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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涛声依旧-第32章

小说: 涛声依旧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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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杨:“……”

张母劈头盖脸把毛衣扒下来,驴车也从门外拉进来了,张父随手两下拴上二黑,赶紧将韩耀往屋里扯。韩耀含笑道:“婶儿你好,我叫韩耀,我是张杨的朋友。”

张母一看当即反应过来,这就是来家过年的客人!一掌将裹着外套四面透风的张杨拍到一旁,开拉门把韩耀迎进屋里,捂着他的手张罗:“来来孩子咱进屋!道上冷坏了吧,快坐这儿噶得,热乎。你先吃个橘子垫巴两口,婶儿给你盛面条去。”

“……”张杨披着外套哆哆嗦嗦杵在院子里,只有一群老母鸡围着他咯咯叫,无比凄凉。

站在外头半天也没人理,张杨委屈够了就蹭进屋,顺门熟路的翻出旧棉衣套上,盘腿上炕,道:“妈,有啥好吃的不,饿了。”

张母在厨房喊话:“有!面条儿!”

北方李家堡地界的这一带,习俗是年三十儿早上吃过水面条,图的是顺风顺水的好兆头。

张母晨起就吃了饭,张父后半夜起身赶车去县城,出门前也吃了碗面,现在日头才上升,他还不觉得饿。于是,就给韩耀和张杨一人盛一海碗宽面条,肘子肉酸菜的卤汁儿,香气四溢。张父摆开炕桌,端出腌好的小咸菜和咸鱼干,让他俩靠着热乎乎的火墙吃。

炒熟喷香的瓜子花生装在大瓷盆中,上面点缀五六个大桔子和苹果,红彤彤的冻柿子和圆滚瓷实的冻梨用水化开,摆在炕沿。这些是张父给韩耀准备的零嘴,张父嘴笨,也不咋会说话,看孩子们都顾着吃饭更不出声了,就把这老些吃喝都放在离韩耀最近的手边上,让他想吃就能拿得到,然后便出屋去,继续给鸡肉摘毛,再拿回厨房叮咣叮咣剁开,东屋没有关严,隐约能闻见飘进来的猪蹄焯水的気哄味儿。

张母给桃酥弄了小鱼儿拌饭,倚着被垛子补毛衣,看他们吃面条,还多预备了一双筷子,时不时腾出手给韩耀夹小菜。

张杨捧着碗吃的呼哧呼哧,两年没吃家里饭,咋吃都觉得香。家里头腌得小芥菜和辣桔梗的味道,省城大胡同任何一家铺子都做不出,小鱼干吃进嘴里也没有腥味,满口都是酥香。

这面条韩耀也吃了上尖儿的两大碗。他上火车之前在家虽然没吃饭,但一路走来还真没觉得饿。只是,这卤汁儿的味道,面条的口感,甚至切刀宽窄都跟张杨平时做的二样不差,韩耀从来皮糙肉厚惯了,不挑食不挑嘴,可到了陌生地方却有惯常的口味,便忍不住多吃了些。

再者也是因为张母在旁边笑呵呵的说话。她也不问韩耀“在城里做啥啊,父母在哪儿啊”之类的话,只是拉拉小家常,没有丝毫刻意的语气,都是谁家结婚,谁家闹分家,谁家媳妇下奶了的小闲话,小老太太别看才四十岁上下,自言自语似的还挺来劲,说道有缘由而韩耀不知道的地方,还会一拍大腿叭叭的讲解起来,绘声绘色,声情并茂,学老鹰像老鹰,学猴子像猴子。

韩耀刚开始也是受拘束,但听着张母东拉西扯,渐渐地心里就放开了,松快了,胃口也敞开了。

张母嘴上不歇气儿,补毛衣的功夫仍是麻利迅速,把下摆破洞补好,韩耀和张杨正好吃完了。她收拾碗筷去洗,直接连轴转,开始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韩耀跟着张杨去厨房转悠了一圈,本意是想帮着干活,只是切墩儿改刀的技术活韩耀不会,烧火他倒是驾轻就熟,但张父说啥都不用他来替换,张母也张罗他去屋里睡一觉,吃点儿冻柿子冻梨。最后他晃悠来晃悠去,逮着机会跟张杨去了趟棚子里,帮着把收拾完的半角羊抬进屋解冻。张杨用刨子刨肉片的工夫,韩耀瞅见棚子一角破了个窟窿,直往里漏雪,就翻出工具,鼓鼓俅俅的给修上了。

日头飞快转寰,一晃就过了晌午。厨房里零碎活计做完,只剩熬和烀的工序,张杨可算能腾出空闲歇懒,扯着韩耀上炕,“赶紧上来,咱俩玩一会儿。”

一大只狗熊倚在墙边,靠着枕头,“玩啥?”

张杨翻出扑克兴致勃勃洗开:“贴年糕。”

韩耀:“……”

韩耀想就不明白了,张杨咋地就这么喜欢贴年糕?俩人在家的时候都忙,早出晚归,回来还有电视广播,可就是这样张杨得空了还拽着韩耀不放,非得贴年糕,到后来愈演愈烈,居然学会赌博了,跟韩耀玩儿带钱的,一回五块,比打麻将推牌九还上瘾。

这么从夏天到秋后,院里架的石板桌子上都划出了印,都是张杨收牌时太激动用手抠的。每次玩够了小孩儿能高兴好几天,韩耀就十分痛苦,因为他不管输赢,在葡萄藤底下坐着就招惹一身蚊子包,痛苦不堪不说,还特浪费牙膏。

幸好年三十儿这场贴年糕惨剧最终被客观因素无情的制止了。张杨刚把牌分成两摞,外面黑漆大门就嘎吱一声被推开。

这动静让张杨瞬间垮了肩膀,沮丧的把牌一扔,“完了,今天再别想消停了。”

韩耀抬眼瞥见窗外三个人影,心下了然,缓声安慰小孩儿:“来客人了,接待去吧,哥在厨房听着,完事儿再陪你玩儿。”

张杨撇嘴冷哼:“没时候完事儿,我等会儿还得去旁边屯子,怎么着也得半黑天能回来。”

韩耀揉揉张杨的脑袋,以一种与语气不符的非常欢快的姿势把扑克牌整摞甩到墙角,掐起桃酥去厨房。

张母也听见门外的动静,她得腾出时间招待,熬汤的活儿就落到韩耀身上。

果不其然,正如张杨所说得,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再没消停过。

先来拜年的是二姨家的仨闺女。张杨换上毛衣,把冻柿子冻梨和干果都推到炕里,大步迈出去把她们引到西屋。张母也过去说话,还得装得热络,结果一聊就是俩小时。紧接着二舅家的闺女和儿子也来了,这些人凑在一块,磨磨唧唧又是俩小时。

张母是长姐,所以弟妹家孩子要先来拜年,然后张杨再跟着他们一同到屯子东边的大舅家拜年,最后去祈盘一队,给二姨二舅问好。老姨家在很远的另一个屯子,约定俗成的等正月十五老姨一家来送灯再见面送礼。

张家心里从来不待见二姨和二舅,以前为啥张家要从一对搬到二队,不就是因为这两家人作为张母的亲弟妹,却和外人一起欺负他们老张家,让张母寒心了。这些事张杨还清清楚楚记得,他小时候是怎么被所谓的二姨二舅挤兑的,怎么和这些兄弟姐妹干架的。所以,作为晚辈,年礼要送,只是还跟往年一样,张母随便从地窖拿出两箱水果搬去就行了。他们两家挑不着,也没脸挑,因为他们的孩子可都是空手来的。

晌午出家门,张杨脚不沾地,忙忙活活去祈盘一队拜年送礼,中途遇见屯里好些认识人,都热络的凑上来说话。到底张家大小伙子在省城呆了两年,屯子有眼睛都看着张杨的变化,羡慕嫉妒好奇,总之要上来打听个够,打听到身临其境还过瘾。于是张杨额外寒暄一阵子,说的口干舌燥也不放走,反倒引得二姨和二舅家的在一旁酸言酸语的嘀咕。

在二姨和二舅家拜了年,张杨没拿给大舅的年礼,这得以后单独送过去,不然让那些姐妹儿兄弟看见必然得挑理。他气喘吁吁又跑去村东头跟大舅招呼一声。

大舅对张杨也偏爱,知道他肯定得单独一趟,特意准备了饭菜,留他在家吃一口,张杨也终于见识了抹面粉描黑眉毛的大舅姆,倒真是个精神不好的,好在看起来不疯癫,拿到裙子和衬衫就猫在堂屋墙角转圈去了。对于这件事,大舅很淡然,相亲后也是他先点头同意的。大舅说:“这样其实挺好,是个媳妇儿,是个伴,也不怎么用我操心。”

舅甥俩谈了很久,张杨得知,这女人和大舅在一起之后情况好转不少。刚来那时整日只知道扯着人问她好看不,现在已经记得怎么做饭了,也不闹腾,偶尔清醒还会帮大舅洗衣服,跟他好好说一会儿话。对于这场婚姻,张杨没有干涉也没有评价,这是大舅自己的选择,他只盼着大舅过得好就行。

韩耀在灶台前帮张母搅和了半天大锅,俩人还闲扯了挺长时间,而后张母剁完排骨,接过他手里的大勺让他进屋睡一会儿,说晚上守岁,去外面儿放鞭炮该困了。韩耀应声去东屋打盹,跟在家一样沾枕就呼噜呼噜的着了。

这一场午觉睡了仨小时,睡醒时天色已转暗,东屋静悄悄,只有厨房传来的柴火噼啪声和张母一刀刀切皮冻的声音。

韩耀四下看了看,没找见张杨,翻身下地穿上外套,跟张母打过招呼就推门出屋,自己个儿沿着印满“喝药不夺瓶,上吊就给绳”的计划生育标语的土墙,晃晃悠悠地往村口去了。

黄昏是听响闹年的时段,门外聚集着等待时辰放炮的老少乡亲,都在偷偷打量这个从来没见过的大小伙子。农村人不认生也怕生,都不敢上前搭话,只聚在一起小声猜测,这是谁家来的客(qie三声)。

爆竹零星炸响,有人家的年饭上桌了。空气中带着硫磺味道,寒冷刺鼻,韩耀漫无目的的沿着屯道一路晃悠过去,绕了几圈才寻见村口。

村口开阔的敞地上,小孩儿们正围着一个二踢脚相互推搡,吵嚷着谁去点着它。明明每人手里都拿着根香,却都不敢去引捻子。韩耀在边上抱着手臂看了半晌,忽然笑起来,抽出一支烟点燃,上前引燃捻子。

小朋友们看着这个自动自觉加入进来的大人,面面相觑,然而爆竹冲天的震响仍然引起他们小小的欢呼。

一个小孩儿跑上来问:“你能再点一个么?”

韩耀笑着点头。

于是小孩儿倔嘚倔嘚跑进家,随后抱出十好几根二踢脚。韩耀把爆竹立在雪里,把烟放在孩子手里让他捏紧,抱着过去让他伸手引燃捻信,然后在嘶嘶声中紧忙跑开。紧迫感和突如其来的爆破声吓得孩子们哇哇叫,又欲罢不能,吵嚷着都要韩耀抱着跑一回。

张杨从大舅家出来就看见韩耀逗小孩儿的场景,就跟去年在南郊,他们俩一起放小炮仗那时似的。他静静的站在道前的木桩子边看了好半晌,直到孩子们都玩够了,被喊回家吃年饭了才走过去。

韩耀见张杨走过来,随意一笑,道:“回来了。”

张杨笑着凑过去,张嘴“啊”了声。

韩耀把最后一口烟送进他嘴里,俩人肩并肩往家走。

屯道上,老远就能听见张父喊:“回家吃年饭!鞭炮挂上了!”

在院里围观鞭炮噼啪炸响,众人进屋一起吃年饭。这一桌菜前所未有的丰盛,小鸡炖蘑菇,红焖鲤鱼,烀肘子扒猪蹄,皮冻之类过年必须有的菜不提,炖羊排和葱炒羊肉张杨第一回在家里吃到。

张母一个劲儿给韩耀夹菜,张父给韩耀倒酒,让他可劲儿吃。张杨作为老儿子都眼气了,韩耀端着碗,偷摸把肉都夹到张杨碗里。最后,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吃了白菜肉馅儿的饺子,张母拿出两个红包发给孩子,子时已过,大家酒足饭饱,出门再热闹的放炮仗,迎接新一年。

东屋炕连着灶台,烧了一天已经很暖,张父又添上一把柴火,说等放完炮回来,让韩耀睡在这屋,暖和。还隐约能听见张母说:“老儿子今天说话有点儿闷声闷气儿的,好像伤风了,让他们俩一起睡东屋吧,也有个伴,咱们睡西屋。”

东屋静谧无声,桃酥蜷在最暖的炕角,已经睡着了。张母事先给铺好褥子,然后一家人锁了漆门,跟随屯里人浩浩荡荡到覆雪的大荒地里放爆竹。

韩耀和张杨走在最后,狗熊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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