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祸-第3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当代改革家们认识到以信仰为杠杆﹑鼓励无私奉献的共产主义道路已经走绝,便把刺激和纵容个人欲望当成改革的核心。
欲望一时能推动经济增长,但穷怕了的中国人一旦瞄准了美国式生活,那种不可能弥补的差距便激发出第四个最──欲望最贪婪。
如果说全人类终将被自身欲望所毁的话,拥有这四个最的中国就将第一个毁灭。
很简单: 最多的人口与最贪婪的欲望之乘积怎么用最少的资源满足 人无法用劳动向自然资源索取满足,就会转向抢夺别人的资源份额。
这种动物式的生存规律在最低下的道德状态中将使人际斗争分外残酷。
中国社会已经充满由此产生的内压力。
最基本的社会问题: 需求大于供给,通货膨胀,社会腐败,犯罪严重,政治上的不满和动乱全是这四个最综合出来的结果……请看,这是一群电影艺术家对未来世界的描绘。”
一面大型激光屏幕展示出世界毁灭的过程。
随着十六世纪的占卜神魔诺查丹玛斯的吟诵,出现一幅幅惊心动魂的画面。
和平被毁,大地摇动,波河与奇帕鲁河波涛汹涌,蛇群在岸边蠕动。
毒菌潜入硅鱼头中。
它们硕大的身躯在极地陷入绝境。
长时间没有盐,少女和丑陋凶恶残忍的狼混在一起,所有人的毛发都从皮肤上脱落,疯狂争斗,大地上布满了怪物……屏幕前设立了一个摄影摄像部。
一位著名相声演员给人们做示范。
他披起和尚袈裟,一套专用设备把他的影像投射进屏幕,打扮成济公模样的他和那个悲惨世界合为一体。
他边走边唱一首打油诗: 天上无飞鸟,地上无爬虫,树枝无树叶,树干无树皮。
济公和尚从屏幕里扭过脸对着观众,旁白一样问: “哪去了 ”拍拍肚子,“全吃了。”
东北虎,华南虎,一概吃光,自古虎追人,今朝人追虎……April 20 1998
表演可以转制成录像带,也可以拍成单张的照片。
只要顾客选中屏幕上的具体画面,自己在那套设备前面做出相应动作,就可以与画面逼真地合成在一起,看上去跟真在那个恐怖世界里拍的照片毫无二致。
兴致盎然的观众排起很长队伍。
陈盼问石戈是否要拍一张在恐龙嘴里挣扎的照片,对他可以免费,也可以不排队。
石戈做出坚定表情拒绝,他不想落到那个地步。
排队录像或照相的人都是图新鲜,但他们到处拿给别人看时必然要讲这个展览的宗旨。
这是绿展设立这个项目的主要目的。
石戈看一排翻开陈列的古籍。
那些发黄的线装书上记载着历史上历次大饥荒时的惨状。
解说员向观众解释,“易子而食”是说将要饿死的人们不忍吃自己亲生孩子,便相互交换孩子吃,而书上标明当时市价远低于羊肉的“两脚羊肉”实际上就是人肉,把人称做两脚羊是一种中国式的文雅。
陈盼又看见那个驼背老人。
他在仿真温室效应的玻璃罐前向她挥了一下手杖。
那姿态突然使她认出来,邢拓宇! 她四面看看,没有人注意。
“老人”消失在一群嬉笑的中学生身后。
他是向她表明实现了诺言吗 他曾表示一定来看这个展览。
可那时他是众星捧月的群众领袖,现在则名列当局通辑名单的第二名。
全国的电视报纸都上过他的照片。
她以为他隐匿在深山老林里,每次想起都为他的安全祈祷。
他却竟然还在眼皮底下玩这种游戏! 她真想骂他一顿! 可她知道最好的方式就是一眼也别再看他。
这种天生爱摸老虎屁股的坯子,只有随他去。
陈盼给石戈介绍了鲁时加和“绿协”另一位女书记。
“绿协”是个松散组织,大方向一致,具体观点和行动方式不要求统一。
五个书记是五个不同派系的领袖,求同存异,还算默契。
鲁时加一派致力于环境保护,模仿西方绿色和平组织的早期行为,经常搞一些引起轰动效应的抗议活动,吸引国内外新闻媒介的关注。
早就有人批评这种当明星出风头的方式浅薄而且廉价。
但鲁时加有他的道理,明星方式影响大,传播快,对于环保意识尚未普及的中国最见效。
中国政府为吸引外资而放松环保限制的政策也确实受到他们堵塞下水道或拦截垃圾船一类“恐怖活动”的冲击。
“以后也许还会给您添麻烦。”鲁时加话中有话地说。
“欢迎。”石戈倒挺真诚。
为了避免引起注意,仍然由陈盼一个人陪同石戈。
有一个厅全是荒诞剧的片段和小品,表现人类的异化和精神世界的荒芜。
一男一女同坐在公园一条长椅上,逐渐搭讪,越谈越发现他们有许多共同的事物,最终才明白他们原来是夫妻。
陈盼不知道那一对对边看边乐的夫妻是否能意识他们自己也往往对面而不相识。
欧阳中华在黑暗中的沉默又像冰一样扩散。
她把那股寒气压回心底。
浑身锈蚀,啤酒肚胀气的肥胖男人们整日坐在电视机前看几个年轻运动员在花哨的体育场上蹦蹦跳跳,不啻人类最荒唐的行为之一。
一出小品表演一个人一辈子生产自己从来用不上也不知怎么用的产品,被不知道的渠道运到不知道的国度,为那天天相伴而又丝毫无缘的“不知道”耗尽自己的生命﹑精力和资源。
另一出小品在演现代人任何举动都得受专家指点,未经指点的任何动作都会触响表示错误的警铃。
专家发表意见以前要翻遍只有他们才摸得着头绪的无数厚本。
他们指点精确到“左脚第三个趾头沿三十八度二十分零九秒移动一点一毫米”,结果警铃又响,行动者出现了千分之一的偏差。
陈盼又向石戈介绍了“老夫子”和另外一个书记。
“绿协”的五个书记中只有“老夫子”岁数和石戈差不多。
他原来是个搞系统工程的博士,哲学功底相当深,在社会系统的研究上颇有建树,被公认为“绿协”最有学问的理论家。
他的一派致力于以改变人类经济生活方式来改变人类的状态。
他认为经济是生存根本,任何人类理想都不能脱离这个基础。
不是经济本身决定了人类的糟糕状态,而是现行的经济方式。
比如工业化大市场所要求的“效率”。
许多问题由这两个字产生。
它要求越来越多的投资和越来越少的工作者,从而导致失业﹑生产过剩和通货膨胀这类困扰人类的灾害。
一体化的国际竞争把效率压力传递到全球每个角落,使穷者愈穷,富者愈富,使人变成机器,把生命变成无意义的忙碌。
他主张以复制生态而不干扰生态的科技型小社区自足式经济取代以交换为目的市场型大经济,让复杂艰深的现代经济学回归成朴素的人类生存常识。
欧阳中华最后露面,他好象在两个展厅之间的小卖部前跟石戈偶然碰上。
陈盼知道他一向是“见官大三级”,但却不喜欢他对石戈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确实比石戈高得多。
漂亮﹑优雅﹑高贵,任何人在他面前都难免感到某种程度的自惭形秽。
不过看不出石戈有类似的不安,那股沉稳劲让人想起岩石。
岩石不会跟摩天大楼比高低。
“拜读了《涅盘》。”石戈微笑地跟欧阳中华握手。
《涅盘》是欧阳中华从黄河灾区回来后写的书。
刚脱稿不久。
目前的政治形势下不可能出版,只打印了一些在国内传阅。
与石戈密切相联的众多知识界渠道有可能把打印稿传过去,但陈盼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就读过。
April 21 1998
在《涅盘》中,欧阳中华第一次明确阐述了他对人类如何从物质人社会向精神人社会转化的见解。
他认为人类自我矫正和自觉转向是个仁慈但注定绝望的愿望。
历代宗教圣者全对人类说: “你们错了,回头吧! ”然而人类却在物欲的泥沼中越陷越深。
教育也不可能让人类迷途知返。
对危机和困境的描述早已人人皆知,但把“我”和“现在”视为价值核心的现代人不可能为“他”和“将来”牺牲个人的眼前利益。
爱因斯坦那种几近上帝的大人物与几百名世界名流向智力超群的大国首脑们呼吁停止发展毁灭人类的核武器,结果是发展了几万倍。
怎么能指望在把思想家视为穷酸而把棒球手和性感明星奉为偶像的电视时代,让那些只有理解动画片的智力和欣赏大腿舞情操的芸芸众生听进让他们放弃物欲牺牲享受的明智声音呢
所以世界必将毁灭,任何挽救和延缓的企图都无济于事,是白白浪费,甚至从某种意义讲,是反动。
“现实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合乎逻辑的该是如何利用现实。
旧世界的毁灭可以加速新世界的到来。
让芸芸众生的物质人自食恶果死去而扫清道路远比把他们转化成精神人来得容易,也更有助于彻底改变世界。
如果能在毁灭来临前做好理论﹑组织与物质上的准备,在物质人的大灭绝中保留下受过充分教育﹑有高度智力并能自我约束的精神人,使之成为硕果仅存的人类火种,他们就可以在旧世界的废墟上孕育一个全新世界。
新世界是缺少感官享受,压抑物质欲望的,所以以往人类变革的手段──以描述美好的未来鼓舞人们奋起追求──已经丧失,只有靠一个灭顶之灾留下的恐怖阴影熔入人类集体潜意识。
恐惧将比自觉提供更有力的保证,使人类从繁殖,教育到生产与生活都纳入一个自我控制的体系,并把自我控制化做人类永恒的生存本能。
那个社会将是也只能是精神人的社会。
人类以此完成从死亡中新生的壮丽过程,化做在烈火焚烧中冲天而起的凤凰。
这就是他的书名──《涅盘》的象征。
这本书的观点冲击力很强,书中的激情﹑文采和诗一样的语句令人沉醉,在知识界不胫而走。
但在国外翻译出版后,却没有获得他的前一本书──《精神人》那种普遍的好评,只被当做惊世骇俗的一家之言。
这一点从小卖部销售的“生命盒”遭到冷遇也能看出。
“生命盒”是欧阳中华根据他对野外生存的研究设计的。
盒里装有一个人在无社会供应条件下维持生存的必需品: 猎捕小动物的绳套﹑钓鱼的钩线﹑人体不可缺少的合成盐﹑识别可食或有毒植物的说明书﹑引火用的凸透镜﹑多种用途的组合刀﹑指北针﹑酒精﹑净水剂﹑药膏﹑夜光纸﹑缝衣针线和防风打火机等。
只是因为“绿协”那位女书记喜欢欧阳中华,才同意她经营的“绿色企业”做了一批。
欧阳中华向她保证能赚钱,但不管广告如何说大崩溃到来时“生命盒”怎样能救命,人们只是一笑。
石戈是第一个肯掏钱的买主。
“广告如果把它说成用于探险旅游,我想会有销路。”
陈盼想问石戈自己准备用于干什么。
欧阳做出受启发地歪了一下头。
“不堪救药的人类。”他像为此感谢石戈,主动陪他往下参观。
下一个展厅叫“出路”。
里面只有无数个门,当人想通过门时,却会发现大多数是假门。
有的门是镜子里的投影,许多不同角度的镜子互相反射,随着人的移动门越变越多。
有的门看上去很真实。
从半开的门缝中,还能看到外面的花园或另一个房间,走过去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