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四年-第6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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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以着王时敏的经验,仔细一想,却也并非没有可能如果只有粮食送达,王时敏或许还要调查一下,这里面是不是陈文动用了南京那边为供应淮南大军的存粮而使用的诈术,可是听了那些诸如香菇、火腿之类的东西,一个让他绝不敢相信的念头突然窜上了心头。
“这是个陷阱,这是个陷阱!”
越是这么想,王时敏就越是慌乱。直到良久之后,他才算勉强缓过劲儿来,可是心中稍微平复一些,他便连忙让轿夫前行,到阊门大街上亲身查验一番。
然而,这条巷子的巷子口早已被临时的摊子堵得严严实实,轿子是万万不可能通过的。可是王时敏年岁也大了,此刻的阊门大街比之平日里更要拥挤,摩肩接踵,他的身体也未必能够支撑下来。
“去,看看到底还有什么,记得问清楚了,到底运来了多少。”
管家领命而去,良久之后才满头大汗的回来。然而,管家带回来的消息却让王时敏更是如坐针毡一般。
“老爷,问过了,除了咱们苏州的特产,几乎是什么都有,就连松江府和常州府的都有。数量上,那些伙计就告诉小人两个字,管够。”
听到这话,王时敏登时就是眼前一黑,待缓过劲儿来,连忙叫着轿夫抬他到得月楼去,那里是他们约定的会面地点,现在的事情已经超出了预期,必须要尽快商议一个对策出来。
王家的轿夫再度开启狂奔模式,不过等到王时敏赶到得月楼时,此番罢市的核心圈子的一众人等却已经来的七七八八了,尤其是那个顾家派来的代表,却一如是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再不负昨夜江南才子那般的风流。
“先是示敌以弱,随后再突然发动袭击,这是齐王惯用的手法,这肯定是一个阴谋,肯定是一个阴谋!”
有了上次在无锡的教训,顾枢是在场众人之中最不敢小视陈文的。此时此刻,眼见着货物运进城来,眼见着他们这些人用着无往不利的办法反倒却落在了陈文的后面,一个月前乡民一哄而散,衙役抄着水火棍驱散佃户,驻军就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的场景便再现于眼前。
“够了!”
顾家是东林的创始人,王时敏此番接了书信,又见了顾家的来人,也是给足了面子。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个顾家的中坚子弟却是如此的不济,着实让他心中大为恼怒。
“他们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在尔等的店铺门口摆摊子,怎么就不派人驱赶呢。”
王时敏不好继续对顾枢发作,便把矛头指向了那几个富商,但是得到的答案却并不是他想要听的。
“逊翁,各处都有府县衙门的官员坐镇。他们说了,咱们开门营业,他们就让那些外地人挪地方,否则咱们敢动手,他们就要把咱们的掌柜、伙计拉去衙门里打板子,说是以扰乱什么市场秩序的罪名照死里打,哪个还敢动手啊。”
矮胖的粮商一张苦瓜脸,仿佛都能挤出苦水来了。粮商,比之其他商贾,由于货物的特性,能够联络和差遣到的伙计和帮工都要多得多,可是眼下这个苏州头一号的大粮商在官府面前都怂了,其他人自也是一片的愕然无语。
“那就让他们打,最好打死几个,咱们才能借题发挥,逼着官府妥协!”
此言既出,王时敏、顾枢以及那个粮商和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刚刚踏入房门的那个私盐贩子出身的商人,那双如狼一般阴冷凶狠的眸子扫过,登时便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不寒而栗。
“听程老哥的,各位把能够联络上的青皮游手都叫上,再劳烦程老哥找些盐帮的好汉。此番能成,人人皆有重赏,伤的犒赏加倍,死的烧埋钱我王家出了,父母妻儿皆有厚赠!”
平日里被苏州士绅和富商们瞧不太起的这人,由于是私盐贩子出身,与吃盐行饭的那些有组织的盐帮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比之青皮游手,甚至是专门替人打架的打行,盐帮要时时的与守卫盐场的军队打交道,杀人越货都是不鲜见的,战斗力自是要远远胜之。
此时此刻,得了这位家中出过内阁首辅大臣的顶级士人的这么一句“程老哥”,“私盐贩子”当即便是增红了脸,脖颈上的那道刀疤更是显得分外的扎眼。
“逊翁,您就瞧好吧。”
第九十五章 故技(中)(第二更)
这边在秘密会议,阊门大街上的买卖却是如火如荼。这条街本就兴旺,如今店铺关门,大多就铺了张草席便支起个摊子也是在店铺前占道经营,再加上人流如织,城里的百姓都急着买到生活所需,就更显摩肩接踵。
“东宁樟脑,放在衣柜里没有虫蛀啊。”
“倭国的折扇、倭刀,还有海参、鱿鱼、鱼翅。尤其是这海参,乃是壮阳佳品,长期食用,更加奇效!”
“四川的虎皮、狼皮、豹子皮、花熊皮、黑熊皮,都是好皮好料。虎骨、虎鞭、蛇皮、蛇胆,都是入药的好东西。欲购从速,来晚了可就没有了。”
“……”
除了江浙明军控制区的物产,操着生硬的福建官话的福建明军卖着大员的特产,江浙明军驶向日本的船队带来了日本的物,更有四川的夔东明军乘船而下,出售着那些他们在四川打到的猎物。
若说热闹,还是湖广、江西的粮食摊子,普通百姓正等着米下锅呢。至于这些远来的货物,至少在这一上午的功夫动静却不甚大,毕竟罢市了几天,老百姓还是会优先购置那些急需的货物。
过了午饭时分,阊门大街的人流不见衰退多少,很多百姓都是第二轮出门,采购一些不甚急用的东西,或是为了万一罢市持续下去而做着准备。
阊门之外,一众本地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写青皮游手的家伙晃晃悠悠的踱了过来。周遭的百姓知道这些人不甚好惹,本着不多事的态度,尽皆闪得远远的。
为首的那个汉子,面上有条刀疤,疤肉外漏,乍看上去似是条长虫趴在脸上。汉子带着一众人等走到一个卖虎鞭的摊子。
“你这虎鞭,真能壮阳?”
“那可不是,虎鞭是什么,老虎的鞭,有道是龙精虎猛,百兽之王的家伙什,暖肾壮阳的大补之药,还能有假。”
伙计操着河南口音,满不在乎的回答着,青皮头子颇有些诧异于其人的镇定,干脆也继续问了下去。
“即是壮阳,爷爷买一根回去,若是一晚上玩不了十个、八个小娘皮,你这便是假的。”
青皮头子一脸的泼皮无赖相,摆明了是来找麻烦的。听了这话,那个河南汉子眉头一皱,周围的几个同来卖货的汉子当即便凑了上来。
“怎么,卖假货还不让说。父老乡亲们,大伙儿都来看看,这帮乡巴佬跑咱们苏州地面上卖假货,还不让说了。”
话音方落,众人身后,一个操着陕西口音的汉子张嘴便慢悠悠的说道:“玩不动是你那家伙不行!”
“草拟吗,敢这么跟我们大哥说话?!”
此言既出,一众青皮也围了过来,几十个吊儿郎当的汉子面色不善的看着那十来个商贩。与此同时,其中的一个青皮吹了声口哨,很快就又从各个巷子里窜出了上百个盐帮子弟出来,摆明了就是要在此间动手。
“游击,来时国公说了,叫咱们不要在齐王殿下的地盘上弄出人命来,免得与齐王殿下那边不好交代。”
听了这话,陕西口音的汉子挑了一眼那个青皮头子,继而大声喝道:“老子当年进紫禁城都没有禁军和太监敢拦着,现在几个地痞流氓却敢在老子面前吆五喝六,他奶奶的,给齐王殿下个面子,打这群杂种个骨断筋折就行,留他们条狗命!”
话音一落,那游击一脚就揣向青皮头子的小腹,十来个商贩亦是大喝一声,抄起手边上的棍棒便扑了上去。
只是一瞬间,连带着青皮头子,**个靠前的青皮当即就被打倒在地,竟无一不是被击中要害之处,却也无一人被当场打死,下手之轻重极为分寸,看样子已经不只是受过专业训练那么简单的了,平日里定然也没少过与人相搏。
青皮坊间斗殴,乃是家常事,就像吃饭喝水一般,自是行家里手。然而,只是这么一瞬间就被这些商贩打倒在地,不管是后面的青皮,就连那些盐帮子弟也无不是吓了一跳。
为首的那个青皮头子,当年也是在与其他青皮帮派斗殴时一人砍伤过数人,身背数创犹自血战的狠辣角色。只是一个照面就被打倒在地,青皮士气陡然下路,那些商贩登时便如牛刀入肉一般冲进了人群,大打出手。
眼见于此,那群盐帮也不再犹豫,依仗着人多势众,连忙上去助拳。可是未等他们收住青皮的颓势,远处看热闹的百姓之中,十来个操着四川口音,一张嘴就是“日你先人板板”的汉子大呼小叫的就冲了过来,当即便配合那些商贩打了上百个盐帮子弟一个人仰马翻。
大街上,二十几个外地汉子追着上百个本地的青皮、盐帮殴打,进退之间颇有章法,恰如是一群饿狼进了羊群那般,后者莫说是还手之力,就算是招架之功也无。
有此场景,却也不奇怪。前面那群商贩,是皖国公刘体纯的部下,刘体纯当年是大顺军右营右标果毅将军,跟着李自成进过京城,他的部下打过陕西秦军、打过辽西关宁军、更打过满清的八旗军,都是打过硬仗的老卒,若是还能让苏州这等整体民风温文尔雅的所在的这些也就欺负欺负老百姓和原本的卫所兵的流氓无赖占了便宜,那才叫新鲜了。
而后来的那群,却是四川明军涪侯谭文的手下,正儿八经的四川本地明军。打过的硬仗,定然没有那些闯营来得多,但是这些年四川明军与大西军斗、与清军斗、还要与本地的其他四川明军内斗,也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锐卒,亦不是这群青皮、盐帮所能比的。
一群是流寇各地,掀翻了大明朝的闯贼,一群是四川当地最是根红苗正的明军,平日里他们明争暗斗,互相更是瞧不上眼,但是自从在四川分了地,先是团结一致共抗西贼刘文秀,这么长的时间又在四川过着同样的垦荒生活,又是一路乘船来此卖货,有了共同语言,才有了并肩战斗的可能。
在这一刻,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而是代表着整个四川明军来殴打这些受了苏州本地奸商、劣绅唆使的地痞流氓,是代表着崇祯朝北方千千万万因东林党转嫁税赋压力而死于饥寒的百姓们来回敬这些地痞无赖背后的东林余孽,是代表着公理正义来惩戒这些视民如草芥的伪君子!
一拳拳打过去,牙齿纷飞、鼻血横流,所到之处无不是鼻青脸肿;一脚脚踹过去,骨断筋折、口吐鲜血,棍棒所指更皆是一片呼天喊地。面对这些夔东明军,本地的地痞流氓被打得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给他们生了几条腿。
阊门大街之上,二十几个四川商贩追着上百个本地盐帮毒打,左近看热闹的苏州百姓无不是看得傻了眼。尤其是那些刚才还在这两家夔东明军的摊子上买过东西的百姓,分明记得这些卖着四川货的汉子都挺好说话,价钱也份外公道,更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这怎么打起人来会是如此狠辣的。
百姓无语,远处酒楼上观战的王时敏等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