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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千里相许-第6章

小说: 千里相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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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讪讪地笑:“我们今天学什么?”
未殊道:“看月亮。”
“咯噔”一声,是阿苦的上下牙关磕着了。未殊又看了她一眼,她满脸笑容:“您说,您说,我听着。”
未殊抬头,望向那一轮侵蚀大半的暗月。在那暗影之后,挣扎地透出了一点苍白的微光,似一个脆弱的纸环。
今日本不是望日,却有月蚀。夏月蚀,有兵起,天下旱,民无粮。
“师父?”阿苦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师父?”
未殊目光微动,道:“今日是几日?”
阿苦掰着指头数了数,“是八月十四。”
未殊点了点头,自袖中拿出一卷纸帛抛入她怀中,淡淡道:“记下吧。”
阿苦手忙脚乱地接住了,慌道:“记什么?”
未殊的目光慢慢自那黯淡的蚀月挪移到了女孩的脸上,“你没有带笔?”
阿苦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带了带了!”立刻把自己的书袋往下一倒,叮铃哐啷一阵乱响,她拨弄半天,抬起头,哭丧着脸道:“我忘记带了……”
这样的撒谎对她来说是家常便饭,更何况面前这个师父看起来那么好骗。果然,未殊并没有责怪她,只是目光在她带来的东西上滑了一圈,“这些都是什么?”
“啊,”阿苦笑了,拿起那些千奇百怪的物事献殷勤道,“师父您看,这是九子铃,这是抽签筒,这是阴阳骰子……”
她说着说着,那边却没了声息。她没来由地心慌,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他却依旧没什么表情。
“这些用不上。”他等她说完,安静地批了五个字。
“用不上?”阿苦叫冤,“可是莫先生的话本里明明说……”
“我教与你的东西,自然与市井中的不同。”
未殊的目光没有变,语气也没有变,夜风拂过的时候,他白衣上的皱褶也没有变。可是阿苦却觉得这句话里似乎终于有了几分——情绪。
她愣愣地看着他,他负袖立在黑暗的天穹之下,瘦削的身形仿佛即刻便要凌风飞去。那样地孤独,却又那样地——骄傲。
啊,是了,他这句话看似平静无澜,实际上却就是在说:“你师父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天官,你那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儿,我都瞧不上。”
将未殊的话在肺肠里这样滚过了一遍,阿苦终于觉得舒坦多了,眉眼都笑成了两弯纤细的月牙儿:“我知道,师父您是最厉害的嘛!”
未殊没有说话,只是递给她一支笔。
她怔了怔,连忙抛下怀里的东西,装模作样地捧起那一卷素纸,他提醒道:“拿反了。”
她讷讷地将它转了一圈。
他静了静,走上前来,抽出那纸张翻了个面,又放回她手中,“用这一面写。”
老子都没见过这么好的纸,怎么知道用哪一面写!阿苦还在腹诽,但听他忽然有些犹豫似地道:“你是不是……不会写字?”
她钱阿苦什么都能装,就是装不了文化。
这一回,她决定坦白从宽。
眨了眨眼睛,她低着头,羞愧难当地道:“我……我只会写几个简单的字。”
未殊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又拿出了一方墨砚,放在高台的石桌上轻轻地研磨了一阵,方道:“八月十四日,这五个字会不会?”
“啊,”阿苦忙道,“这五个字会的!”
说着,她便将那方散发着淡淡馨香的纸在石桌上铺开,将笔尖在口中抿了抿,蘸了蘸墨汁,开始下笔。虽然写得歪歪扭扭,好歹算是能看清。未殊一边磨墨,一边往纸上瞥了一眼,未置可否,又道:“钱阿苦。”
“啊?”阿苦猛地抬头,手中的笔一顿,便在素白的纸上留下一块好大的墨点。未殊指了指道:“接着写,你的名字,‘钱阿苦’。”
“哦……”“钱”字她是苦练过的,因为弋娘不会写这个字,阿苦就专练了去气她。然而后面的俩字又邋遢了。
未殊继续口述:“人定后三刻,月出而蚀,从下始。月蚀不尽,光耀散为白色。……”
他停了口。
他发现她早已经不写了,就那样傻愣愣地看着她。
“嗯?”他顿了顿,一个语调上扬,便当是发问了。
“我……”阿苦仍停留在呆滞状态,“我一个字也没听懂。”

  ☆、第8章 折花

“你刚才有没有注意看月亮?”
阿苦急得要抓头发,“这哪里有月亮?”
未殊不说话了。
她又道:“这月亮明明被天狗吃了,别说月亮了,星星都没有,我怎么看……”
“月亮在那边。”未殊慢慢地说道,长袖中的手指向那一片黑暗之后,那一轮浅白色的光环,“它只是被挡住了光。”
阿苦痛苦地叫了一声,“光都挡住了,还有什么好看……”
“阿苦。”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他这一唤,便让她整个人都呆在了当地。
“师、师、师父?”
“月有满亏,日有盈昃,五星二十八宿,都是行各有时。你不能只爱看它们光芒耀眼的时候,而不肯看它们残缺黑暗的时候。”未殊大概从来没有说过这样长的一句话,所以他说得很慢,“尤其,你不能因为你不喜欢这些残缺黑暗,就认为它们不存在。”
阿苦低着头,无意识地踢着脚,心中似乎已被劝服了,可面上却不肯表露出来。她别扭了老半天,才绞着衣带子道:“你说的都对,可有些字太难了,我不会写。”
“我教你。”未殊淡淡地道,走到她身边来。
他的气息突然那样靠近,惊得她险些握不住笔。她知道她只要一转头就会碰到他的胸膛,于是她全身都绷得死紧了,生怕自己当真控制不住地转过头去。
他对她的一番心猿意马却仿佛浑无所觉,只是接过她手中的笔,轻轻蘸了墨,敛袖运笔,低声道:“观察月相,记录它的变化,这是每一位天官必学的功夫——你在看什么?”
阿苦干笑两声,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了那清秀的字迹上。为了让她看懂,他特意写得很慢,每一横、每一竖、每一拗折,都力求尽善尽美,架构稳妥而略显清癯,宛如梅折春水,残月敷冰,空灵淡漠,无人可以靠近。
她都来不及赞叹,便听他又道:“每写一句,记得空上一行。”
“为什么?”
“写占辞。”
写占辞!阿苦一个激动便转过了头,咚一下撞上了他的胸膛,他后退半步,表情略有些古怪地看着她。
她揉了揉额头,不好意思地道:“我太激动了……可是,”她又兴奋起来,“仙人要教我从月亮上看卦对不对?”
未殊看了看那纸上的字,慢慢地道:“我想,你距离学习月占……还有很长一段时间。”
嗯,很长一段时间。
还是先学写字吧。
***
扶香阁上上下下,都觉得钱阿苦一定是见了鬼了,才变成这样。
她每天就把自己闷在小房间里,练字。
为此,弋娘不得不帮她跑了好几趟,买纸。
阿苦把仙人给她的那一卷素纸摊在面前,不断地临,不断地临。临到后来,她闭着眼睛都能写下那二十二个字:
“人定后三刻,月出而蚀,从下始……”
一声嗤笑,从窗台处传来。
阿苦睁开眼,便见到小葫芦一身浅粉襦裙,肌明骨秀,临风坐在窗台上,一双玉白的小腿便在裙角之下荡啊荡,间或露出小巧的金红丝履,漂亮极了。
阿苦转过头去,她一直不肯承认小葫芦的漂亮,“你来做什么?”
小葫芦撇了嘴,“我可是好不容易来一趟,就我爹,我爹那样,能赖我?”
阿苦将笔往砚上搁下,没有说话,却叹了口气。
小葫芦又嗤笑了一声。
阿苦乜斜着眼看她,“你再笑,再笑我就把你丢出去。”
小葫芦咋舌,像是真怕她把自己丢出去,赶忙从窗台上轻盈地跳了下来。她负手在后,踱到阿苦的书桌前看了一眼,啧啧有声:“怪不得听闻你转了性了,原来是真的转了性了,要临帖,怎么不找我?”
在小葫芦凑近来之前,阿苦眼疾手快地将那卷白得说闹绞樟似鹄矗欢『丫毕瓤醇骸鞍⊙窖剑馐浅涡闹桨桑≌飧鲋剿拦笏拦罄玻 �
什么澄心纸,听不懂,不要听。
小葫芦在她对面坐下,两手支颐看着她,“你这些天有些奇怪。”
“才没有。”阿苦嘟囔,“我练字你也要怪?”
小葫芦清圆的眼睛转了一转,“是因为那个白衣公子吧?”
阿苦笑了。
“小葫芦,”她笑得双眼都眯了起来,活像一只邪恶的小狐狸,“你知道的,我娘可喜欢你了,天天夸你漂亮……”
“够了够了!”小葫芦脸色一变,拼命摆手,话题立刻换掉,“我今日是找你去看花呀!法严寺的茉莉花开了,要不要去?”
一听有的玩,阿苦便把练字什么的抛到了脑后,“去,当然去!摘几枝过来给我娘……”
给我娘讨她欢喜,这样我每隔三天去找仙人的时候,她就不会再大呼小叫了。
阿苦的话头截在半空,小葫芦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继续发问。
法严寺在京城东头,临近神观门,历来能去那里上香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仲秋时节,空气里还飘荡着最后一抹温柔的香气,寺中茉莉花开,正是最灿烂的时候,吸引了不少达官贵人前去赏花。几个相貌威武的僧人手提戒棍守在门口,只认身份不认钱。
然而阿苦和小葫芦偷溜进法严寺也不是第一回了。
“哗,好家伙!”
阿苦从树上跳下来,摇了一地的桂花,她浑不在意地踩过去,便惊叹了一声:
满园的茉莉花啊!
她本以为茉莉是颇小气的花,花瓣不大,绿叶扰扰,看得人发闷。然而若种了满园……这便真如一场雪一样,纷纷然漠漠然开了漫天,风来不动,只那样矜贵地亭亭地立着,那幽谧的花香令她鼻头发痒。
不远处,似有衣香鬓影、莺声燕语,朦朦胧胧迢递而来。她与小葫芦所在是这花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再往前走得几步便会撞上赏花的贵人了,她可不想冒这个险,便欲摘了花走人了事。她看中了距离最近的一株,刚要伸出手去,一边小葫芦却道:“哎,你看那一朵。”
她顺着小葫芦手指的方向望去,却是在花圃里边,藏在绿叶之间的一个花骨朵儿,要开不开的样子,她看了一眼便道:“丑死了。”
小葫芦撇了撇嘴:“你不懂,连着叶子摘下来,这个才好看。”
阿苦心中把矫情的莫小姐骂了一万遍,擦了擦手,低着身子走到花圃边,伸出手去够那花儿。那花看着不远,摘起来却不近,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不要跌进花丛里去,身子不断地前倾、前倾……
“啊呀呀,哪里来的采花贼!”
一个娇脆的声音炸空响起,阿苦吃这一吓,立刻就不负所望地往花丛里一栽,摔了个狗吃…屎。
小葫芦也被吓得不轻,本来还只想找个地洞来躲躲,然而当那华服少女娉娉婷婷地走来时,她反而按捺下了性子,对花丛中挣扎起身的阿苦使了个眼色,当机立断地行了个大礼:
“小女子参见公主殿下。不意惊了公主凤驾,罪该万死。”
真不愧是莫先生的女儿,信口雌黄的本事就是高。阿苦腹诽着,揉着摔痛了的屁股好不容易站起来,没注意脚底下又踩残了许多花枝。然而她还没看清楚那公主的样子呢,便听她又一声惨叫:“啊呀,花儿都被你踩死啦!”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叫的。阿苦没好气地想着,没料到自己的心思却被一个声音朗朗然说了出来:“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叫的?”
阿苦险些又摔了回去。
定睛望去,她伸直了手指,矫舌不下:“你你你,你就是那个嫖客!”
听见她这话,沐阳公主几乎又要尖叫起来,晏澜拿铜扇一合挡住了她的口,眼风往阿苦那边一扫:“姑娘慎言。”
阿苦还想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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