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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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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妖书再险恶,只要殷螭不受激,不杀林凤致也就达不到目的,在民间掀起的波涛,随着高压手段也会慢慢消退,这本来是个可化解的危机;而林凤致轻轻易易的便接过了招,变危机为极大机遇,他人虽入狱,却必然得以扬名天下,成为扶孤忠臣的样本,一洗从前“淫邪惑主”的丑名;而殷螭作为皇帝,也就被推到了极其尴尬的对立面——所以林凤致的“嫌疑之际,无以自明”,实在应该拿到皇帝身上来说才是道理,如今只要对他稍有动作,便是自己承认自己是昏君暴君,承认自己有加害太子的心,甚至连殇太子的死,也会被人翻出来说事。
  
  最可恨的是,他昨晚说:“索性我去大理寺投案。”这句话时,怎么能那样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象就是在说个笑话一样轻描淡写,以至让自己毫无提防?他说话的时候,笑吟吟的面容下却是怀着多么恶毒的心思啊,挟制着自己即使名声大损也无法动弹,不能杀他,一定很快意吧。
  
  然而殷螭现在真的很想杀他,冒着明知的风险,也想干干脆脆收拾了他,实在太恨了!
  
  他想起林凤致当初自动做人质逼俞汝成退兵的时候,也是算准了对方那份不忍之心吧,与现在不同的是,自己被算计的却非不忍,而是不能——再痛恨也不能,因为这关系到自己身为君王的名誉,甚至关系到自己的宝座稳与不稳。
  
  这大概正是林凤致最喜欢的风格:拿自己的性命来跟人赌一把。他赌俞汝成的疯狂,却赌殷螭的理智。殷螭在无比愤恨当中,居然还想到了这一层:林凤致会和俞汝成赌一个情字,和自己,却是连情也不必赌,因为自己不敢杀他,完全与情无关,只是形势所逼。
  
  可是——他冷冷笑着,心中说道:“小林,你也会算错的,我没有爱到舍不得你,倒恨得想杀了你,这也算一种情罢!你以为我不敢做昏君?”
  
  将诗笺凑到案头碧纱灯罩上方,不多久,纸张便燃起火焰,他随手一甩,那一团火焰半空中打了个旋儿,化作数片纸灰悠悠飘下,犹似死去的蝴蝶敛翼坠落。
  
  又好似俞汝成起初那一腔曲折幽微的心思,最终都付与无情火。
  
                  二之12
  直到三日之后,大理寺审讯林凤致的报告才呈上御前,林凤致的伏辩只有寥寥数语:“嫌疑之际,无以自明。蛊惑民心,罪无可恕。乞加重典,以正视听。”还是那样的说话,而且最后几句,本来应该是审讯方的判词,他倒自己抢先写下来了。
  
  但这几句话并不是林凤致亲笔所写,而是记录人员的记录,审讯报告上有讯问过程,殷螭知道他业已受过几道重刑,自是无法执笔了,伏辩下他的签押十字,也画得歪歪斜斜,旁边一个血指印,触目惊心的红。再细看,伏辩的纸面上,也沾着星星点点细小的血迹。
  
  已经身历三朝的执法重臣大理寺卿汤宾仁,背后被人唤做“汤不仁”,又叫“汤锅”,形容他用刑极狠的外号,又有一个貌似滑稽的“敲不死人”之称。所谓敲不死,乃是指他最喜以小板子笞责逼供,绝对不使罪犯断气,而令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传说受过他训练的执刑人员,能够打豆腐八十板子而豆腐外皮丝毫无损,内里却已破碎糜烂。林凤致自己投到他的案下,又有圣上亲笔批示“好生拷问”的话,当然毫不客气施以“敲不死人”绝技,估计也早就把林凤致象豆腐一样,打得外表无伤而五脏俱损了。
  
  殷螭一时间竟走了下神,想到林凤致其实肌肤极好,宛如羊脂美玉一般细腻光洁,床笫间欢好的时候常常使自己爱不释手。他清醒时不太喜欢被肆意轻薄,但每当情事做到最热的一刻,总是被自己调弄得迷迷糊糊的任由抚摩把玩,微眯的眼睛里波影朦胧,那时刻的柔软安静虽短,却常常错让殷螭以为他一直是服帖顺从的。
  
  可是他明明一点也不服帖顺从,时时不忘给自己出难题,这样美玉似的人物,居然也有甘拼玉碎的劲头,去试令人闻风丧胆的大理寺酷刑。那么美丽的身子去衣受刑,宛转流血的时候,想必是一种极至的残酷的凄艳光景吧?
  
  而大理寺的众员审讯的时候,会不会也存在着不忍之心,乃至钦佩的念头呢?反正送来的定谳状上,是汤宾仁的亲笔判决词:“谳无别语,查无实据,难以暧昧陷大臣,拟无罪开释。”这个号称“汤不仁”以及“汤锅”的三朝老臣,虽然一向有酷吏之名,却也极其秉公执正,他都认为是无罪,那么其实就是权威性的判决,做皇帝的一般也不便轻易推翻的。
  
  皇帝的心腹内侍小六这一日在养心殿来来去去,见殷螭只是对着案牍怔怔发呆,心道主子多半舍不得那林官儿死,正在犯愁怎么弄他出来。可是主子这发呆的时候未免也太长了些,直到养心殿中天色渐暗,旁侍的宫奴替皇帝点上了灯,殷螭才忽然如梦初醒,喝道:“笔来!”取过朱笔狠狠写了几行字,将笔一掷,长长的吐了口气。
  
  小六好奇起来,于是借送茶的机会,偷偷向案牍上瞥了一眼,这一瞥之下,大吃一惊,手中茶碗竟倾侧了一下,茶水直漏下来。殷螭心情正自不好,瞪了他一眼。小六吓得放下茶钟扑地跪倒,求道:“奴婢死罪!”殷螭冷笑道:“你看见了?我的意思可好?”小六磕头道:“主子圣明!主子的意思当然是最好不过的……”
  
  殷螭往椅背上一靠,喃喃自语:“当然是最好不过的……以后,敢说我什么都不好的人,再也见不着啦。”
  
  那几行朱笔批文,张牙舞爪的写在最后,红得竟宛如鲜血淋漓,是这样的批示:
  
  “林凤致既自认嫌疑难明,何不入罪?妖语惑众,不死难以塞风闻之口。姑念前朝旧臣,恩赐全尸。绞立决。”
  
  小六心里直发紧,暗道:“看来主子是真发狠了——不过,以后再也不用半夜服侍主子跑到外头过宿,倒也不是坏事!”
  
                  二之13
  然而这份明确指示绞杀林凤致的批示,第二日却又原封退还到了宫中,同时跟着大理寺的一份抗状,声称既然谳定无罪,如何圣意却又降旨处死?此为无因之命,难以服众,恕臣等万万不能听从。
  
  殷螭倒也不吃惊,早知道大理寺群臣一向是这等自以为是的骨鲠风格,驳回与己意不合的批示乃是父皇、皇兄两朝时养成的常例,到自己这里当然也不会容易顺从。他于是又重新将那段话批了一遍,仍是“绞立决”,却又加了一行,“姑许特典优容,并赐鸩酒,许其自择。”
  
  皇帝两下批示要取已定无罪的大臣性命,这等重福、嘉平两朝都未曾有过的事,登时在朝中掀起大波,大理寺当日便将这道谕旨第二度驳了回来,并加上汤宾仁领衔挂名的抗状,负责搜查备案的刑部也由本部科道都给事中上了一道谏书,一齐向上申诉和劝谏。平时刑部负责查案,大理寺主管执法,两家常常因罪案而争执,属于互有积隙的老对头,这次两家能同时上疏抗诉对林凤致处置不合,实也算是罕见之事,可见清议之所向。于是只隔一日,朝中其他言官的谏疏也纷纷飞了过来。
  
  官方动向如此,民间言论更是急速沸腾,本来妖书流布之下,民间已将书中影射林凤致的“木少定”,视作有如戏文里苦节保孤的程婴一般人物;而殷螭下令追查妖书雕版梓刻的工匠,牵连甚广,那日谕旨一下,顺天府正忙着奉行,骚扰得京师各处不安,下午便出了林凤致自行投案一事,登时刑部的查案任务转到了少傅府上,不免放松了追索书肆刻铺,使得许多无辜百姓侥幸逃过一难,民间如何不感激?于是继忠义扶孤美名之后,林凤致又多了一个侠肝义胆的盛誉,京师市民早已忘记前朝还大骂过他是祸国妖孽,转而一致颂扬起来。这样的舆情,自然反过来又施加到朝堂,使得清议之中,反对皇帝枉杀无辜大臣这一言论,占据了主导式、压倒性的优势。
  
  这般朝野中一面倒的舆论支持,自是林凤致投案入狱之前,便算计已定——他有豁出去押上性命做赌注的狂妄大胆,却也有方方面面都考虑、绝对不做全无把握之事的缜密精细。当朝野声援如潮水般涌来之际,也就是他达成扭转名誉的目标之时,入狱才短短数日,他的计划已经算是成功了一半,更重要的另一半,就是看他到底能不能从大理寺死里逃生了。
  
  所以,殷螭决不能让他成功这另一半计划,决计要取了他性命,方消得心头之气。这场君臣斗法,就算是自己大损名声,赢也只能惨赢,那也不能输了给这个一直被自己压得死死的玩物!
  
  可是当真要取他性命,却委实棘手之极。两降批旨,均遭驳回,同时招来朝中各路言官雪片般的谏疏抵制,这在殷螭做上皇帝之后的两年生涯里,还是头一遭,虽然愤怒无比,却又束手无措。
  
  倒是不难再降下第三道旨意,管他什么反对抵制,强行将林凤致提出大理寺处死再说,可是这样的硬来,绝对大大不利。开国以来定下的朝典章程,纵使自己是皇帝,也不能太过肆意妄为。
  
  虽然恨不能直接做昏君,甚至索性做了暴君,不顾三七二十一由着性子干事便好,但是殷螭虽然不是受东宫那一套人君之术的训导长大,却也明白,历来昏暴之君,绝对没有好下场——可以说,如果想随心所欲,那么宁可做嬉游荒逸之君,也万万不可做动摇社稷之君,毕竟家国天下,倘若轻率伤了基业,愧对列祖列宗不算,只怕连眼前利益、将来安危都不能保障。殷螭素来没品,却也一向是个务实派,为一口难咽的虚气,放弃了可见的实利,这种事情有多荒谬愚蠢,他还是掂量得清的。
  
  然而这口虚气,却还是难以平服,耿耿于怀,大局固然要紧,这股怨毒之气,却又怎么能轻易咽了!
  
  一时无计可施,只好一改起初的急骤方案,打算来一个拖字诀,将大理寺报上的无罪开释定谳状压着不批准,又暗示朝中支持自己的官员也上奏章,要求处死林凤致。可是拖固然能够拖住不释放林凤致,想从官员内部寻求支持力量与杀人籍口,却是无比艰难——倒不是殷螭全无朝臣支持,而是在这件事上,纵使原属帝党最中坚的力量,比如太后的刘氏一派,以及皇后的时氏一家,都认为就算要杀林凤致,眼下硬杀也是大大不智,几乎无人赞同皇帝这只图泄愤、不顾大局的冲动之举。
  
  反过来,在殷螭暗示之后,业已进入内阁的太后亲侄刘崇义倒是上了一封密揭,苦劝皇帝不要如此意气用事,败坏朝纲,影响名声。跟着刘家在御史台、兵部、吏科做要员的几名子弟,纷纷附和着上谏章,甚至连时皇后在都察院担任要职的父亲,也不理会女儿从宫中送出要杀林凤致的请托,随大流跑来陈情,劝说皇帝千万要沉住气,不能硬来。一时竟让殷螭大有众叛亲离之叹,在宫里怄得半死。
  
  其实在皇帝暗示指使之下,朝中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人想要迎合圣意,殷螭最终也找出几个人来请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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