都不稀罕喽?姐姐我为你那七天大假可足足花费了半斤多吐沫呢!没功劳还得有个苦劳吧?”说完沈蓉绷起脸,故作不悦。章辰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沈蓉见状便恢复了常态,站起来,指了指自己的电脑,示意章辰坐过来。章辰坐到沈蓉的椅子里,朝电脑里面一看,当场就给镇住了。
屏幕上出现的赫然就是他上半年投给北京某某出版社的那个长篇《只差那么一点点》。这篇小说自投稿至现在,已经快半年了。他根本就没有对身边任何人提起过这个长篇,出版社那边也是泥牛入海音讯全无,怎么现在却辗转到了沈蓉的电脑里呢?
在这半年里,章辰遭受了很多生活的打击,这些打击对他来说,其实都不能成为真正的打击——最令他难以承受的是,偏偏在这个满目疮痍、内忧外患、危机重重、四面楚歌的非常状态之下,他却又如同大清国聊斋高手蒲松龄所臆想的那样,居然在上海这个无比庞大的城市里,邂逅了与之通信长达四年之久,而四年前,他却叫嚣着要将她弥留在天堂里,成为自己终生不见的陌生人——秦子跃。
邂逅秦子跃,还要从2002年1月19日说起。那天是章辰的生日,早晨,他特意到外面打了个电话回安徽,很久都是盲音,心想章大我跟自己还真是父子有缘,冬天都喜欢睡懒觉。正想挂断,那边章大我气急败坏地接起电话,一听是章辰,顿时火冒三丈,骂一句,“兔崽子,你还知道往回家打电话?我以为你挨了枪子儿了。”章辰这才记起又有好长时间忘记给老头子请安了。便在电话里哼哈的,其实哼哈着是准备听那边的章大我祝自己生日快乐,不料想电话那边的章大我根本就不记得儿子生日是哪天。最后章大我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含糊不清地对儿子说:“昨天有个形迹可疑的女人来家找你,不知是不是公安局的女便衣。”当下章辰有点儿紧张,心想,不就开个美容店嘛,屁大的官司。老子现在都他妈背井离乡快一年了,条子们真是吃饱了撑的,难道还准备对我终生追诉不成?
回报社的路上,他从一家礼品店里买了一张价格不菲的电子音乐贺卡,问店主借了支笔,在上面端正写下:章辰——祝你生日快乐!2002年1月19日章辰羁旅于上海,拿着自己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回到报社继续工作。中午吃饭,要了不少的菜,可吃起来却索然没有往日的滋味,毫无理由地厌倦,或者这就是所谓的成长吗?他趴在餐桌上胡思乱想。傍晚回到蜗居,房东刘婶迎着章辰,说,“下午有一男一女来过这里,说晚上还来看你。”章辰心想,可能是四姐和她的新男友吧?管他呢,今天过去,自己又大一岁喽。有关生日的秘密价值,当然也只有自己才明白。章辰懒洋洋地趴在电脑前面,连身上的书包也懒得卸下,既没开灯,也没像往常一样,一回来就按电脑的POWER键。就那么痴痴地趴着,想自己二十年来,摩肩接踵所发生的所有故事,如同亨利·詹姆斯写在自传体小说里面的那句话一样:“给自己写些无用却很愉快的信……”这难道不是一种奢侈的幸福?
就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整个租住的楼层闹革命似的轰然喧哗起来。房东刘婶操着一口蹩脚的国语在楼梯口大声叫喊着章辰的名字。章辰打开房门,马上怔在那里,原来自一楼到三楼的所有楼梯扶手上,已经全部插满了五彩的生日蜡烛。章辰开门的时候,看见一男一女正在一一将它们点燃。烛光摇曳,整个楼层租住的所有房客,都站在各自的房间门口,纷纷睁大双眼,惊讶地观摩着这个异常浪漫的场面。很多天来毫无意识的忧郁,在那些飘渺的烛火里,终于洪水泛滥般地排遣出去,如同枯木逢春,昙花夜放。从安徽远道而来的好兄弟杜亮已经点完所有的蜡烛,一溜小跑,来到泪花闪闪的章辰身前,大大咧咧地当胸重击他一掌,说,“妈的,猪(祝)——你生日快乐!”
特地从安徽不辞辛苦,还带着几百支生日蜡烛和一个足有二十磅重的生日蛋糕,只为朋友生日而来。杜亮此举当场就感动了本就古道热肠的房东刘婶,因此不仅允许他违反城市消防管理制度,批准杜亮在楼梯扶手上插满生日蜡烛,还隐瞒了杜亮的真实姓名,只为届时给章辰一个特殊的惊喜。
无处可逃 第50节
那些出门张望的房客也终于明白了整个事件的前因后果,有两三个平时与章辰关系相处得不错的,则帮助另外一个身材娇小,容貌娇好的年轻女子,七手八脚地抬上来一只份量很沉的生日蛋糕。章辰并不认识那名女子,只以为是杜亮的新女朋友,也只是象征性地对她笑了笑,轻轻说了声谢谢。众人簇拥着他进入狭窄的房间,杜亮先朝四周摆设看了看,随后嚷嚷着说,“你就住在这么垃圾的地方?还算是白领?”章辰也没心情和他调侃,只是悄悄掐了他屁股一把,小声询问:“那女的,是你新泡的‘马屎’?”杜亮“哇靠”了一下,一把扯过来那个一直默默不语的女子,将她往章辰怀里一推,说,“真是大水冲倒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啊!”章辰不解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女子,不知道她是什么来头。而此刻,她望着自己的那种眼神却又显得异常暧昧,简直比脉脉含情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之间,倒是章辰乱了阵脚,没了方寸,似乎记忆里有个比较朦胧的印象,却总是猜测不出她到底是谁。
其实,与杜亮结伴而来的那个女子,正是他这几年来一直念念难忘的秦子跃。两人之间的通讯,从章辰释放的那天起嘎然而止。那年的秦子跃,尚在求学期间,忽然与章辰丧失了一切联系之后,她显得非常迷惑。在她的印象当中,少年犯章辰全身充满传奇色彩,凝聚了她整个少女时代的所有梦想。在异乡沈阳的那所大学里,是他的信件陪伴着自己缓缓度过的,快乐、忧伤、烦恼,甚至一些女孩子难以启齿的生活内容,她都不厌其烦又喋喋不休地告诉他,很多次在午夜惊醒的残梦中,她企图尽快的见到这个令她近乎变态地惦挂着的小男人。可就在她鼓足了所有勇气,准备利用寒假去监狱看他的时候,他却提前半年释放了。
章辰发给她最后的一封信,她也隐约预感到不祥,因为他又一次动用了他的烟盒。除掉第一次收到的那封信,中间所有的信纸,他都用得中规中矩。最后的烟盒纸上,字迹一如第一次给她写信时那般的凌乱不堪:“天亮了,我的长夜终于结束,该打点行装启程回家了。跃儿,你是我天堂里注定将终生陌生的女人。就当这一切全是幻觉,一切也未曾发生,一切都只是美丽的假像,一切算它是个好梦只一场……”她觉得这封信来得过于残酷。几年来与之共渡的青春岁月,包括他一身的传奇、神秘乃至梦一般迷人的气息,所有这些都随之消失,使得秦子跃深刻体验到了一种无形的伤害,类似于某根神经顷刻之间,被某种强大外力猛然扯断的疼痛,而她却深陷其中,欲罢不能。
那年寒假,她疯疯巅巅地跑去少管所里看他,结果狱警告诉她,他已提前释放。随后她哀求狱警给她章辰的具体地址,那狱警惊异地问:“你是他什么人?既然来看他怎么会没有他的地址?”狱警的那番话刺得她心口阵阵疼痛。“我是他故意丢弃在天堂里的陌生人!”秦子跃喃喃自语道,却忍不住流下许多莫名的眼泪。
是的,每个人都希望过上自己梦想里最为美好的生活,无论如何,那都算是个体生命的一种最高境界。它可以将现实生活中的琐碎内容一一剔除,如同在撰写着一份自传,给一己卑微的生命来一次小小的自我膨胀,再给时间重新定义,自由篡改一下个体生存的琐碎史实。更何况秦子跃还没有彻底放弃这份假想里的真实,尽管章辰已经率先充当了一名可耻的逃兵,但她理解该逃犯隐藏在天堂里的苦衷。因此,后来的两年里,她一直辛苦地独自支撑着这份虚妄的生命狂想,即使海角天涯,哪怕地狱天堂!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抓获这个已经被她批捕在逃的家伙。
她又行色匆匆地赶到章辰所在的那个小城,可是章辰的父亲章大我甚至怀疑她是公安局的女便衣,因此得不到有关章辰的任何消息。幸亏见到当时正满头大汗地替章大我往楼上扛液化气的杜亮。搭讪中,杜亮弄明白她就是章辰常常提及的沈阳女子秦子跃,就说:“久仰久仰,你不是沈阳的吗?”随之又叹了口气说,“可惜章辰在上海。”秦子跃顿时雀跃不已,说:“那我们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