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处可逃-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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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辰想,先前的张阳离魔鬼的领域遥遥迢迢,现在却如此之近。是不是上帝与魔鬼本身只有一步的距离?拿老七的话来说,上帝是人类最为可耻的逃兵,在人间造下了滔天巨孽,然后弃整个人类的种种痛苦于不顾,自己率先匆匆逃窜。那么作为被他抛弃的子民,又何苦死死向他祈求着什么四季平安?
一段时间以来,队长老是逼着他作一篇反映少年犯心理痕迹的文章。他首先想写的就是如何成功脱逃。本来他想写半条命,可是因为种种因素,或者可以说是现代化医疗设施的先进,半条命并未成功逃脱。相反,他被院方诊断为间歇性风湿病,而重新遣送回少管所。回来后的半条命,继续在原来的床铺上面,为自己早日变成飞鸟的荒谬理想,和频繁到来的生理烦恼作着英勇的斗争。但他把精神病医院比喻成为一座人间的天堂。
“那里天才如云美女三千!我的身份吸引了所有医生的深切关注。在那里,有花有草有虫有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没有任何人歧视我。我看见他们用屁说话,用嘴尿尿。也没有任何规章制度来约束我们,真像是一座人间的天堂,每个人都感觉自己就是造物主。”他沉浸在记忆的涛声里,“让我难以预料的是,许多公子王孙,他们怎能发疯?有个漂亮的小护士似乎还爱上了我。为了哄我吃下一个苹果,她就不惜把我说成是英俊的大力水手和圣斗士。结果我给她写了封情书,因为辞藻华丽,语句通顺,导致了我被院方遣送回来。”
无处可逃 第17节
最后半条命又不无怀念地说:“白天我就默默地看着她,夜晚则回忆着她漂亮的脸蛋‘打手冲’。人们为之生死不顾的爱情是不是这个样子?可惜我是人渣她是天使,即使我们相爱了,迟早也会成为悲剧,是吗?尽管我决定不再用记忆来容纳她,但我坚信她就是天使长的小女儿,而且爱我。”
就半条命所谓的人渣与天使,他们之间到底有无爱情的可能性,章辰无法判断。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人的一切说白了,无非是尽其一生,作些看上去毫无意义的稻梁之谋。爱情,本来就是一个情趣高雅的东西,它适合于那些衣食无忧且心地善良的人士把玩。“我们连自由都难以把握,也配介入爱情?”所以他对半条命节外生枝的狱外情史嗤之以鼻。
章辰对爱情没有什么具体和深刻的感触。不过,在他十五岁那年,似乎也发生过一些若有若无的情节。不错,就是那个名叫小路的女生。经历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单恋,就在他蠢蠢欲动地想有所表示的时候,半路上却杀出一个声称要跟他有福同享的张阳。在爱情与友情这两种烦恼的纠缠中,他咨询过当时正在读大学的姐姐。可他姐姐却顾左右而言他,先是鼓励他多看一些课外书,譬如巴金的《家》、《春》、《秋》,或者杨沫的《青春之歌》;然后又不厌其烦地教他弹起了吉他;最后好像是为了彻底根除弟弟的烦恼,她开始就早恋的种种弊端而夸夸其谈起来,仿佛自己从中学一路走过,深受过千百次早恋的伤害一样。结果在姐姐无休止的说教中,他延误了战机,最后被张阳捷足先登占了花魁。
“你是我弟弟,你是优秀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跟那帮臭小子学坏了。”得知章辰的早恋夭折之后,他姐姐喜笑颜开,还特地给他买了把“红棉”,以示庆贺。可她永远也想象不出,短短一年的时间,她弟弟不仅跟那帮小子学坏,还坏到了骨子里,坏成了半条命所谓的人渣。不知道若干年之后,弟弟还会坏到哪种地步。
每个人的好与坏,不能以罪行来区分。章辰坐牢的时候这样想。就像戏台上帝王将相们一样,他们玩的都是阴谋,恰恰那些成功的阴谋,得来的都是超越于庸常生活之上的富贵与荣华。才子佳人诞生爱情,其实爱情的实质正是求偶,类似于狱友半条命在精神病医院里,对着自己的偶像“打手冲”。而那些圆满的爱情故事,则是人类用来延续香火,复制生命的布道。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芸芸众生,他们的梦想都无非是阴谋与爱情这两个圈子。而且一旦介入,终其一生都将难以逃脱。梦想是人类最大的陷阱,而一般人的生活中,又极度缺乏。于是一些血腥暴力以及欲望的劣质宣泄,便牵着所谓厄运的手,向人们结伴而来。所以男人四处征战,所以女人浓妆艳抹。所以前仆后继,所以生生不息。所以庄周化蝶而去?所以上帝仓皇逃离现场?
无论生活的外表多么华美,日子总会按顺序一天天过去。大鱼大肉的春节过完,大批的新花子们又被分到下面中队,没了发泄的对象,一些与“混事”久违了的老犯人就要自动冒头。到底监狱每天要发生多少情节生动的斗殴事件?这个问题同样无解。一个人,尤其是少年血性,长期生活在动辄拳脚相向的环境里,暴力早已成为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关于暴力,没有哪个人对它一无所知。在监狱原有的慌乱与迷惑里,那些真实的、复杂的、虚伪的、简单的一切,往往会被少年犯们一拳一脚踢打开来。最后,即使是原来一些迂腐乃至不谙世事的犯人,也能够深刻体味到什么叫着人过留影,雁过拔毛。这句话拿到评书段子里去说的话,就是“文官落轿,武将下马”。以至于几年后,章辰重获自由时,常常跟杜亮感慨当年那粗暴的监狱生活。然而却有一个问题始终不解,为什么他从许多出狱的劳改犯谈笑风生的脸上,找不到任何监狱的印痕?有时候他就想,是不是老天注定,这些人必须历此劫难?否则的话,哪里来的那么强大的适应力?
清晨响亮的起床号像一柄双面利刃,无情地插进三千少年犯或虚拟或逼真的梦境。张阳在无比嘹亮的号声中被迫结束了一个逼真的春梦。那天,他甚至还想懒懒地再躺一会儿,因为在梦里,他的小路显得风情万种。可是一睁眼,她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值班犯人索命无常般的叫声。又是一个令他陌生的新环境。魔鬼中队,看来并非浪得虚名。临下队之前,他就决心在这里单枪匹马闯出第一个美好的春天。因为从真正意义上讲,到了这里,他才算是真正到家。他将在这个离入所队并不遥远的地方,折腾出一些比章辰更有声势的名堂。
每个人活着,其实都是在某条相对黑暗的道路上行走,前途无法预知。岔路往往向你挺立,你不能提前悲伤,更不可以预支后来的快乐。这些都不是做人的权利。
入狱前,章辰曾和杜亮张阳他们探讨过彼此的理想。杜亮的理想是成为人民教师,在神圣的讲台上为新中国造就出一批批杰出的人才,顺便再吃吃漂亮女弟子们的豆腐。这个理想猥琐但也崇高。张阳说他想当一名医务人员。他还就此理想专门拖带出了自己的某个梦。在梦里,他看见自己拿着根小针管,在性病泛滥的年代,为美丽的女病人控制屁股或者屁股反面的伤势。章辰则梦想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空军飞行员。为保卫祖国的万里晴空而奉献生命,像某个烈士那样为国捐躯。这理想太伟大。
因为那场毫无意义的牢狱之灾,三个人的愿望已经被彻底改变。来到魔鬼中队的第一天,张阳就因为白天与女人有关的所思,导致夜里做了个无比旖旎的春梦。梦里他实现了理想的小小一部分,尽管是虚拟的,但感觉却相当真实。其实坐过牢的人基本上都知道,呆在里面想得最多的就是女人。除掉女人之外,第二件事情就是逃跑。
在张阳没有下队之前,章辰曾经向他透露过自己的想法。他说他想学习半条命,装疯卖傻或者不惜一切代价地跑出去。张阳说,这里有吃有喝的,你跑什么跑?现在交通和通讯工具这么的发达,被政府逮住了,你不怕被加刑啊?和张阳不同,章辰逃跑想法的诞生是因为对监狱本身的恐惧。而且章辰还认为:想女人跟想逃跑是一回事。只有跑出去了,才能与女人接触,也就是说,想接触女人那就必须逃跑。
很多对监狱缺乏具体了解的人都认为,少管所里面关的肯定都是少年犯。其实这是个常规错误。少管所关押的犯人,一开始,的确都是少年犯,但他们得改造,也得成长,结果长着长着也就成了少管所里的生产能手,改造标兵、骨干什么的。每年,少管所都要往成年监狱调走一批超龄的犯人。从这个意义上说,少管所又像个大妈,现在大妈看着自己的孩子出息了,所以就不想把他们送走,留着他们,在少管所内部创造财富。众所周知,少管所是监狱系统的一个下属单位,现在的监狱跟古代的监狱不同,古代监狱里关的都是些政治犯,政治犯们自古以来就享受着较好的待遇。而现在的监狱是盈利单位。外表上看,它是国家机器,其实它也是个事业单位,甚至可以叫做企业单位。因此改造的全部意义,其实就是强制犯人劳动。用改造术语说,就是用汗水洗刷思想。劳改劳改,顾名思义也是劳动改造。
如上所述,张阳由中学生成为少年犯,从看守所奔赴少管所,又在入所队接受了一些劳改政策的教育与感化,现在,他是一名纸箱厂的未成年工人。他们的厂区离监管区不远,就在少管所的东面,也是个四面都是高墙电网的大院子,像口枯井一样。井口上方的天空跟其他区域的天空相连接,但阳光一落下,它就走了样,像一首跑了调的曲子。围墙外面花花绿绿,里面机器轰鸣。厂房外面,带工狱警们三三五五地聚在一起打牌或者聊天。职务犯们则像监工一样,整天阴沉着脸,来回巡视个不停。
少管所纸箱厂的工人张阳头一天上班,心情无比激动,心想自己马上就可以出工了,可以去大墙外面看看花红柳绿了,那该是一个怎样自由的世界啊?出工那天,他夹杂在无精打采的队伍里,步伐格外抖擞。以至于走在他身后的犯人因为跟不上他的节奏,忍不住小声骂了他一句傻B。张阳出门报数时的声音,比他出娘胎的那声啼哭精神多了。
走出大铁门,的确如他所想。外面的春天跟里面的春天就是不同。外面的春天有生气,有颜色,甚至还有声音。是的,春天生长的声音。大地苏醒,那柳丝轻摇。空气新鲜,连天上的飞鸟都在唧唧喳喳。春风和暖的手,为他沙沙地掀开崭新的一页。那种感觉,让他回想起小时候,第一次领到书本打开时,飘出来的那阵阵墨香。因为视野忽然变大,他的思维也随之活跃起来。多么宝贵的自由,现在我离他只有一步之遥。
入狱之前,真正自由的时候,有谁在乎什么天空,什么飞鸟?在乎身边偶尔走过的红男绿女?拥有自由的时候它无声色、无形状。可当自由一旦失去,春风,花草以及一朵阳光下白云的窃笑,一声草丛里清脆的虫鸣,又成为被服者所能真切感受到的最大诱惑。然而,这些离他又是何其遥远?他希望减刑,可是减刑首先又得立功。傻子都知道,在监狱里面立功意味着什么。在监狱立功对于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