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相许-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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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没有理他。
虽然无妄不肯说,但直觉告诉他这不是个好词。他于是皱着眉头,听身边的男人突然激动地出价:“三十贯!”
“五十贯!”立刻有人跟风叫起来。
“八十!”
“一百!”
……
他又稍稍侧过身子:
“无妄,我们有多少钱?”
无妄连忙捂紧了褡裢,义正词严:“没钱!”
“哦。”他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听人们喊价。
有个小摊贩喊到二百贯的高价,便没人再跟他争了。他喜滋滋地将钱点给那少女,满是麻子的脸上倒是端了十二万分的恭敬:“葫芦姑娘,您可千万替我美言几句……”
少女看也不看他一眼,只对着屏风后面说了几句话,而后又转过身来,问那男人:“你现在,可以提三个问题。”
“咦,”无妄好奇地自语,“原来不是……”
“我能不能发财?”那麻脸已迫不及待地问出了口,“神君您看,我在那边摆了快十年的煎饼摊子了,好歹有点产业,可是,我能不能发大财呀?”
问话的音甫一落地,便像有一双大手突然抽去了这里的所有声音,所有的笑闹吵嚷全都消失了。
他有些不太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立时被身旁人的眼刀狠狠一削。
然后,屏风之后便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能。”
清脆,响亮,毫不犹豫。然而却还是有几分稚嫩,两个字的末尾都带着轻微的颤音,好像蝴蝶停落以后轻轻收拢了翅膀。
那麻脸听见神君这两个字的判词,有些沮丧,倒也并不十分难过,便抛出了第二个问题:“那再劳神君给算算,我几时能娶到媳妇儿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哄笑起来。那麻脸摸了摸脑袋,还有些不好意思似的,还没来得及回应,那屏风后的声音又响了:
“明年。”
这回,麻脸惊住了。
半晌,他骤地反应过来,又哭又笑:“太好了,太好了!谢谢神君吉言,谢谢神君!”
“第三个问题。”那葫芦姑娘细声细气地提醒他。
“哦,哦……”麻脸顿了顿,这一回,语气放得有些轻缓了,“我娘前些日子……我想问问神君,我娘还有多少寿数?”
说出这话,他脸上便有些难受。然而这一回,那屏风后的人却也停顿了很久,葫芦姑娘看了一眼,对那麻脸道:“稍安勿躁,神君在起卦呢。”
起卦?
他的嘴角微微上勾了起来。
很久以后,他与她常常说起:“隔那么多年第一次见你,你竟然号称在起卦。”
她就臊得不行:“别寒碜我,我知道你是算卦的祖宗!”
不过这一刻他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对那屏风后的人又产生了一丝兴趣。他转过头,看向那煎饼小摊的贩子,其人面上黑气盘踞,而血气正渐渐隐退……
“卦辞上说,母在父先。”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之后的人终于开口了。
这一回,她说的话有八个字,错落有致,就如珍珠溅玉盘。他听得怔了一怔,反应了半晌,又稍稍侧过身子:
“无妄,我怎么从未听过……这样的卦辞?”
他这句话的声音略略大了一些。然而恰好,这时候万籁俱寂。
身边立刻有人皱着鼻子骂他不识抬举,神君的判词,哪里是他一介凡人能质疑的?他下意识地想去反驳,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他好像听见了一阵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声。
那么多人在呼吸,可是他偏偏只听见了她的。
夏末风轻,太阳懒洋洋地在九坊三十三院的屋瓦上打着滚。他怔了一怔,下意识地转过头,紧紧地盯着那扇屏风上,那姿势奇异的交欢男女。
慵媚的眼波,微张的红唇,湿漉漉的长发,洁白修长的躯体……他什么都看见了,却又什么都没有看见,眼光好像直直地穿透了围屏,而钉在了屏风后那个人的身上。
葫芦姑娘忽然扬声道:“神君今日身体不适,只看一卦便算,各位请回吧!”
众人大失所望,摇头晃脑地懊丧离去。耳边掠过几句窃窃私语,都是在讨论那神君方才的三句判词。
“公子?”无妄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道,“咱们回去吧……”
他这才突然反应过来,转过了身去,随着人流便走。无妄忍不住喊道:“公子,这边。”
他沉默地又回转身来,无妄护在他身边挡开嘈杂的人群,迎着西边的阳光而去。
“——等一等!”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清脆,仿佛山雀的清啼,穿透云烟,一点也不含糊。他的心好像沉重地顿了一下,这感觉于他而言是很陌生的,所以他回头了。
回头,一个女孩正朝他跑过来。
他还来不及看清那女孩的脸,她却已在三步开外站住了。
“你不是他?”她愣愣地道,“怎么会,明明很像……”
她的声音像是新冒的笋尖被咬破,脆得令人耳馋。他莫名其妙,与她当街而立,中间隔三步远,滔滔人潮从身旁擦过,十丈软红在眼外生香,可是她的脸上却全是失望,浓浓的失望,好像弄丢了什么很要紧的东西,花瓣样的嘴唇微微一动,眼圈竟然瞬间就红了。
“公子,”无妄感觉不太对劲,“她不会是,不会是……”
“呜哇——”女孩蓦地大哭起来,“你赔我的衣衫!”
无妄咽了下口水,把“讹钱的”三个字咽了回去。
眨眼之间,那女孩竟然已捶胸顿足地大哭大喊起来,“哥哥姐姐,叔叔阿姨,都来看看啊,这个公子,他扯破我的衣裳,他就想自己走了!”
无妄睁大了眼,看着那女孩与旁边的人一言一语地搭着腔:
“阿苦啊,苦命的,这衣裳很贵吧?”
“呜呜呜,我不知道,反正是我娘亲手给缝的……”
“这公子看上去衣冠楚楚,怎么能赖账?”
“呜呜呜,大伯您给我评评理,我好不容易有这样一件衣裳……”
“他怎么会来扯你的衣裳?”
“呜呜呜,谁知道,人太多了啊!谁知道他安了什么心……”
“哎,你,你不要诬赖人!”无妄终于恼了,他原不想让公子太招人注意的,哪知道这女孩信口雌黄的本事这么大,“刚才挤得厉害,就拉扯到了也在所难免,我们赔你就是,不要污了我家公子的清白!”
那女孩捂着脸只是哭。故作声势的哭声之外,她渐渐拉开了两根手指,从指缝间偷偷地张开了眼睛,望向那个逆着阳光的人。
明明是他,却明明不是他。
怎么这样相像呢?
“今日真是晦气!”无妄急得不行,便从怀里掏了一锭碎银子欲抛给她,他却突然抬手按住了无妄的手臂。
“公子?”无妄疑惑地望向他。
“我没有扯坏你的衣裳。”他安静地说,一双幽潭似的眼睛一错也不错地凝注着哭泣的女孩。
“我根本就没有碰过你。”
☆、第3章 仙人
她呆住了。
他顿了顿,见她没有反应,心中便想离去。可是待要转身了,却又迈不动步子,好像身后有一根绳子在拉拽着他一般。
他便是那样凝注着她,用他那双干净得未曾沾染一星烟火的眸子,她又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漂浮在他那双漂亮的瞳孔之上,漂浮。
旁边与她约好串腔的人也傻了眼,挠了挠头,还想继续纠缠下去:“阿苦你说,方才我都看见他拉扯你了!”
阿苦却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反而是他静静地开口了:“我怎么可能碰她?她一直在屏风后面——”
这话一出,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骇异莫名的目光射向阿苦,有的,甚至含了悲愤和鄙弃。
“的扶香阁里。”不知为何,话在他口里绕了一圈,说出来时,却成了这副模样。
他不想再呆在这个地方了。
他很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跳的烦躁,好像再多停留上一时半刻,心便会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是比干,他没了心是活不了的。
他转身就走。
而她,却也没有大哭大闹地挽留。她伸出袖子将好不容易挤出来的眼泪一抹,拍了拍身上的灰,好整以暇地站了起来,对身边的人道:“谢谢啊,鲁伯伯。”
再回头,那人雪白的身影已然被人潮吞没。
不知为何,她的心境突然松快起来,她摇了摇脑袋,哼着小曲儿一蹦一跳地跑回了扶香阁里去,金色的阳光跳跃在她乌亮的长发上,快活得像一尾飞出海面的鱼。
***
轻轻松松,两百贯。
扶香阁的后院里,阿苦坐在石桌边,一个一个地点着铜板。
那卖煎饼的还真不赖,两百贯说扔就扔了。有诚意又有孝心,虽然,嗯,蠢了点,但她聪明呀。
要是嫁给这样的人,倒也不错……
“你不会真想答应那李大饼子的提亲吧?”小葫芦走过来,提着裙裾在她身边挤着坐了下来,瞥了一眼桌上的钱吊子,“倒是真有钱,我爹说一个月的书都没这么多钱。”
“我今日跟他说,他明年就能成亲,我是真有那意思。”阿苦拿起一枚铜钱,对着阳光眯着眼睛细瞧,光芒被铜钱的方孔滤出了斑斑点点的飞尘,“不过我现在不想了。”
小葫芦双手支颐,笑得眉眼弯弯,“是因为今日那位公子吧?”
阿苦脸子往下一拉,狠狠削了她一眼,“你知道个屁!”
小葫芦愈加笑不可支。可是她有个本事,她越是笑,看上去就越是矜持,眼睛里都盈盈地荡漾起来了,身躯却还是坐得端庄笔直的。“我明明什么都知道,我还知道,你今日第一百二十六次认错人了。”
听得这话,阿苦懊恼地双手掩面,“别说了,丢死人了!”
“往常一百二十五次认错人,你还能顺势敲上一笔。”小葫芦黑漆漆的眼珠转了转,“今日怎么手软了?”
“他太狠了。”阿苦表情哀怨,“他哪里知道什么叫怜香惜玉……不过,”她突然又坐直了身子,双目发亮地看着小葫芦道,“我有一种感觉,他和之前那一百二十五个穿白衣服的人都不一样,他是最像‘他’的!”
“哪里像?”小葫芦漫不经心地问。
“身材像,声音像,还有,还有眼睛像。”说着说着,她又丧气了,“可是怎么脸却完全不一样……”
小葫芦歪着脑袋想了想,“我爹说,有的人会法术,能随时改变容貌……”
阿苦白了她一眼。她乖乖地闭嘴了。
“别把你爹那套搬进我的扶香阁里来。”阿苦撇了撇嘴,“你爹是话本讲多了,真当自己也是一话本。”
“我可是好心。”小葫芦扬了扬纤细的眉毛。
阿苦看着这个好伙伴,很羡慕她有这样好看的眉毛。明明九年前她们一起去司天台偷梨的时候,小葫芦比自己还丑些;怎么这九年下来,小葫芦却长得比自己快?用娘的话说,“葫芦这妞儿,真是要腰有腰,要腿有腿,再多个两年,都能来咱们阁子里挂头牌”。
当然,让小葫芦来扶香阁挂头牌,那会要了莫先生的命的。
其实小葫芦无数次偷溜出来跟臭名昭著的钱阿苦一起玩,玩了快十年,早已要了莫先生的无数条命了。
就像这回一样。
“嫮儿!”莫先生粗嘎的声音在院墙外响起来了,然后,就是他的脑袋,一跳一跳地从院墙的那道线上冒出来,他每跳一下,就大声骂出三个字,“嫮儿你,还不跟,我回去!怎么又,到扶香,阁来了!还嫌我,不够烦,吗!”
小葫芦站起身来,急忙忙地道:“我来了我来了,你别叫了!”
阿苦将钱串子收好,一手放在桌上撑着头,这才望着小葫芦,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莫先生却还在叫:“你下次,再跟钱,阿苦玩,我打断,你的腿!”
小葫芦跺了跺脚,回头对阿苦道:“我先走了,下回再聊!”
“你再告诉我一桩事,”阿苦却耍赖似地拉住了她的袖子,“对着会法术的人,我要怎样才能让他现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