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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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一趟吧,有人来找你。〃政委说,〃你的班我找人给你替。〃
〃是谁?〃
〃何晓鲁。〃
我头脑嗡然一声,本能地意识到事情坏了。
我不知我是怎样回到宿舍的,进门时只见何晓鲁神色不安地坐在那里。
〃我们之间有过什么吗?什么也没有。〃我见了他就说,〃我们虽是异性,可我们之间只是纯洁的友谊,谁要想在这上面做文章,都是妄想……〃
〃南妮你不要想那个,不是那么回事。〃他看着我,〃事情是这样的——这样的,我听说你真的要走了,就来看看,是政委通知我的,真是突然。〃
〃政委?政委是什么用意?〃
〃南妮,你听我说,有些事情,你至今不明白。〃他好像是激动得有些词不达意,〃在重庆的时候,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没告诉你,那时在军校,有个同班同学,各方面条件都和我差不多,样子肯定是要一帆风顺的,可突然间他爸爸死了。他爸一死他就失了依托,为了入党入不上,他就拿枪把指导员打死了,自己也死了,这件事对我的触动可以说刻骨铭心,我就想一个人一定要自强,不能依靠父母……〃
〃何晓鲁,你在说什么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南妮,〃他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南调的决心定了吗?不能改了吗?为了谁也不会动摇了吗?〃
〃当然,这个是当然的。何晓鲁,你到底要说什么呀?一切是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是这样,我就知道我来也是无能为力的。〃他好像是喃喃自语,〃你终于要走了,永远地走了,我爱你。〃
我突然倒退一步,直愣得地看着他,真不敢相信这几个字眼是从他嘴里吐出来的,地面在我的脚前突然裂开了,我裂到了一边,他裂到了另一边,我本能地向后退。
〃何晓鲁你……〃
〃哦,我?真对不起。〃他说,〃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面对你说话了,这真是一个错误,这几年来,我……你知道吗?我和你的事,并不是什么秘密,你家里本来就是这么安排的,为了我们能成,我被从湾子岛调到哈仙岛,很快又要调到这个岛上来,位置都搞好了,就在山那边的574,任副营长……可是,对你的了解越深,我就越觉得你不可能回头的,你是个不会改变自己追求的坚定的姑娘,我……〃他眼角有些发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南妮,你知道吗?我之所以从军区调回来。一方面是为了靠近家,更重要的还是为了你,我知道你很看重个人的本身价值,因此,我下决心从基层往上干,可是……〃
他有些说不下去了,此时此刻,有关何晓鲁的一切含糊的细节都突然明亮起来,像一条挂在天空的练子,使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它的每一环节,我面红耳赤,心抖个不停。
〃何晓鲁……真对不起,有些事情我不知道……〃
〃没有任何地方可怪你的。〃他说,〃有些事情,甚至连我都不知道。中学的时候,有一天课外活动时我看到太阳红红地落下去,天那么蓝,晚霞那么红,我一下就流了泪,好像天边有我终生渴望又永远得不到的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为了什么,回到教室,我看到你穿了件红毛衣在弹琴,流海黑黑地一颤一颤的,鼻梁上那个小疤痕隐隐的,我的心就轰地炸了一下,从那时起,我就……当然,那时我并不知道自己离你的要求很远,也不知道一身破衣没人看得起的'青泥洼人'正把我比得很低……不说这些了,我本来是没有勇气再见你的,可是,去年冬天马蛋——也就是杨军告诉我你没有领章没有帽子的样子,我就……不说这些了,这一次来政委的意思是让我挡挡你,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我来是为了和你告别,这是最后一面见你了。〃
〃不,何晓鲁,即便我调走了,我们还是好朋友,我们还可以通信,还可以联系,将来我回大连,我还可以来看你,你有机会也可以到南方去玩……〃
〃不,南妮,这是不可能的,我们的交往不可能再持续下去,这种交往不公平,因为我始终爱着你,而你是不可能爱我的,我堂堂的何晓鲁在你这儿连一点尊严都谈不上,这种错误的旅程必须到此为止,也就是到今天为止,从今以后我不再来了,你走时我也不来送了,今天就算再见,我祝福你和东林和谐美满,终生幸福。〃
他伸出手,再无话可说,泪水转在他的眼里,我伸出双手把他的手握紧再握紧,直到走,他也没再说一句话,走出房间,走下楼,走上岛上的山路,头也不回,我站在楼边,忽然止不住叫了他一声,他站住,飞快地走回来,面对着我,我说不出话,只掏出手里的钢笔递给他以作纪念,他接过笔就走了,走了几步转过头来,深深地在笔上吻了一下,然后迅速地走进马尾松林子,飞一样地消失了。交往至今,这是他第一次涉及到〃那个〃的动作。我的心泪流不止,我伤了多少人啊!
揪心时刻的到来浸透了我的全部依恋,滑过起起伏伏的一切和喜怒哀乐的一切,我真的要走了,任何和家里融洽相会的愿望都已落空,任何离别前温馨告别的机会都已断绝,生活骨髓中的电网扯到了我和家的中间,我真的要走了,一个刚刚成熟起来刚刚看见人生的女儿,就要失却父母,失却大连,失却把我吹大成人的海上的微风,我恋心牵扯,汪汪的泪水盈满眼眶。
最先告别的是岛。我的行车打成了捆,医院派车把我送到码头上了军舰,我站在甲板上向大家挥手告别,我没有眼泪,在所有送我的人面前我表现了一种坚强,但我意识到这就是告别了,这个岛,这个托过我几年青春的海上的绿洲和我的军营,我就要离你而去了,我心里铺满了惜别的惆怅,尽管岛上真正理解我支持我的人不多,可我依旧依恋,我知道我未来的一切历史都要从这儿衔接下去,岛上的岁月,就是我青春和人生的底色了,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的一切征兆都写在了这里。
何晓鲁真的没有来,为了他男子汉的受伤的心和尊严,他明明知道我乘这一艘军舰下岛却没有来,他断然地从我的生活里拔出去,转进了新轨道。船开了,我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
我听到一阵驴叫,就在开船的那一刻,我听到一阵驴叫,这中国土地上独特的风情,十五分钟它们叫一次。'我看着徐徐离岸的海岛,在那里正跑着小战士驱赶的〃驴吉普〃。我的隐在两座山峰后面的医院已经看不见了。青天下岛上的山峰很绿,长山群岛的中心镇四块石正被海风和阳光洗得明明净净。沿街的鲜花开得一片灿烂。船渐远,岛岸也渐远,船绕过岛的南侧驶向大连,我看到了医院南面的那一道南崖,海浪正击打着崖根,在那里作着白色的飞扬,那里是我常去的地方,也是东林常去的地方,我紧紧地盯着它,把它看在了心里。南崖,人生一去,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再见了。我的心在宁静无声中从南崖翻过去,顺着山坡走下了两峰之间的医院,医院白色的建筑正宁静在绿意浓郁的草木里,阳光照在它的上面,那里的人们仍然按着自己的程序持续地生活,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故事,对我来说都已属于另一个世界,我很难再知道了。
船过哈仙岛,东林碰碰我,把望远镜递给我,说:〃你看!〃
我接过望远镜,看见蓝天绿水之间的哈仙岛山脊上,一连战士笔直地站在那里,何晓鲁一身戎装站在队列的前面,正一动不动地看着驶过的军舰。我知道,军舰是从他的心上驶过了,不回来了,我的泪水莹莹地落下来,船渐远,我看到了他行给我的军礼。
东林紧紧地搂着我。
〃在中国这块土地上,好样的男子汉到处都有,〃他说,〃好样的姑娘总是能够得到好样男子汉的敬意,别难过,南妮。〃
大海在前,快速的双体军舰两小时就到了大连。海运大队认识我的人出了一辆军车,把我的行李托办了,就剩了我和东林空空地走在街上。
大连依旧,我走在它的马路上,周围的一切都是熟悉的,可清醒的意识提醒我,作为大连人,我是最后一次走在它的上面了,我慢慢地走着,让轻轻的脚步丈量着我的依恋。东林走在我的旁边,他理解我的心情,也慢慢地走着,默不作声,依顺地跟着我走向任何一个地方。船是晚上九点的,六点在大哥家聚会,六点之前的时间,我就把它分给对大连的依恋。我当然很想回家,可是我知道不能够回,只要回去,不可避免地又是一顿骂和吵。我和东林漫无目的地走着,竭力回避着有关家的话题,将近六点,我们要去大哥家了,这时候我才发现这一半天走的路,基本上是以家为中心的一个圆,这个发现使我非常难受。我的家,它永远在我心里。
六点的聚会是非常热闹的,大哥,大嫂,二哥,二嫂,小四和他的对象,还有小昕,都来了,菜也很丰盛,大家喝酒,说着开心的话,还为我的远行唱了两支送别的歌和祝福的歌,大家笑着,我也笑,可我笑着笑着泪水就下来了,这里和岛上不同,我面对的都是亲人和朋友,我控制不了自己,我对大连的依恋,一大半还是为了他们吧?大家都劝我,心肠柔软的大嫂和我一起下了泪。
饭后,大家先到码头等我们,我和东林由小四开车载我们回去看看家,这是最后一次看看家了。在我们生活区的路边,是母亲和爸爸为了消除寂寞而开的小铺子,那是一个三面都是玻璃的小房子,电灯明亮,每天晚上,母亲和爸爸总是在那里一边看电视一边卖东西,或者根本不卖东西而坐在那里。我告诉小四把车开近点,我要好好地看看爸爸和妈妈,我是他们的女儿,我想他们,我舍不得他们,哪怕有一千个反方向的理由,我还是想他们,舍不得他们,因为,我要离开大连了,因为,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小铺里竟没有灯火,爸爸妈妈竟没有来,车到小铺前停下来,我下了车,摸摸小铺的门是锁着的,隔着玻璃朝里看,隐隐可见里面的物品,还有一件爸爸的军大衣,我回头看看小四,小四示意我上车,我上了车,他把车开到我家的楼下停下来,仰面望上去,我家的灯光照亮窗子,爸爸妈妈肯定在屋里,我的泪水止不住流下来。
〃姐,我们走吧,〃小四说,〃爸爸妈妈九点前不会下来了。〃
小四慢慢启动了车子,车子向前滑行了,我回过头,看着我家窗子的灯光,它越来越远,车子拐过一个弯路,它不见了。
我的家,再见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我的爸爸妈妈,再见了,从今天起,你们的女儿已经远行。
车到大连码头,我忽然听到爸爸妈妈的声音:
〃南妮,南妮——〃
〃爸爸妈妈在叫我。〃我说。
小四停下车:〃什么,姐?〃
〃我要回去,〃我说,〃爸爸妈妈肯定下来了,就在那个小铺子里,小铺子的灯已经亮了。〃
〃姐,你怎么啦?〃
东林抓着我的手,对小四说:〃你再转回去一趟吧,让她再看看……〃
车子再转回去,小铺子的灯果然亮了!
〃看,灯亮了!看,爸爸妈妈在里面!快把车开近点!〃
小四把车停下不动:〃不能再近了,他们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