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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黄祸-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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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羡慕年轻人。

你们这对恋人是天地造化的典范。

你们的美丽和前途使我们这些老年人不免相形悲哀。

可我知道妒忌是没有意义的; 应当用祝福歌颂生活。

来; 为你们未来的幸福干杯!  ”欧阳中华微笑着端起杯。

他脸上洋溢着幸福; 始终凝视陈盼。

无声的爱像潜流一样横跨空间; 在阳光中蔓延。

托盘上; 还剩一杯香槟在美丽地泛泡。

北京远郊    燕山一座尼姑庵他已经不需要凡人的一切。

时间在陆浩然的意识里已成为一团没有长度的空虚。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在这里已过多久。

自从北京暴乱的夜晚; 他被突然出现的周驰从病床上轻飘飘地托起; 只记得在黑暗和火光中旋转着来到这里; 从此就再没见过天空。

在这间无光的密室里; 他很轻易地把时间和空间从意识中排除了; 这在过去是无论如何做不到的。

从天而降的成功使他惊讶欣喜。

在别的意识逐渐消隐的同时; 这个意识愈来愈清晰∶他终于接近那个顶点了。

他穿一件青蓝色的尼姑袍。

头发剃得光光; 戴顶尼姑小帽。

眼镜早就没有了。

黑暗变得更加模糊。

然而他心里却清澈之极。

他已经不需要凡人的一切。

甚至那个困扰了人类几十万年的“吃”对他也成为多余。

要不是周驰白天非让他喝掉一碗牛奶; 他会感觉更好。

辟谷以来的两个星期; 每天都在向无垠的光辉之巅飞跃。

和周驰一道来的那个外国人说他的样子很像个老尼姑。

其实世上的男女之分不过是一张皮。

周驰已俗不可耐。

他知道不是周驰变了; 而是自己在往上飞。

他曾那么需要周驰; 像需要一个须臾不可不仰视的神明。

周驰被王锋关进监狱的日子; 他已经清清楚楚地感到了死亡的边缘就硌在脊梁骨上; 只要把身体微微一偏; 就会坠下那个无底的深渊。

他不知到底是什么使他发生了变化。

自从进入这间不见天日的密室; 他就奇迹般地摆脱了过去。

窒塞的气场在无知觉中融汇贯通; 突然开始舒畅无边地扩展; 与冥冥宇宙交织融合。

他已不需要组场; 自己就可以收发自如。

他能缩成针尖般的小点; 又能膨胀成与天地等量齐观。

他感觉甘霖般的气流穿透紧密黑暗; 从皮肤渗进身体深处; 源源不断。

他不再需要周驰。

当他确信这点后; 已如古井之水的内心荡起狂喜。

最后一根绑缚的绳索一刀两断了; 他练成了! 成了——多么简单又含意模糊的两个字; 看不见; 摸不着; 可他确实成了。

这两个字包含多少追求; 其中的痛苦和凶险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而这一切现在回首已毫无意义。

世上无痛苦也无幸福; 追求和恐惧也都是徒劳。

成和不成只是一道门坎; 该跨入的就跨入了; 不该跨入的永远在门外。

他原来对大师顶礼膜拜; 可他现在知道; 世界无大无小; 无师无徒; 他自己已远远超越了大师; 在天际那道彩虹上独自徜徉。

而周驰之流; 还在渺小的人世间忙碌。

一阵喧闹的肠鸣打断了他吐纳真气。

他不该喝那碗牛奶。

两个星期没出现过的便意越来越强烈地在小腹中积聚。

他本想用调息将那股浊气消散; 可做起来并不容易。

周驰领那个外国人来时神神秘秘; 两人全都遮头盖脸地穿着尼姑装。

外国人手执照片前后左右看他半天; 最后发出惊喜的一声认可。

从那唯一一个俄语单词中; 陆浩然听出他是个俄国人。

俄国人汉语讲得很好; 接着便对陆浩然的健康状况大表不满。

那便是周驰非逼他喝下一碗牛奶的原因。

周驰显然在和俄国人做交易; 把他当成一个可以卖大价钱的牲口。

但他闭目养神; 宛如没听见。

周驰反复向俄国人保证这里绝对安全。

为了证实这一点; 还让一直住在密室外间的那个小尼姑当场露了一手“八步打灯”。

小尼姑伸出手掌向前一推; 对面屋角的油灯就被外气打灭。

陆浩然曾亲眼见到她只伸一下手就击毙一个企图强奸她的暴徒; 然后将尸体扔进密室; 像扔一团棉花。

直到洗劫了这座穷庵的流民呼啸散去之后; 她还让陆浩然和那尸体一块呆了好几个小时。

为了让俄国人放心; 今夜又增加了两个高大尼姑守在密室外屋。

陪俄国人离开前; 周驰告诉陆浩然明天接他回北京。

前半夜; 外屋传进乱糟糟的响动。

小尼姑自己住在外屋时; 每夜也有这样的响动; 不过今夜响亮了三倍。

陆浩然不了解尼姑的生活; 只是过去从书上看到她们也常有些同性之间的淫乱。

折腾了大半夜; 她们突然安静下来; 一点声也不再有。

他越来越难忍耐下去; 腹部疼痛; 憋得难受。

平时小便用密室一根通向外面的管道; 大便非得出去。

外屋有个专门为他修建的临时厕所。

他好几次在那撞上小尼姑。

小尼姑双眼在黑暗中骨碌碌地转动; 毫无羞怯之意; 稳稳地坐在马桶上。

他端起神龛前的油灯。

沉甸甸的铜灯座在手里冰凉。

石墙有个黑黢黢的铸铁手柄; 先向左扳; 再向下拉; 与墙结合成一体的石门便无声转开。

不知是哪个世纪的产物; 也不知当年的用途是什么; 至少在力学原理上很巧; 移动成吨的石门就像翻一张书页。

陆浩然很奇怪; 石门外面还应当有一个经柜。

经柜虫蛀斑斑的背板上有扇小门。

然而现在眼前是个宽敞赤裸的黑洞。

他跨出去。

一股不熟悉的味道热乎乎地扑进鼻腔。

脚下似踩进了某种粘稠液体。

他用另一只手挡在油灯上面; 使视线能穿越眼前的光亮。

一瞬间似跳出一台布景; 赤条条的人体交错在床上和地下; 各种肢体和器官混在一起; 难分具体人形; 只有一颗颗光秃的头颅最清楚。

灯从陆浩然手中掉下; 没灭; 反而更亮地燃烧。

他看见小尼姑的眼睛; 如死蛙般毫无生气地睁着。

灯火正好燎上“她”的阴毛。

那中间的玩艺儿却是个“他”! 被他拉来陪夜的真女尼仍然压在他身下; 衰老的两乳间一个如乳头大小的洞鲜红地张开。

这是陆浩然在这世上最后看到的。

他没去分辨那致命的一下是来自棍棒; 还是匕首; 或是加了消音器的手枪。

然而在视觉消失后; 他用仅慢了半拍消散的听觉捕捉到最后一个声音。

那声音似是一声心满意足的赞叹。

——英语; 他做出他生命中最后一个判断。

Ⅺ西安——太白山毁灭一开始便不可逆转; 新生却一如既往地遥远和模糊。

原计划在西安加一次油再飞往太白山; 可是没等直升机降落; 欧阳中华就已看到油库变成了一个乌黑的大坑。

打开舱门; 一股让人恶心的余热扑面而来。

几百辆柴炭般的汽车框架堆挤在大坑周围。

没燃尽的轮胎飘起一缕缕白纱般柔软的烟。

油库主任是条精壮汉子。

他并无惊慌; 反倒在迎上来时笑出一口发黑的牙。

“你们来晚了。”叼在嘴里的空烟嘴上下晃动。

每个省会城市都有一座油库; 为持有公务证明的汽车或飞机加油。

欧阳中华知道昨天刚有一架“联援会”的加油飞机给西安送了三十吨汽油和八吨柴油。

通知他将在这加油的电报已提前发过来。

油库主任始终把烟嘴叼在嘴里; 使他的叙述好像是从晃动的枪口里发射出来。

同料想差不多; 又是从哄抢开始。

那些驾驶着偷来的、抢来的、捡来的汽车的人们越聚越多; 突然某一时刻开始不约而同地行动; 从四面八方钻进油库; 用油桶、洗脸盆、饭锅……所有的容器往自己的汽车里灌油。

几百辆汽车堆在一起。

加满油的出不去; 后面的车往前挤。

人们互相冲撞。

汽油到处泼洒。

燃气充溢空间。

这种情况不着火才怪了。

金属碰出的火星、发动机燃烧的温度、排气管喷出的热能; 说不定哪个灌满油了的家伙还会洋洋得意地点起一根香烟; 于是三十八吨燃油就成了一颗大炸弹。

飞行员不同意继续飞往太白山。

燃油已经不多。

如果落在太白山飞不回来; 谁也不会往那送油料。

中国只剩省会一级的城市还留下点运转能力。

大雁塔在正北方矗立; 被油库大火熏成黑色; 平添了一种狰狞之气。

天上没有一只鸟; 地上听不见一点声音。

油库主任帮他们找了一辆手推加油车; 从飞机油箱里抽出一些油。

街上有不少被丢弃的汽车; 飞机机械师东拼西凑; 装出一辆能走的。

加满油; 马达轰鸣在寂静的城市中分外震耳。

驶进市中心; 欧阳中华看见无数老鼠在街上毛茸茸地奔跑; 像污浊的波浪翻滚。

街心隆起一个毛茸茸的鼠堆。

那所谓的“毛”是千百只细长的老鼠尾巴; 全朝向外面; 激动地伸张摇摆; 如同盘结在一起的曲蛇。

卫兵呕了一下; 开了一枪。

那些尾巴全调了个个儿; 变成一堆蠕动的鼠头; 闪着一片血红晶亮的小眼睛; 重重迭迭。

卫兵呻吟地诅咒; 举抢一片横扫。

老鼠倾刻散开。

下面是两具人的白骨; 互相抱在一起; 每人胸口都有对方刺进的尖刀。

那白骨只剩骨缝间一点红艳艳的残肉。

射击刚停; 又一批老鼠扑了上去; 拚命把头钻进里面咬啮那点肉; 千百条尖细尾巴又开始张扬。

汽车所过之处; 老鼠的细小骨骼如崩苞米花一般在车轮下噼噼啪啪响成一片。

车后随之出现两条凸起的车辙; 全是老鼠; 躁动而兴奋地吞食同伴的尸体; 在车辙上迅速暴露出两条由细小鼠骨铺成的印迹。

欧阳中华惊异地体会到一种美感; 如由远至近的洪流在深处膨胀; 无声而有力地奔腾。

他来过西安无数次; 像对每一座中国城市一样; 每次都只有厌恶。

此刻他明白一个道理; 为什么西部寂静辽阔的沙漠戈壁和高原使他感动; 因为那已是死亡之地。

已经死了的使人感到永恒; 使人为悲壮、思考、孤独所笼罩。

而正在死的却让人厌恶; 如病床上肮脏的躯体、腐烂发臭的气味、呻吟和呕吐。

每当他看到车轮扬起的褐色尘土盖满枯萎植物; 疮疤般袒露的河床里只剩细如蚯蚓的水流; 西瓜皮避孕套纸的和铁的饮料罐小山般堆在街头; 从幼儿到老人全拎着容器四处找水; 他就想起马尔克斯笔下正在死亡的小镇。

那个美洲小镇已爬行着侵吞了整个中国。

北方是枯竭干瘪地死; 南方是潮湿发霉地死; 沿海吃着麻醉药打着强心针死; 现在真死了; 于是连最令人厌恶的城市都升华进美的境界。

“去兵马俑。”他吩咐。

正在开车的秘书惊讶地看他一眼; 默默调转了车头。

兵马俑展馆与太白山方向相反; 来回至少多绕八十公里; 可突然闯进脑子里的那些泥人土马却让他非不惜一切地去看一眼。

也许是永别吧; 他默默对自己说。

他过去从未感到兵马俑如此震憾人心。

那千万个矗立的士兵倒下了; 仿佛刚打完全军覆没的战役。

以往只能站在参观区向下俯视。

现在展厅已被大火烧塌; 头顶天空乌云疾行。

他走下俑坑; 所有士兵都变得高大无比。

他们虽然碎了; 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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