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第二十一枚指环-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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绝塞明月。
'六 '
十三年前,也正是亡国的辽主逃到西京的那一年。欢雪几乎都要忘记,她曾无意中救过一个受伤的少年,她没有想到他会一直记挂着她,更没有想到,还会与他重遇,有如此这般的牵缠。
但欢雪的脑子里,除了遗憾,更多的却是仓皇。接下来的几天,事情便如她所料想的那样,宫中出现刺客,行凶的女子正是清越。
不几日,将军府被抄,完颜娄室连同其家眷被押进天牢。欢雪早有防备,将少耒引出将军府,困在山谷里七天七夜,才暂时得以逃脱。
少耒不明白清越为何弑君,而他更不愿相信的是,清越竟然供认他的父亲为幕后主使,诬陷他有篡位之心。况且,燕京城的人都知道,完颜少耒和女刺客的关系颇为亲密,这让金国皇帝更加深信清越的供词,并贴出皇榜,悬赏缉拿在逃的完颜少耒。
好在山谷僻静,少有人烟。欢雪终日寸步不离地守着少耒,他瘦,她也瘦,很多时间他们都各自沉默地坐着,欢雪的琴,少耒的剑,同诸多往事一样,蒙了尘,像是开到荼蘼的花。
'七 '
清越的尸体被悬挂于城门之上,谁都看出那是皇帝设下的圈套。欢雪亦知,她拦不住他。
少耒心中就算有再多的疑惑,清越这女子,仍然是他甘愿为之抛开生死的。欢雪明白,清越之于少耒,已不仅仅是一粒夜明珠的因缘,十三年的牵念或许很纯粹,但如今他爱她,即使清越并非那个曾经救过他的少女,他也一样。
他爱的是十三年后的清越。
赫连欢雪之于他,永远都是扑火的飞蛾。
所以,少耒去哪里,她便跟随。父亲送她的夜明珠,依然皎洁如新,她将它挂在脖子上,她以为,那应该是他们的最后一天了。
清越的尸体还在,夜风带着潮湿的雾气将她包裹,少耒低低地唤了一声清越,拔剑飞上城门,砍断了绳索。就如他们原本猜想的一样,火把,弓箭,守城的将领,欢雪和少耒被重重围困。
少耒讪笑,我完颜家为大金征战多年,鞠躬尽瘁,个中冤情自有昭雪的一天,完颜少耒今日以性命向皇上进言,只求彻查真相,还我父亲一个清白……
欢雪在远处,看着少年举剑自刎,然后身体坠下去,倒在一个女子惨白冰凉的尸体旁边。她硬生生推开了架在自己面前的刀剑,手掌被割破,血肉模糊。但她只是奔跑,跑到少耒的面前,跪下来,捧起他颤抖的双手。
少耒艰涩地对她笑,他说这件事情与你无关,你要好生珍重。那一刻他忽然看见欢雪脖子上隐约的光亮,再盯着她的手,怔忡了好久好久。他忽然觉得,一切是那样熟悉,仿佛十三年遍寻不获,即使清越,也不曾给他如此契合的温度。
他说,谢谢你。
欢雪含泪带笑。她想他终于是明白了,有些东西望穿秋水也等不到,这句谢谢,便是她今生惟一的回报了。
'八 '
欢雪被带进宫,带到金主的面前。她以为自己很快会被处死,谁知,面前的男子竟将她留在后宫,他说,你以后就留在朕的身边,服侍朕。欢雪说好,但我想去看看完颜娄室。
皇帝应允。
早已有人告诉完颜娄室外间发生的一切,他看见欢雪,苍老的面上竟然流出两行清泪。他说,我害了你。
欢雪愕然,却听完颜娄室说,我知道你心中一直有个疑团,欢雪,我便告诉你,我带你回完颜府,是因为当日我看见你手臂上赤红的印记。你是我完颜娄室的亲生女儿。
你与少耒,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妹。
欢雪僵了,跌坐在地上。
二十多年前,我只是一个无名的小将,被安排在上京城内刺探辽国的军情。随后,我遇到了你的母亲。我们原本想逃出关外,可大辽皇帝突然赐婚,她被迫嫁给了赫连青元。一年之后,皇上传旨昭我回金国。临走之日我偷偷去见你母亲,她告诉我,你叫欢雪,你叫完颜欢雪,你右手的手臂上有一块赤红的朱砂印记。这么多年,我从未向任何人提起,包括少耒……
欢雪捂着耳朵,但那些字字句句,仍然清晰而沉重地砸向她。她踢着牢门,低声哭喊着,为什么你一直不肯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
完颜娄室叹息,我当初如果告诉你,你会相信一个杀父仇人的话吗?但我不能一辈子瞒着你,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才不得不说……
孩子,你原谅我……
'九 '
欢雪很庆幸,她没有告诉少耒,那个自称清越的女子,本姓耶律,从刺杀到诬陷,她所做的一切,是因为她痛恨金国皇帝让她的父亲沦为阶下囚,饱尝屈辱;她也痛恨当年俘获她父亲的金国大将完颜娄室;她甚至痛恨所有的金人,他们让她失去了锦衣华服,以及她尊贵的地位。
但少耒爱她。
她在他心中一直都是纯白完满的。
他无怨无悔。
这也许是最好的结局。
那么,公主,就让欢雪代替您,试着将那银色的匕首刺进皇帝的心脏。
】《明月如梦》
明月如梦
文/语笑嫣然
小暑·如梦
如梦一直在园中修剪两棵新栽的云竹,不知不觉就到了黄昏,风吹过小池里含苞的睡莲,夹着暮色渐弥的潮湿气息。官砚笙回来,轻轻地走到她身后,手里是一只彩色的面人。
他笑嘻嘻地将手伸到她面前,她便笑了。接过面人翻来覆去地看。官砚笙问,喜欢吗?她点头。转过脸来看着他。官砚笙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巨大的叹息,硬是被他逼了回去。他若无其事地携了她的手进屋去了。
第二天清早,官砚笙端着他亲自为如梦沏的雨前龙井,放在桌上的时候稍一颤抖就被溅出来的水烫到了手背,他的面部肌肉一阵猛烈抽搐,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当如梦笑盈盈地将茶水一饮而尽,官砚笙的额头已经渗出淋漓的汗。如梦踮起脚来想为他擦去,却忽然没了力气,锦帕从手里飘落,像断翅的蝶,随即,如梦的身子也沉沉地坠了下去。
看着眼前虚弱的女子,官砚笙哭了。
而如梦,却冷冷地笑开了。
立夏·悬案
前一段时间。
砚笙经常在半夜惊醒过来,睁开眼,墨一般的黑,水一般的冷。门窗都紧闭,透不进一丝明月的光。他的妻子如梦,就躺在他身边,酣睡着,鼻息均匀,嘴角还挂着隐约的笑意。她是那样美丽的女子,这杭州城,几乎没有谁能及得上。
官家与柳家原本就是世交,孩子尚未出世,就已指腹为婚。是以砚笙与如梦很小的时候,就似懂非懂地知道自己是属于对方的。
谁知,如梦在十六岁那年染病,柳老爷几乎访遍了天下的名医,不是摇头就是叹息,最有用的一句话也不过是,除非能找到失踪多年的赛华佗。然而,这世上有无数的人都想找到赛华佗此人,有传言说他十年前便已仙逝,也有人说,去年曾在长江的堤坝上目睹他救治一个偏瘫的老人。其中的真假,始终难辨。
眼看着如梦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砚笙也憔悴了不少。而柳家的人情急之下就想为女儿冲喜。官老爷在杭州城颇有威望,且一再标榜自己的一言九鼎,既然指腹为婚,这门亲事他丝毫反悔不得。再加上砚笙也极力表示,他此生非如梦不娶,最后,只得将婚期定在了两个月之后。
成亲当日的排场是盛大而华丽的。如梦顶着新娘的红盖头,眼眸低垂。砚笙酒醉也有三分醒,入到洞房,挑开喜帕的一刹竟然看见女子满面泪光。她问他,你会否一辈子都待我好?他答,决无半点辜负。
如梦才缓缓安下心来。
可是没想到,成亲之后的如梦,竟然不药而愈,不仅保住了性命,整个人也红润鲜活起来,还能帮着砚笙打理铺子。这样的奇迹,大家虽然费煞思量,但毕竟值得庆幸,于是也就没有细细追究了。
砚笙感天谢地,将如梦捧在手心里。两人始终恩爱有佳。
一晃,三载。
半个月前,在官家的后巷,有人发现一具冰凉的女尸,因为面容完好,砚笙闻讯赶来的时候,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女子竟和如梦有一张完全相同的脸。
官府在现场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这样棘手的案件,官府总是逃避加推搪,最后往往不了了之。况且,一直都没有死者的亲属前来滋事。于是,案子虽悬而未决,却很快被人们淡忘。
惟有砚笙,始终耿耿于怀。
清明·幻影
在发现尸体以前,砚笙是曾经遇见过一个和如梦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的。
第一次,在观音庙,砚笙陪着如梦到庙里上香。如梦求了一支签,庙祝在解签的时候,砚笙忽然注意到,远远地,有一个鬼祟的张望的身影。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对方闪躲不及,被他扯到衣袖的一角。当他看到她的脸,像见到了鬼魅,惊疑得倒退了两步。就这样,那女子挣脱了砚笙的手,眨眼便混入人群。
砚笙久久不能镇定下来。
第二次,是在自家的大门口。起初,砚笙以为她是如梦,从背后追过去,双手蒙上她的眼睛。那一刹,他感到怀里的女子在剧烈地颤抖,他赶紧松开手,掰过她的脸,女子泪眼汪汪地看着他,似有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口。他觉得那眼神是和平日里的如梦不一样的,甚至让他猛然想起在观音庙外面的情形,他刚想开口问她,你是谁,可那女子又像上次一样挣脱了。
砚笙的背后随即传来如梦娇甜的声音,相公,你回来了。他狠狠地吸了一口气,转过去拉紧了如梦的手,像是生怕她忽然消失一样。
惊蛰·锦囊
但如梦是真的很怕自己会消失的。
消失在官家,消失在杭州城,消失在砚笙的身边。
也是在发现女尸的几个月之前,如梦照例去观音庙上香。那天,在庙门前那株千年的大槐树下,她看到一个女子双手合十,虔诚地仰头望着树冠,像是在许愿。
如梦起初并没有在意,绕过槐树往大殿走。可是,前脚跨进庙门的那个瞬间,她的脑子里有一个煞白的影象,电光火石一般闪过。她浑身一阵僵冷,犹如被什么硬生生地劈了一刀,手里的篮子掉在地上。
她慌忙地转身去看那棵槐树。下面,一个人影都没有。
回家之后,如梦竟然病了。发着烧,迷迷糊糊的,口里始终念着自己的名字,如梦,如梦。
砚笙怕她旧疾复发,赶紧派了人去找全城最好的大夫,经过诊断,并无大碍,砚笙这才放下心来。夜里睡觉的时候,他一直拉着如梦的手,像一个害怕雷电的孩子躲在自己母亲怀里那样。如梦半夜醒来,看到砚笙眉心一道浅浅的印痕,她偷偷地就落下眼泪来。
他们是彼此深爱的,她确定。
大夫最后一次上门施诊的时候,见到如梦,递给她一个红色的绣花锦囊。他说,刚才在门口的时候,有个小孩说有人要他将这个交给官家的少夫人。
如梦狐疑,打开来,锦囊里是一小撮乌黑的头发,和红线一起绑成结,表示谨守承诺。如梦的眼前一片昏黑,随即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