髑髅之花-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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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清点了人数,将残编重新整合,部队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坎伯兰密林里穿行。给贝鲁恒拉车的两匹马被乱箭射死了,没有多余的战马套辕,士兵们把马车拆掉厢壁改成了担辇。贝鲁恒一直躺在里面,时昏时醒。没人敢给他放血退烧,只能不断地将他额上滚热的毛巾拿下来,在冷水里浸透了,又放回他额头上。
云缇亚徒步走在担辇旁。他的马已经给了即将上场拼杀战斗的人。他不清楚自己这次再见到贝鲁恒,到底是种怎样的心绪。有很多急切要问的问题,此时都咽了下去。它们没必要再说出口了。五年前他怀着对圣徒微妙的好奇选择了这条道路,但现在,一切剥离了那光环,都变得黯淡惨白,寡然无味。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割舍,所有因犹疑不定而抛注的筹码,所有的动摇与坚定,所有用沾满鲜血的手做出的抉择,现在看来,都是天底下最荒诞的笑话。
他已经得到了答案。
“云缇亚,”贝鲁恒微微侧身,“你说你后来回到事发的营地,那么可找到……那些东西?”
云缇亚知道贝鲁恒指的是哪些。
那是他最重要的东西。重过他的额印与剑,重过第六军,甚或,重过生命。
“没有了,圣者,”云缇亚回答,“一把火烧了。没有了。”
“……哦。”贝鲁恒沉默片刻。“这样最好……”
他轻而缓慢地辗转着。云缇亚发现褥子已经被攥破了好几道指痕。他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过来。贝鲁恒淡淡一笑,握紧他的手。云缇亚立刻感到有黑色的火舌在灼烧着自己手掌,但过不多久,从它的深处就一丝一丝透出寒意,渐渐蚀骨如冰。
并不是箭伤的痛苦。这痛苦不可言述,仿佛在他每一寸血髓与脏器中扎根多年。即使只是握着那只手,云缇亚就体会到了它的可怖。他突然希望解脱的那一刻尽快到来——贝鲁恒的解脱,也是所有活着的人的解脱。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圣徒微弱地说,“梦见哈茂和珀萨。他们在地狱里等着我,等着与我再次为敌,或是并肩战斗。”
云缇亚没有出声。
“可我不会去地狱……在星煌殿,老师曾告诉我,一个凡人若在世时就被加封额印,就算他之后做出了人神共愤的事,它也永远不会磨灭。他来自诸圣之国,死后也必将返还那里,而他的骨灰也依然会被安放在那座殿堂,供人敬拜,或者任人唾弃。……也许根本就没什么地狱,没有上界与诸圣之国,但人们仍愿意为了这个信念付出生命、甚至更宝贵之物,好像只要他们这么做了,那些国度就真实地在那里矗立一般……云缇亚,你还记得哈茂吗?还记得他在公开受审时干了些什么吗?”
“……他在求饶。”云缇亚说。
贝鲁恒点头。“当时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做,但后来我懂了……在我杀了他之后。”
他没再接下去。云缇亚以为他又陷入了昏迷,于是并未把那些语无伦次的低喃放在心上。这时队伍的行进之势陡地一挫,好像因撞上了什么东西而猛然停下。萧恩驱马从前面赶来,大汗淋漓,“圣者!”他喘息着叫道,“前军已经开始突围,被敌方夹击了!”
贝鲁恒艰难地撑起身。“人手还够吗?”
“敌军还未集中,大概还能撑两三个钟头!”
“派两个编的带弩步兵去支援他们。主力部队转头抄近路,从普兰达先前突围的那个口子冲出去!随时准备作战!”
云缇亚默然。他早就大约猜到了贝鲁恒会这样安排。敌人的骑兵进不了密林,包围就意味着分散,在被死战牵制的情况下,一般不会认为猎物还会从之前佯攻不成的地方逃脱。这是个正确的决定。尽管如此,他心中仍然百味具陈。
“他们是自愿的。”仿佛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朝另一个方向重新前进时,贝鲁恒低声对他说。
“那么龚古尔呢?”云缇亚唯一能想到的回答。
贝鲁恒很久没说话。他目光直指天空,那时云缇亚觉得,他实际上是在注视着某些早已不属于他的记忆。
“在他离开白松堡的前一天晚上,龚古尔来找过我。他说他已经老了。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也知道这场战争和他自己的结局。他一直都醒着,只是,选择相信了我。”
“……他们自愿牺牲,是因为相信您,”云缇亚说,“一如相信梦想。”
漫长的静寂跟在他们身后,像是透着暗红的黑影。
“圣者,”终于,他问出那个或许已经失去意义的问题,“您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吗?”
与他合掌相扣的那只手,在这句话下有了一瞬间的颤动。
“您抛弃这一切,换得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吗?”
天幕苍茫。风声中,唯有群鸦四散飞起。
他们在森林外被血染红的平原上找到普兰达的时候,他正靠坐在河边,身中三箭,一柄宽刃战斧嵌在他身躯里,从右肩一直劈到左肋。斜阳越过无数尸骨,将灰烬般的影子盖在他身上。然而他眼里仍有微光。
贝鲁恒从担辇上下来,蹒跚走到他面前。
“我不会死的。”普兰达望着他,“古代的圣徒会祝福为神而战的人,他们显现奇迹只要一吻,就能让腐烂成白骨的死者重新活过来,容貌如初……是这样么?”
“……是。”贝鲁恒说。
普兰达微笑。“吻我。”他轻轻说。
贝鲁恒吻了他的前额。少年翡翠色的眼睛合上了。那把名为“沙场处子”的剑,在他身下干涸的血泊中,断成两截。
作者有话要说: 谨以这首歌,送给所有因梦而死的人。
没能找到可以直接贴上来的音乐文件,所以请打开收听。
'Dark Moor'
The Sound of the Blade
剑咏
Lowering clouds in the sky aglow
Darken my shield of victory
Is my fate doomed to hell on earth?
乌云低漫过殷红天际
将我的胜利之盾遮蔽
是命中注定,我要生堕在地狱里?
A shift in the wind guides me to to home
I stare in the mirror now
Who is that under my bloody mail?
故乡在前,微风引领我身
而我凝望镜中
那血污铠甲内又是何人
I bury my lance and I kneel on this field
I rend the air with my old sword
I mend my soul to God
我把长枪葬在我跪伏的战场
旧日的佩剑划破长空
将我的灵魂向主献上
Im fatally hurt but not by a knight
When I hear the sound of the blade
I recall all the blood shed in vain
我并非被任何一名战士所伤
当听见那剑咏之时
我忆起所有的鲜血白白流淌
I bury my lance and I kneel on this field
I rend the air with my old sword
I mend my soul to God
我把长枪葬在我跪伏的战场
旧日的佩剑划破长空
将我的灵魂向主献上
Wherever I turn my eyes I only see the lives
I shattered and they'll never find the path of the sun
Wherever I turn my head I only see the dead
I left behind; they'll never find the path of the sun
当我举目四望,我只看见生者
若我粉身碎骨,他们就永远也找不到通往光明之路
当我回顾四方,我只看见死者
若我止步不前,他们就永远也找不到通往光明之路
☆、Ⅺ 谓我何求(1)
我知道,今天像雪片一样飘落的言词,必将凝结,变得水晶一般坚固;那在我们头上鼓荡的翅翼,将如铁跖一般击撼大地。
——《人子耶稣》
他从一阵剧痛的痉挛中醒来。夜色清寂,怀中躺着他年轻的妻子。
睁着眼睛,他在黑暗里一点一点回想方才那个漫长的梦。梦的最后,他重病缠身,名声扫地,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他的结局止于一场大火和无数切齿痛骂,而在此之前,他会失去所拥有的一切。
“怎么了,贝兰?”纤白的手指探触过来,揽住他肩头,“你在想什么?”
伸手摸向枕边,还好,那些诗稿还在。他松了口气。
“只是梦,”他柔声说,“睡吧,爱丝。”
他并不害怕那结局。但隐隐地,他希望时间永远止步在这一刻,永远停在圣普拉锡尼二十六年鹭谷的这个初春。这年他二十岁,他新婚燕尔的妻子才十六岁,她是个被父母遗弃在修道院里的女孩,天生眼盲,但细腻慧黠,和他一样喜欢独处静思,也和他一样讨厌在神像前繁缛的礼仪与压抑生活。她爱上他用忍冬藤编织的戒指,爱上他的吟咏与琴声,于是跟他逃离了世俗喧嚣,在人迹罕至的小山谷里交换誓约、建立居室,并想象着这种生活会一直持续到老死。
“我想起你睡前给我念的那首小诗,”将脸贴在他胸膛上,声音里睡意全无,她应着记忆里的调子轻声哼唱,“‘叹息是风,它回归空中;眼泪是水,它回归海洋……’”
他替她拢开鼻尖前的秀发,笑。“还有两句,怎么不唱了?后面那两句呢?”
“……我不喜欢。”
“为什么?”
“那不像是你写出来的,贝兰。”她拥紧了他。“那不像是你在爱我的时候写出来的句子。如果我唱出口,我怕我下一刻就会失去你。”
他哑然,随之大笑起来,在她的耳廓轻轻掠过一吻。那是圣普拉锡尼二十六年鹭谷的初春,水仙花娉婷舒展,河冰已悄然无息开始消融,他二十岁,而她十六岁。他的肺部还没有那道伤,还能纵情地笑、歌唱、吹奏芦笛、对着白皑皑的远山放声呼喊。他的眸子仍是碧蓝,还未染上后来额印的血色。那时候,他真的觉得那个梦没什么可怕。只要她还在身边,他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失去其他一切。
——贝鲁恒从一阵剧痛的痉挛中醒来。
他看着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手里空无一物。他仰卧在群星之下,全身大汗淋漓,而身边唯有营火默默燃烧。
他的梦甚至不留下些许灰烬就飞快地舍弃了他。
贝鲁恒,你抛弃这些,到底是想要什么?仿佛是很久很久以前,一个眼眸明亮的男人说——而你又得到了些什么?
“……背叛我。”
他看着掌纹里已干了的血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朝着空无一物的黑暗又重复了一遍。
“背叛我。”
前编Ⅺ:谓我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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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丝璀德抚上那个年轻士兵的眼睛,将草叶结成的护符放在他已僵硬的手心里。两天前,她刚把他从几欲致命的伤口感染中救回来,但现在他横倒在地,一把重剑从后颈一路劈开了脊梁骨。云缇亚理解这种感受,当所有拯救生命的努力到头来都变成虚无,很难有人不被沮丧与绝望俘陷。
那些各自拿着武器、呆若木鸡的军人迟钝地面面相觑,眼神空洞,忽然有人一头跪倒在同伴的血泊中,发出野兽濒死般的长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萧恩走近一个仍未气绝的士兵,一剑斩断了他抽搐不止的咽喉,“我说过,必须分开行动。”
对胜利的期盼已经遥不可及,能够支撑人的就只有一点最原始的求生欲望。虽然不堪承受落败之辱,大部分将士选择了步上普兰达的后尘,但剩下来的人都默默地咽下了“逃亡”这个或许以前从未想过的词。他们确实是在慌不择路地逃——从森林里出来,经过沼泽和湍急的河流,又进入更幽深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