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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李学武] 梦境-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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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忽然疯狂地长了起来,没过我的膝盖——不,不是草长,而是我突然变小了,变成不到3岁的模样。
    一个女人在拔草,拔下的草堆起好高,太阳咝咝叫着夺去它们的生命。
    “别拔了,妈妈,它们会死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叫。
    “少添乱,一边玩去。”那女人不耐烦地说。
    我无聊地吮着大拇指。后来我抱起草往外跑,跑到河边,一棵棵重新把它们种上……
    我的梦中之梦因他悲哀的目光而飘逝。
    童年,这是我第一次梦回童年。
    一定是他打开我的记忆了。
    可是我最想知道的那些答案呢?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疯狂地摇晃着他的身子,他不说话,眼睛里溢出心底的绝望。
    那么,就让我自己揭开所有的谜吧。
    我抽出刀子向红月牙儿——秘密的封印刺去。刀子触到额头的一瞬,梦中断了,我昏睡过去。
        六  阿林日记
    1995年12月27日
    那夜过后卫青看不出一点疯狂的痕迹,照常上课吃饭读书对别人的问话做出得体的反应。她只是比以前更忧郁了。
    我几乎以为那夜梦游的是我。
        七  卫青日记
    1995年12月27日
    我在跑。风声划过我的耳畔,夜色浓重,粘在我身上,仿佛要把我凝成一个黑色的琥珀,招引我的是他的目光,诀别的目光。
    你要走了吗?不!难道你不知道,我开始盼着黑夜来临,因为我知道你在梦的一隅等我。白天我喜欢从匆匆而过的人群中徒劳地寻找你,我把远远而来的每一个人都安上了你的面容,我像是见过了你无数次。尽管你带给我的痛苦远比欢乐多,可你是唯一懂得我所有的幸福与辛酸的人。
    我终于见到了他,他在一片结了冰的湖面上徘徊,前面就是薄冰带,冰缝里的一条水面微微反射着月光,像搅碎了的一地银屑。
    再走一步他就会沉下去。
    “不——”我尖叫。
    我被自己的声音惊醒了,彻骨的寒冷使我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什刹海结冰的湖面上。前面就是薄冰带,再走一步就会沉下去的是我。
    原来我不只是在梦中奔跑过。梦里梦外同样是诀别,只不过梦中要走的是他;而现实中,是他要我走。
    是为了我记忆中掩埋的一些秘密吗?
    如果你需要,那我就走吧。可是,你要告诉我你究竟是谁,我记忆中究竟有什么。
    我的脚向前迈了一步。
    一股神奇的力量托住了我,我腾云驾雾般飞起,安全地落在坚实的冰面上。
    我慢慢爬起,在黑暗的重重包裹之中我泪流满面。
        八  阿林日记
    1995年12月27日
    凌晨5点时我被开门声惊醒。卫青呆立在门口,脸色苍白,像一个精美易碎的瓷人。我问她去哪儿了,她不作声,目光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转身时,我看到她衣服后面有幅画,像是被什么烧出来的。还是两只手,一颗心,心已被挤得变形,鲜血激射而出。
    我总觉得有个痛苦的灵魂在尾随她。
    我真的想帮她,可她的眼神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九  卫青日记
    1995年12月28日
    晚饭后阿林劝我散散心,跟她们出去观片。我说被你导师逮住怎么办?她说天塌下来由她顶着。我说算了吧,我比你高3cm,天塌下来先被砸死的一定是我。
    我想一个人呆会儿。
    我无所事事地照镜子,觉得镜子里的我有点陌生。
    可突然间我找不到自己了,镜子里出现的是一片广漠的宇宙,繁星向我飞来又在我身后消失。一个星系迅速向我逼来,位于中心的恒星放射着黄白色的光芒,围绕它的是九颗形态各异的行星。
    太阳系。
    随即,地球占据了整个镜面。
    我忽然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与不安。那是长途旅行终于结束,一个陌生神秘的世界将在我面前展开时的激动。
    接下来,一个城市的俯瞰镜头出现在我面前。街道上有很多人,一动不动。镜头推近,我可以清楚地看到,尽管他们表情安静而平和,但显然是死了……像庞贝古城的居民一样在瞬间变成了历史。
    心脏狂跳。我闭上眼睛。
    猛然间我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做梦。
    我走出宿舍,风迎面扑来,像一只巨鸟用翅膀扑打了我一下。这时我看到了那个男孩,立在一棵树下,从旁边打过来的路灯光使他的脸半明半暗,我弄不清究竟是他从梦中走进了现实还是我仍在梦中。他望着我,黑色的目光把我照得如同一块通体透明的墨玉。刹那间周围的一切都在离我远去,远到无法触及,天地间只剩下了我,还有他。
    我大声问他为什么,他抬起头,眼睛中有些东西我永远无法说清。
    树上有幅画,还是那手,还是那心。只是心已成了碎片,再难以拼合的千万碎片。
        十  阿林日记
    1996年1月2日
    楼上的小姐们在闹酒,时不时踩裂一个小气球,把瘪的皮扔到我们阳台上。我拿根竹竿捅天花板,她们随着捅的节奏蹦迪。忍无可忍,我打上楼去,门一开四张笑脸同时对我说“新年快乐”。一腔怒火立刻被熨平,我讪讪地退回宿舍。
    卫青的书桌还是那样乱,一如5天前她失踪时的样子。我闷闷地摔了一个空辣酱瓶。
    28号我观片回来,看见她呆立在宿舍楼外,眼神直勾勾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以为能发现一个酷哥,可找到的只是一棵树。
    接着她开始疯跑,跑出校园,迎着滚滚而来的车流冲了过去。一辆轿车擦着她身子停下,司机探出头连荤带素地骂。卫青像是清醒了点,愣在那儿。我正要拉她回去,她又跑了,拦住一辆面的绝尘而去,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当初我该握把刀子拦车追踪。
    有人敲门,送给我一个特快专递的纸封。我打开,里面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作业本和几页信纸。
        十一  卫青日记
    1995年12月29日
    我静立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上,无数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晃过。四周都是人,可我仍觉得自己在荒漠之中,沙丘绵延到无穷远,仙人掌在疯长。
    我一定失去过知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这里的一切熟悉而陌生,我像是在梦里来过许多次。
    梦境。
    雪在午后下了起来,没有风,很大的雪片漫不经心地往下掉。天是灰的,地是白的,世界就这样灰灰白白地从我面前延展开。
    我突然想哭,像一个离家多年又归家,枕着父亲的声音入眠的孩子。
    他的身影从我面前出现了,雪片下落时像是能直直地穿越他的身体。我不由自主地追随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雪在我脚下咯吱咯吱地呻吟。我的身上落满了雪,一个雪人在雪地上走。
    他的身影在一座小山前消失了。我茫然地停下脚步。
    这里的山,都是远看是山,近看不过是一个100多米高的土坡。没有山林,只有尚未竣工的一片建筑,一条宽阔的柏油路直直地延伸过去。
    我忽然觉得极累极冷。路旁有间小屋,门上用彩色涂写的“烟氿百货”字样。我曾有个怪癖就是不进有错别字的商店,可是现在我冷。
    店主人是个老头。
    我问他今天是几号,他说29号。
    我对他说我想要日记本,带锁的那种。
    他说他们好久没进过那种货了,只有作业本。
    他从货柜中拿出一大摞。
    我说我就是想要日记本。
    他说,雪下得大着呢,你还到哪儿去买呢?这种本子质量挺好的。
    我很仔细地挑了一本。脚开始有知觉了,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又痛又痒。
    我说,这里应该有片树林。我记得有,种的全是白桦树。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当时我的口音已变了,变成了东北腔。
    他说,是有过。
    我付了钱准备走,这时我又看到了他立在门旁,盯着那老人,目光如炬。我知道,一个谜底将在我面前揭开。
    老头说:“你别走,我给你讲一个故事。”
    好像人讲故事总喜欢以“很久很久以前”开头,这个老头也不例外,虽说他的故事不过是发生在文革期间。他讲得干巴巴的,像一个快变成化石的骨架。在那以后的几天里,我一遍遍用想象擦拭它,丰满它,试图使它鲜活地站到我面前。但是我始终没能做到,因为与这个故事相比,我22岁的生命空乏得如一张白纸,我所有自以为是痛苦的感觉不过是无病呻吟,无法投射到主人公身上。
    老头说,很久以前有对夫妻,姓什么叫什么都没人记得了。有一天妻子写大字报,不小心把领袖的名字写错一个字,铸成大罪。妻子怀着小孩,丈夫就顶着她的罪坐了牢。没多久就接到了离婚判决书,又没多久妻子嫁给了别人,而且生下一个女孩。
    于是丈夫想逃出来。他开始装疯,被送进了精神病院。在那儿呆了三年后,他真的有些不正常了。
    文革结束后一年他才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妻子的新家,偷走了4岁的女儿,抱着她跑到了这里——当时这里有片很大的树林。妻子报了警,警察们找了三天三夜也没找到半个人影。不过林中有好大一块地方没有雪,一点也没有。那两个人像是跟雪一起化了。
    老头平板的语调像是从过去伸来的一只手冰凉地握住了我的心。十年,野蛮追杀文明的十年过去了,岁月被书写成历史,时空嗑空了生命的内仁,把干瘪的外壳弃掷一地。这些外壳就是故事,抽去了人物、情感与细节的故事。历史永远会被后人咀嚼,而故事终将被忘记。个体生命不过是种族历史的新鲜祭品。
    我缓缓走到那片建筑前,老头说过这将是座孤儿院。有什么东西在呻吟,我相信那是被我踩疼的18年前父亲的脚印。水泥路面光滑如镜,我总觉得它们是在一夜间出现的,如《聊斋》中的鬼屋,而我只要走下山去回头一望,就会发现这里还是密林。
    我以献祭的姿态跪下。
    微风送来了他的气息——被发酵了太久的痛苦气息。我回过头,他的眼睛如两个黑洞。
        十二  卫青给阿林的信阿林:
    我要走了。
    还记得不,很久以前有次我问你,信不信有死后的世界?你说不信,我说我信,而且它一定很美丽,要不去了的人怎么都不回来了呢?
    可现在,真的要走了,我却突然发现,那个世界对我来说是一个虚幻。
    没有什么比现世更美丽。
    正因如此,我必须走。
    你看过我这几天的日记了,里面有个故事,现在,我要把它续下去。不要嫌我续得干瘪,毫无生气,因为这只是我听来的一个故事,我拥有的只是间接的讲述而非亲历的感受。
    男人和他的女儿跑进密林后遇到了一艘即将爆炸的飞船,飞船上的人——不,也许称他们为生命更合适吧,因为他们不具备人的躯体,他们能被人肉眼看见的部分有点像一团亮光。他们在地球上考察了很长时间,最后得出结论:地球适合做一个殖民地,并制订了一个详细的入侵计划。可是就在他们要离开地球时飞船出了故障,即将爆炸——是什么故障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他们不想让那些资料、计划同时消亡,就把它们以记忆的方式强行输入了我的大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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