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情书-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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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雪反驳道:“你也没见过,怎知他好?都是道听途说,嫁过去吃苦受罪的还是我!”
沈太太生气了,站起身来道:“这不知好歹的丫头!爹娘都是为你好,巴望着你有个好人家,下半辈子不吃苦,不愁吃穿,哪有把亲闺女往火坑里送的?你再这么任性,过几年就没人要了!”
沈若雪跺脚道:“没人要也不嫁跛子!我不喜欢他!”
沈太太的目光顿时锐利起来:“你喜欢谁?”沈若雪心中害怕,低声道:“谁也不喜欢。”沈太太哼了一声道:“你也大了,自然会胡思乱想,趁早嫁人才是正经。这门亲事由不了你作主,你的庚帖都送过去了,挑了好日子就过门,不用等你哥娶嫂嫂了!”她是一番气话,女儿却信以为真,掩面大哭,转身跑了出去。
完了完了,真是佳人命薄,才子多噩,难道这一生就得寄着一个跛子度日?沈若雪哭着伏在床上想,就这么嫁出去,哀怨半生,抑郁而死,留下一部血泪斑斑的诗集。朱淑真的叫《断肠集》,我的就叫……就叫《泣血集》吧,唉,后世文人阅此诗集一定会说:沈若雪才冠群芳,命如桃花,可惜可叹。她被自己的想象感动的柔肠寸断,情不自禁提笔写了一首诗:岂悔仲子踰我墙,为惧双亲言可伤;
恨不比翼双飞去,辜负更寒待西厢。
写毕,她有哽咽着念了一遍,题上“若雪泣付魏郎绝句”,心中越发悲伤:“我这一嫁,若不得意,岂不误我一生?不如从了成哥的话,先到他家,等他家提亲的人来,到那时,爹娘也无可奈何了,反而会遂了我的心愿,倒让我幸福美满。”想至此,她横下心来,偷偷找到魏成,告诉他:“成哥,我跟你走!”
魏成大喜:“好!你快收拾东西,咱们今夜就走!”沈若雪吃了一惊,她准备要走,可没想到如此仓促,愁眉苦脸的道:“为什么……这么急?我……我还没收拾。”魏成狡黠地笑道:“我的小姐,要走就得快,还要什么准备?是准备妆奁吗?这又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事,难道还要我雇顶花轿吹吹打打来抬你不成?”
沈若雪道:“可是……”魏成柔声道:“好了,大白天的别说太长的话,留神被人发现,今夜我在后街等到五更,你不来就没办法了,自己看着办吧。”转身走了。
这下子,沈若雪反而没了主意。夜色渐深,她呆呆地坐在床前,怀里抱着打好的包袱,里面只装了几件家常穿的衣服和几件首饰,也有自己平日攒下的一些用来买纸笔诗书的体己钱。她心里乱成一团麻,晚饭时看着爹娘的笑脸,差点就不想走了。再看看房间里的东西,哪一件她都舍不得,魏成送的那些小礼物和小诗笺被她仔细地用布包好,藏在箱底——反正,还要回来的,夫妻双双一起回来,就什么都好吧。
“沙沙沙。”窗外有着细细的声响,她推开窗子,一股带着寒意的清风夹着细雨扑面而来,下雨了,冬天真的要过去了,第一场春雨来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更加重了她的忧愁,走不走?走不走?
终于,她咬了咬牙,轻轻推开房门,走到了院中。母亲房里的灯光还亮着,窗内响起剪刀声,夹杂着几声咳嗽。沈若雪心中一酸,跪了下去,冲窗子磕了三个头:妈,不孝的女儿先告辞了,等我回来。返身向后园奔去。雨丝扑面,深巷里偶尔有两声犬吠,沈若雪踩着一块石头,拽着墙上的藤条,吃力地爬上墙头,用劲往下一跳,扑通一声,几乎滑一个跟斗,满手满裙的泥,一双大手在一旁拉住她的胳膊,她惊喜的轻呼:“成哥。”魏成也不说话,拉了她的手就跑,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山路上满是泥泞,细雨还在下,回头已看不清小镇的轮廓,突然,静夜里响起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喊:“若雪——”几盏灯火闪烁起来。沈若雪吓得浑身一颤:“我妈,我妈找我,她发现了!”魏成道:“快走!别让人追上咱们!”身后又传来沈天全苍老的声音:“若雪——你在哪儿——”母亲的喊叫随之又起,已带了哭音:“孩子啊——你回来吧——”
泪水从沈若雪眼中涌出,她停住了脚步:“成哥……”魏成突然很粗暴地扯了她一下,不耐烦地道:“走啊!快走!”沈若雪委屈而不满的甩开他道:“我是第一次离开家!为了你!”眼泪潸潸而下。魏成愣了愣,连忙陪笑将她拥在怀里柔声道:“对,快走吧,我一定不负你的心,我也是为了你呀,我们很快就一起回来,他们那时就不会伤心了!”于是,两人匆匆狂奔,渐渐地听不见了那令人心碎的呼声。
第4章 意 乱
东方渐渐发白,雨,早已停了。沈若雪默默地跟着魏成走路,心里仍泛着离别的忧伤。魏成也不说话,手里什么都没有拿。“成哥,你怎么没有拿行囊?”沈若雪忍不住问。魏成道:“哦,我早托朋友在前面乡里雇了一辆驴车,里面放着我的行李,他就在山下路口等。”
“哦?”沈若雪兴奋起来:“驴车?真好,不用走路了,我的脚都走痛了。对了,咱们要往哪里去呀?”魏成淡淡道:“洛阳。”
“原来成哥家在洛阳,”沈若雪更加兴奋,心里隐隐还有些不安。洛阳是个繁华的大地方,那里的女子什么妆扮?自己这小地方的女子到了那里会不会被人嘲笑?未来的公婆会不会看得上自己?洛阳城里该多么热闹啊,唐诗里的佳人才子都爱在洛水踏青,那龙门雕刻的佛像究竟有多美,沈若雪抿着嘴想笑,又想哭。
魏成斜了她一眼,随口问:“包袱里是什么?”沈若雪忙道:“一些换洗的衣服。”
“还有什么?”魏成又问。沈若雪不解地道:“没了,还要带什么啊?”魏成拿过包袱捏了几下,似乎不太高兴,沉着脸抬眼看看沈若雪的发髻,皱眉道:“都出了家门了,还戴这么多首饰,拿下来吧,碰上歹人可不好。”
沈若雪连忙拔下头上的两朵珠花,一支金步摇,想了想,又摘下两只耳环,褪下金丝手镯,一并交给了魏成。魏成接了放入怀中,这才微笑道:“累了吧?等坐上驴车就好了。”沈若雪笑了一笑,挽住了他的手臂。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果然有一辆驴车停在路边,赶车的是个瘦削的中年汉子,魏成迎上去,和那人耳语了几句,两人一齐回头看沈若雪,沈若雪心里有些发虚。魏成上前扶她上车时,她悄道:“成哥,你们认识?”魏成笑道:“嗯,让他价钱便宜一点,赶上两天两夜的车就到了洛阳,带着我漂亮的老婆好好乐一乐。”话语有些轻佻,沈若雪却娇羞的笑了,将头依偎在了他的肩上,一声脆响,长鞭挥动,驴车上路了。
黄昏时分,驴车停在了一家饭铺门前。沈若雪探出头来,夕阳的余光未减,乍一从昏暗的车内出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晚霞淡淡的晕染着暮色的天边。魏成跳下车买了七八个烧饼,夹上切好的牛肉,又灌了一葫芦酒,递给沈若雪两个烧饼,剩下的他坐在车夫旁边一边赶车一边吃喝,两人不时发出笑声,似乎很是投机。沈若雪闷坐在车里,啃着烧饼,艰难地咽着,脸上却挂着笑容。她忽然想,爹妈此时也该吃晚饭了,热热的米粥,雪白的馒头,香美的菜肴,而我却在这里啃烧饼。对不起,我很快就回来。
“哎,喝一口,晚上会有点冷,”魏成笑嘻嘻地递来酒葫芦,沈若雪依言接过喝了一口,顿时辣的直咳嗽,雪白的腮上泛起一片红晕,魏成心中一荡,伸手抚了一下她的脸,转身钻了进来:“要赶路呢,今晚你就在车里睡吧,冷就盖几件衣服。”沈若雪点点头,柔情无限地靠在了他的怀中,柔声道:“成哥,我离了家,身边就你一个亲人了,你可别辜负了我的这一片情意。”魏成搂紧她,亲了亲她的脸颊:“放心,我一定对你好。”赶车人有意无意的哼了两声,魏成扬了扬眉,似乎是无可奈何地样子放开了沈若雪,怏怏道:“吃饱了,就睡吧。”
果真两天两夜就到了洛阳成。沈若雪高兴地拍手欢呼,魏成却显得镇定自若,并没有回家的欢喜。沈若雪拉着他的手连连问:“成哥,你看我这付样子,可见得了你爹娘?”魏成一边左右张望,一边漫不经心地答道:“我告诉你,咱们先找处客栈住下,嗯……路途劳顿,你好好休息休息,然后精神焕发地拜见舅姑岂不更好?”沈若雪一想确是,笑着答应了。
驴车在一处名为“吉庆客栈”的处所停下,这个客栈看来挺气派,底下吃饭喝酒,楼上住店,生意十分红火。正午的时候最忙,闹嚷嚷地挤了很多人,厨下的刀勺乱响,各种菜肴的香气和酒味混在一起,又诱人又肥腻。沈若雪提着包袱站在门口发愣,魏成催促:“进去呀,怎么了你?”
她茫然问:“先吃饭呢还是……”魏成指了指楼上:“你先上楼去,我已和伙计交代过了,他会领你去,饭菜我让他们送进房里。”
“你呢?”沈若雪问。魏成有些不耐烦地道:“我要请赶车的大哥吃顿饭,结清银钱,再回家看看。你先上去。”沈若雪只得跟着伙计从众目睽睽中穿过,上了楼。
进到房间里,她听到隔壁有男人吃酒的声音,知道那是雅间,伙计殷勤的捧来一盆温水一壶热茶,她随意地梳洗了,换下满是尘土的衣服,上面还有出逃那晚的泥浆痕迹,特意挑了一件新一些的衣裙穿上,便坐下喝茶。不一会儿,伙计送来一荤一素一碗饭,摆放在桌子上。沈若雪忍不住问:“和我一起的来的人呢,是不是在楼下?”伙计道:“他们两个一起出去了,过会儿就回来,姑娘先吃饭吧。”她吃了一惊,起身跑出房门扒在楼栏上向下张望,果然不见了魏成和赶车人,正待细寻,楼下饮酒的客人们象是受了什么指使似的纷纷抬头向她望来,反而使她羞得面红耳赤,急忙又跑回房间关上了房门。
饭菜虽然简单,还是很精致的,荤的是一碗红烧鱼,素的是鸡油清炒萝卜丝,面对着热饭热菜,沈若雪却没有胃口,心里泛起一阵委屈,难以下咽。一种失望的感觉涌出,跟魏成出来,原来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他对自己总有一种应付的神态,跟在家里时对她似乎判若两人,她有些后悔了,还是家里好,这么跑出来真有些轻率了。又想了想,她安慰自己,别那么小性子,等名分定下来,就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了,不比那个跛子强出许多倍,至少,嫁的是个自己真正喜欢的人。于是胡乱吃了几口饭,歪身躺下,想着未来的公婆就要见到自己,不免有些畏惧和紧张。
迷迷糊糊也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响了一下,魏成走进来,沈若雪连忙起身正要说话,突然发现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男子,一个是那个赶车的汉子,一个是一位衣着举止颇为光鲜气派的小胡子男人。沈若雪疑惑的站在那里不知所措,魏成笑嘻嘻的道:“这是舅父大人,特来看望你的。”她恍然大悟,连忙拜了一拜。
小胡子男人很随便的道:“起来起来。”两只眼睛灵活而严厉的从头到脚将她全身各个部位都打量了一遍,向魏成勾了勾手指。魏成忙道:“若雪,舅父大人送你一件新衣裳,你现在换上吧。”递过一身粉红绸缎的衣裙,沈若雪涨红了脸,嗔怪地看魏成,魏成笑道:“不要紧,换吧,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