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墨弯弯画-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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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嫔笑微微的站在屏风前,笑道:“好久不见姐姐,姐姐又瘦了。”
杜子溪眼前的铭嫔,想是因为生育不久,丰润了好些,嫣然绰约里凭添了一种过人艳华
铭嫔将怀中红绸包裹的婴儿,往前一递,道:“这是我的儿子,才三个月大,姐姐。”
大而朦胧眼望住铭嫔,茫然了许久,杜铭溪才折起唇角,扯出一笑:“如此,恭喜妹妹。”
一边丽女官已经接过了婴儿,呈至杜子溪面前。
杜子溪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心里却空落得厉害,似一匹平整工丽的绸缎,被恶狠狠的抽去一缕,又一缕,生生变得扭曲狰狞。
婴儿的眼,骨碌碌的看着她,纯净的好似天上刚落下的雪,不带一丝暇污。刺一般,直想让她远远地避了开去。
只是,她已经退无可退,又能避到哪里?
终究避无可避。
自丽女官手里接了过婴儿,强撑起身,抱在怀里。
素色鹅黄的锦衣,婴儿红色的包裹像一团火似的,烙在上面。
杜子溪迈步极缓,步子极轻,她身上五重锦的薄罗衣,层层揭起,明明无风,却仿佛有风,脚步轻巧得如乘风而过。犹在咿咿呀呀的婴儿,竟止住啜泣。可虽不哭了,却也不笑,只用一双眼骨碌碌的四处张望陌生的一切。
忍不住将将婴儿抱高了一点儿,袖间露出两寸来阔的三重红锦樱草绣花边,极长迤逦至裙。长袖犹在微摇时,静静地望着婴儿如含着水的眼睛,心难以控制的柔软起来,轻轻地笑着:“真可爱。”
她一双如枯井般的眼眸,笑意波光一闪,便似新水灌入,顿时鲜活起来。
杜江看着,不知为何,就迟疑了一下,已到喉头的话竟无法说出口。
铭嫔却依旧笑意盈盈的凝视着杜子溪,一字一句地说:“他现在没有名字,我也不敢给他起名字。今后,他就是姐姐的儿子了。”
终于走到了这地步,一切都如她所愿,铭嫔面上满溢笑意。却不知为何,心里并没有多少快乐,只觉得疲倦。
铭嫔用透出难以捉摸的目光望着孩子,然后只深深一福,转身而去。
窗外梅花纷纷,落梅随风而舞,漫天残萼杳杳,两只小孔雀似被激起了好胜的心,展开了尾翼,如五彩的香雪从天幕而降下,绽在风里。
杜子溪仍旧抱着婴儿站在窗前,含笑慈爱的模样,指与他看。
她虽久在病中,但毕竟是皇后,服制半点都不能马虎。鬓间累丝赤凤上垂着长长的璎珞,被风得摇曳,牵得那珠光流动,似星子般,在杜江眼前闪耀。
杜江毕竟已经老迈昏花,视野也有些模糊了,看得久了连杜子溪的身形变得虚幻不可捉摸。
“皇后,为父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进去,但是有些话除了我再也没人会告诉你。你应该知道,我们杜家多需要这个孩子,这陈氏皇朝多需要这个孩子?你又知不知道李杜党争已到了什么地步?为了缓和这场刀刀见血的风波,我和李太后达成协议,这个孩子就是必要的。而且,从今以后,这个孩子就是你的儿子,东宫嫡长子。有了他,你的日子会好过很多的。”
孩子虽只三个月,但是抱久了也是很沉,杜子溪便有些吃力的重又坐回榻上,逗弄着笑呵呵的婴儿,仿佛没听见杜江的话。
杜江长长一叹,凝望她,眼中失望之色流露无遗,还是道:“连那个墨国夫人得了空就会对为父说,没有了李氏,天下必定大定。子溪,你就当为了我杜氏吧。”
说完,恭谨一礼,退了出去。
杜江走后,她温柔的看着怀中的婴儿。半晌,轻唤道:“阿丽。”
声音极轻,音色柔和,丽女官却似千金压身,再也站不住,扑跪在了地上,一头密密的汗,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些年,我最信任的就是你了。记得那年还是你自燕太妃处探听到,李太后在我的饮食里下了水银,在我的熏香里加了麝香。那时,我毕竟年幼,不知世事。既需要提防,却又不能被她知晓,左支右绌的吃力。幸好有你一次一次为我验毒,帮我引开李太后的注意。可……到底是迟了,我身体已经禁不住,终日缠绵病榻的时候,彻夜守在我身边的人也是你。”
杜子溪目光还痴痴地望向婴儿,头也不抬,雪色日影里施了脂粉的脸颊仍显出几许黯然。
“阿丽,我是非常、非常、非常感激你的……”
一连三个非常压下来,丽女官恐惧的已带了哭音。
“奴婢该死,奴婢知道,万死也难赎罪!”
杜子溪笑了笑,方想开口,却觉得喉咙冷得发冰,似乎冻结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哽了漫长一刻,终是开口道:“可是我不能原谅你被父亲指使着,欺瞒我,以致有了这个孩子。我也不能容忍,我这么长时间以来,信赖的,重用的,只是别人的一个眼线。所以……阿丽,你去吧。”
丽女官低泣出声,重重的磕了三下,起身退出。
杜子溪终于抬起头,满眼五色琉璃抹上了一层金色的辉彩。
窗外树上半谢梅花仍是风姿绰约,两只小孔雀,不知人间愁苦,嬉戏的在雪上,深深浅浅的踩着脚印。不多时树杈一般的印记旁,又多了一行长长的拖曳痕迹。
花未落尽,路却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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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傍晚,灯影飘忽,封荣在一旁见到陈瑞正在仔细看着手里的羊皮条,手微微发颤,似又惊又怒,还隐隐含着几丝忧惧,一时叫他分辨不出来。
旭就不由问道:“怎么了?”
“才两年,你的历练还太少……”陈瑞轻声道:“可是我们必须得回东都去。”
封旭一惊:“为什么?”
“因为大陈的皇帝有了后继的子嗣。”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但细细一思量,便如一股凉水兜头盖脸的浇下来,内外皆凉,却也顿时清醒了过来。
“可是,以什么名义回去?”
陈瑞目光仍须臾不离地望着手中的羊皮条,他脸上虽平静如常,眼底却掩藏着异样的神情:“献俘。”
立夏前,陈瑞带着封旭回到了东都,顺便整合了冬日里擒获的穆燕数十名重要战俘。
依旧是在贤良祠安置了,陈瑞按例便要拜访杜江。
杜江的相府,八字门墙,门楼里面,鼎甲扁额,不计其数。进仪门一条甬道,中间明巷,过穿堂、二厅、三厅,花厅、船房、书房一重重浓重的赭色墙面,渐渐延展开来。七进的宅子本是来的极熟悉的,可今日不妨刚走到前面轿房,就被家丁拦住了。
家丁行了礼,垂手站在下头,连头也不敢抬,只一个劲儿的盯着陈瑞一角酱蓝色纻丝的衣摆,慢吞吞道:“老爷说……将军并不是回京述职,所以……未见圣驾之前,不宜相见。”
陈瑞暗吃了一惊,望住家丁垂着的滴水不漏的脸,心半晌里渐渐回过味来,不由轻轻吁了口气,方说道:“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先拜见恩师,即便是陛下知道,也必不会怪罪。”
说罢,侧身站在屋檐下:“还请再通传一声。”
见陈瑞一副宁肯久候的架势,家丁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去通传了。
一盏茶的功夫,哭丧着脸回来,跪在陈瑞脚下:“将军,请别难为小人了!”
余下来的一段时日,陈瑞接连在相府门前守候,皆被拒之门外。眼见着定于立夏之日的“献俘”仪式,愈来愈近。
陈瑞别无他法之际,就避无可避的想到了香墨。
四月里白日晴暖,但晚上却仍是寒风料峭,风起时,侯在墨府门口的侍婢,眼看着一株早槐绽出,夜风里飘飘洒洒地似下了一场细细春雨,不由连打了三个喷嚏。
打完了,她抱紧了自己,狠狠啐了一口:“不知哪个缺德的在背后嘀咕我……”
忽然看见门口一行车马慢慢地停住,顿时喜上眉梢,三两步迎在阶下,谄媚唤道:“夫人!”
刚从文安侯府饮宴夜归的香墨,从马车上被搀扶下已喝的微醺,侍婢忙上前搀扶,香墨并未留意她的神色,脚步亦如踩在云絮上,走过了几重月亮门,侍婢才又唤道:“夫人……”
香墨连着声音亦有些摇摇不稳:“怎么了?”
微红的眼梢斜斜挑上,眼风不自觉的变得凌厉,侍婢一时只不知是被冻得,还是惊的,结结巴巴回禀道:“有……有……客在牡丹厅求见夫人?”
这时,已是更深人静,园中的一架子荼縻映着星月,枝干交错,盘旋而上,繁盛如羽。侍婢手中一盏绛纱灯,映出彤红的的影,荼靡的花每有风来仿佛都翩然欲飞了起来。
脑子里最先浮起的竟是一句——寂寞开最晚,不妆艳已绝。
牡丹厅……
呆了半晌,才回过味来,不觉一阵头昏目眩,似乎要立脚不住,幸亏身旁侍婢搀扶的紧,方免跌倒。
“牡丹厅?不是早叫人封了吗?”
厉声问罢,却只看见侍婢伏跪于地,不敢再言一声。
恨恨一挥袖,转身往牡丹厅去。随侍的人见到这样的情形,都识得眼色的不再跟随。
牡丹厅内已有人掌上了灯,当中挂一幅《汉宫春晓》,左右有一副盘龙金笺,已有小半浸在了红烛的阴影里,半明半暗中一仗御题的对联,“桂子秋风天上,杏花春雨江南”,已失去了原本旖旎的意境。
陈瑞背手低头,心中愈加烦闷,信步间不知不觉绕过四扇黄梨屏风隔断,放眼看去,只见偌大的天井内见一轮明月当空,到处是光色如洗。陈瑞一直都清晰记得,那日她清晨离去,背影仓皇辗转于回廊曲槛,成荫树木五彩缤纷的卵石踏在她的脚下,杏子红的腰带还未系的整齐,宽而散的垂落下来,堆垒起伏得一如她痛楚激情时的肌肤,看的人屏息静气。
自己第一次见她,也是在这里,红纱薄暮,遮不住的气喘心焦,和……一双幽黑似最纯粹的宝石,别有所图的眼。
他那时只是想,过于明亮,精明太嫌外露,可惜了一身的好颜色。
那时陈王蓄意拉拢,李氏找尽名目,细作暗探,让他实在失去了耐心。
那刻,一个为妹舍身的女人,出现的恰到好处。百般善解人意,又赔尽了小心,像是时刻担忧着会触怒了他,竟伶俐到了可怜的地步。
称得上,天和人时。
然而,诸多年过了,身畔人与时光的影子急速交织变幻,仿佛一场来不及看清的刀光血梦。有时也问自己,那一步,终究是对是错……
恍惚时履声细碎,一路走近,熟悉的惊呼在陈瑞身后响起:“是你?!”
转身时,陈瑞纯黑的眼像是饱蘸了浓墨,深不见底的犀利。猝不防及,香墨只觉得心口巨痛,本能的用手捂住。死死咬住了唇,到底失了常态。
陈瑞的心腾地一动,有什么滚热的东西翻腾上来,硌得发酸。
面前的香墨一身清素的碧绢衫子,想是赴的家宴,便没了盛装时的宽松,衫子略紧的包裹住了身段。发上数枝金钗,耳朵上带了一对耳环扭了金秋叶的花样,颈项上彩金的项圈在碧色的衣襟上,像是一株绽放出五光十色的金绣,似是随时要开得落下来。
几乎是不惜工本簪坠。
可终究盛装颜色敌不过当年服色灿烂,杏红衫子的豆蔻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