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无双-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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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名“大师兄”接着舞起一轮硬桥硬马的拳腿,虎虎生风,把周身肌肉催谷得涨红。然而看在佟潜、步渊亭、古辟风眼内,这路拳腿直是漏洞百出,粗疏异常,拳势有力无劲,笨拙生硬无比。
同时,一名恭亲王府侍卫抬出一挺长长的火枪,恭敬地递给奕欣查验。
恭亲王把洋枪接过,略瞄了两瞄,满意点头,便又交回到侍卫手上。
那边厢的“大师兄”把拳套舞完,立定一个前弓后箭马,两手握拳腰侧,把正身胸腹挺得像块油亮的铁板。
另一名“大师兄”提起桃木剑,大声喝道:“先看看这‘神功’的效用!”说罢一剑猛刺向那名演功的“大师兄”咽喉!
众人惊呼,有些更不禁站起。
只听“哈”一声暴喝,那个“大师兄”急促吐气运功,咽喉硬受这一剑,剑身“啪”地碎断!
观众轰然叫好,恭亲王更是兴奋得热烈拍掌。
——好神功!天佑我大清,显神功,杀洋人!
佟潜却皱眉。这等硬功,佟潜见过不少。其中所见,以谭嗣同的小师弟九斤的“正宗铁布衫”至为精纯,其功法辅以内家吐纳功夫,刚柔并济并用,非一般纯用刚劲肌力的气硬功可比。眼前所见这套自称“神功”的硬功,颇为粗浅,最多只可入于“十三太保横练”一列,更遑论要挡洋枪!
那名“大师兄”运功调息过片刻,便走到校场末的一面石墙前,背墙立定桩步。同时那个扛着洋枪的王府侍卫,走到了“大师兄”身前十多步外,照预先排演般把洋枪通好枪管,装填上火药铁弹。
佟潜站起。
侍卫掌稳洋枪瞄准“大师兄”胸前。
众人屏息以待。恭亲王的眼瞳奋亢得充血。
“慢着!别用性命儿开玩笑!”
那名持枪侍卫为佟潜一语镇住。
“天下哪有挡洋枪的武功?”佟潜急忙道:“阁下手底功夫亦算不错,何必一意孤行,枉送性命?”
那一头,本正在全神贯注运功的“大师兄”悖然大怒,向佟潜戟指道:“你算是什么东西,敢看轻俺的神功?洋枪不过洋人的奇淫计巧而已,怎比得上我中华千年以来传下的神拳?听你的口音也是山东老乡,俺不跟你计较,可别再撒野,阻了俺表演神功给王爷欣赏!”
佟潜看看台上的恭亲王。奕欣的面色甚为不悦;再看旁边的一众拳师武官,亦似颇为愠怒,眼神中像在说:别阻了老子看神功挡洋枪!
他再看看安坐的步渊亭。步渊亭亦无发言之意,然而和佟潜对视的眼中,似流露了些许敬佩之色……
怪客古辟风呢?长发披脸,手拢袖内,仿已入定。
“小宇,我们走吧。”
佟潜穿上破旧棉袄,向恭亲王拱手告辞。
却在此际再次看见了“她”……
——怕没有再见的日子了……
她垂头。
——保重。
佟潜大步离开校场,路小宇捂着右肩紧随。二人穿过了花园,走到大开的朱门前,跨过门槛一刹那——
枪声轰然。
佟潜闭目。枪声仿佛又唤起那千百个夜里好不容易才压抑下去的梦魇。
佟潜和路小宇仰看漆黑的天空。那片深远得吞噬一切的黑夜。
第一片春雪适时而下。
第五章 壮心不与沧桑改
粉粉春雪断续降下。
夜深沉。
恭亲王府灯已黯。
王府内人声寥寥。数名武师从朱漆大门步出,拾级而下的同时在窃窃私语。
他们没有察觉,在王府大门东侧的阴暗街巷里,一幢民居的屋檐上,一条山猫似的身影蹲伏着,凌厉的眼目注视每一个从王府中出来的人。
这个伏在暗角的人,赫然正是佟潜。
他在等待谁?
※※※
路小宇孤独地走在归路上。
他在沉思。
——师父到底要找谁?
蓦地一阵锥心刺痛自右肩传来。路小宇捂肩,皱眉,却苦笑。
他笑。因为这是让他骄傲的创伤。
战士都常常会受伤。也唯有敢于拥抱创伤,与苦痛共舞的人,才具有担当战士的资格。
创痛并未抹去路小宇心头的疑惑。
——师父……
他开始怀疑:师父今天身赴“演武大会”,是不是早已存心与步渊亭一战?为的又是什么?
名?利?还是纯粹求取胜利的快感?
哪一样都不像。
——师父决不是那种人。
那是为了什么?
现在他等待的又是谁?
※※※
佟潜肩上已积了一小层白蒙蒙的雪花。
他不动如坚岩。
全身上下唯有一双眼目,灵气跃动。
目光中却又包含了紧张与热切的期待。
武官拳师大多早已离开王府。
然后是步渊亭师徒六人。
佟潜屏住了气息。步渊亭这等一级高手的警觉性不容低估。
却见步渊亭脸色青白,步履间有着常人看不出的轻微窒碍。
步渊亭毕竟年事已高。佟潜的点穴手法绝不轻。
步家拳馆六人匆匆离去,消失在黑暗长街的另一头。
佟潜仍没有动。
他究竟在等谁?
良久。
门仆正要掩上“恭亲王府”的朱红大门——
一条轻若幽魂的身影自门缝闪出,站在石阶上。
来人身穿宽袍,长发披面,看不清脸容,双手拢在衣袖内,正是“京师四岳”中最神秘的人物:“鬼拳”古辟风。
古辟风缓缓拾级而下。
佟潜眼瞳激现异采。
古辟风踏在铺雪的街道上。
佟潜紧捏双拳。
古辟风似有所觉,立定。
那定如乔木却又虚若云烟的身影。宽袍在冷风中飘扬。
“啊。”
佟潜不禁轻呼。
——这身影实在太像了……可是……
忽尔,一大片雪花迎古辟风扑面吹至。
古辟风扬左掌拨去——
左掌。
佟潜全神盯视古辟风的左掌。
赫然看见那尾指旁长着第六根小指头。
“出来吧。”古辟风的声线沙哑而温柔。
佟潜心头再无疑问,霍地跃下——
“师父……”
※※※
“师父,我还道跟你再无相见之日了……”
“很好。当初我不过教了你三年,想不到……”
“师父……唉,差不多二十年了……”
“……”
“啊!师父,你的脸……!”
“很吓人吧?……鼻子也削掉了。”
“是谁……”
“是我自己。”
“啊……”
“当年的顾悲鸿已死。今天这个满脸刀疤的无鼻怪人是古辟风。‘鬼拳’古辟风。”
“……”
“为师当年的说话,你没有忘记吧?”
“徒儿当日年纪虽轻,却未曾忘记师父的豪言壮语——”
“再战江湖,扬名立万……我今天的确做到了!”
“对……但又何必……”
“你也收了个好徒儿。”
“是的。”
“很好,很好……唉,说真的,你实在太……”
“……”
古辟风再度拢掌入袖,步去。
“也许有一天,你会是我最可怕的对手。到了那个时候,不要留情。”
※※※
子时已过。
佟潜仍然呆立在那茫茫雪街上。发上、胡须都沾满了雪花。
悲凉的眼神,凝视古辟风消失的方向。
※※※
日出。雪止。雪融。
“武勇学会”。
佟潜推开一间偏房的门。
满室药香。
路小宇酣睡。右肩裹着层层白布。
佟潜坐在床边,凝视爱徒,心头思潮起伏不定,往事前尘如狂潮袭来。
一双凝视的眼似有泪光。
路小宇醒转,发觉师父正坐在身边,连忙道:“师父,早。”
佟潜无言看着自己的双拳。
“师父……什么事?”
佟潜站了起来,踱步到窗户前,把纸窗推开,迎入清风和阳光。
他负手背向路小宇,默默无言。
※※※
京城内渐渐又热闹起来。
佟潜战和步渊亭的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义和团“大师兄”惨死洋枪下一事却少人谈论。
“佟潜”跟“武勇学会”,成为这几天城中最多人挂在嘴边的两个名字。
城内本来有不少武师,原拟过了春节元宵,便要到那所孤清的“武勇学会”找碴儿,把那块金漆牌匾给拆下来。他们现在当然咋舌不已,更庆幸自己新年头有好运道。
十五。元宵。平日冷清无比的“武勇学会”今天实在忙乱得要命。九斤忙碌地把各样大小礼品搬进内室,路小宇则更要带伤把一些来访的武师和流氓头子拒诸门外。
春节贺帖如雪片飞至,还有不少赏灯宴会的邀请函,大堆大堆的叠在佟潜的房间内,一封也没有拆启过。
佟潜默坐室内静养。
路小宇好不容易把来客全打发了,气呼呼地步回内堂,走到佟潜房间。
路小宇推门而进。
“师父。”
“坐吧。”
师徒两人默然对坐。
“师父,恭喜。”
“……”
“师父……过了今夜元宵,陆续便会有人来拜师……”
“……”
“师父……”
“你想问便问吧。”
“……”
“你是想问:我这样做,为了什么?”
“是的。”路小宇壮着胆子道:“我觉得师父是一个不平凡的人,做的也必定是不平凡的事,想得到的也绝不会是寻常的东西……名、利……”
“我早知道你会这样问……我早应该告诉你。”佟潜说着便把书桌上那部手抄《仁学》拿起,递了给路小宇。
路小宇好奇的接过来,翻开,发现当中夹着一封信札。
“打开它看看。”
信纸打开,上面满是刚劲豪放的字体。路小宇看看下款,写着:“弟谭壮飞谨呈”。
路小宇细读信中所述,越看越是眉飞色舞,不禁紧捏信札,凝视佟潜。
“师父,原来是这样……师父……”
佟潜微笑。
※※※
谭兄,我已经跨出了第一步。
一切还要靠你们。
您还在努力完成《仁学》吧?
时间似乎在追赶着我们。
※※※
同时,谭嗣同正在南京隐居,闭户养心,倾其毕生之力,全神著写其代表作《仁学》。
这是由于去年(光绪二十二年)二月及四月,他分别与维新派领袖梁启超及当今帝傅翁同龢面谈,得到了更多维新变革思想的新冲击之故,因而发愤著书办学,全身投入了维新改良的洪流里。
纵是粉身碎骨。
※※※
“噗”的一记沉响,佟潜右腿轻轻一弹,印在袁式丰的胁下,破去了袁式丰最后一招华山拳法,“二郎担山”跃身旋转劈拳。
袁式丰滚落地上,捂着腰胁,一脸冷汗,却见佟潜一张木然的脸庞,绝无半丝胜利的得意喜悦。
——两个多月以来的第十七个了。
“武勇学会”大厅侧还坐着其余四名早被打败的武师,此刻看见同来最后最强的一人,亦不过三十招即败了下来,更觉颓然,连忙走出扶着负伤的袁式丰。
“得罪了。”佟潜拱手说,语气中仍是不卑不亢。
袁式丰等五人互望了一眼,都心领神会,齐声道:“佟师父,我们服了。”
袁式丰拱手道:“名下果无虚士。咱们五人满以为佟师父不过打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也没啥了不起,便一心连袂而来,显显什么叫真材实学,不想……在孔夫子庙门前卖文章了……告辞!”五人随即互相掺扶,朝着大门走去。
“请留步!”佟潜挥手喊道。
五人大异,回首。
“五位的武艺,皆是名门正派的真功夫,何必妄自菲薄……”
“唉,技不如人,还称什么功夫……”
“不!”佟潜正色道:“武林之中,莫不是一山还有一山高;武功之道,难道不过为了分出一个天下第一?那又有什么意思?对国家,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