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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48章

小说: 一个人的极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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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黄不小,新寡,年四十余,一子,三女。早年自大上海来滁州,如今徐娘半老,无姿色神韵可言。

  竟无人计较这个,熬急了的众光棍油煎煎欲火难捺,全然无二念,人人心旌摇动,等着交上好运。自信,自卑,猥琐,谦恭,诚惶诚恐,如苍蝇围着一丁糖,嗡嗡地飞,日久无效,又都沮丧,一个个蔫蔫地散了。

  原来糖在瓶中,玻璃隔着世界,谁也不得食。小黄不打算嫁人了。

  瘸腿张二心不死。

  张二瘸且丑,上下唇白铁似的翻转,形同踏扁死去的两条水蛙。张口满嘴牙垢,一股臭气令人不愿与这为伍。他能妻得小黄?笑煞人了!

  张二竟然自信。

  人说:〃张二,不要使牛劲!小黄若要嫁,也不会嫁给你。〃

  张二表情严肃,听后连连摇头:〃处人要处心,同白白地想得她人,那不一样。〃

  人皆掩口而笑。张二不介意,照旧徘徊小黄前后,听其使唤。小黄也不赶他,有事指使一声,如同对待一只驯狗。他乐颠颠地很觉荣幸。

  事情竟然大有进展。张二效劳之余,便融进小黄家的天伦之乐,饭吃得,床坐得,闲谈能到半夜,咕咕咕如同鸳鸯。小黄称张二〃小哥哥〃,孩子们称〃大叔〃。众人愕然,好奇心升起来,注目相视着,见玻璃隔着世界,糖仍在瓶中,忍不住又觉心酸。

  〃张二啦!吃不到糖的,还是早些收了吧。〃

  张二听后,便又郑重地摇起头来:〃处人要处心嘛/

  人打量了他一会,眼睛一眯,笑了:〃别人都想白白得她人,你要先处心后得人,是不是?〃

  张二听了这话,忽然显得慌张:〃不,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处人不就处个心吗?〃

  〃不还是这个话么?先处心后得人。〃

  张二脸红了:〃不是这个意思,处人处心嘛,处人就是要处心!〃

  人哈哈地笑了:〃不要不好意思。男人女人,一天一地,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张二血涌到脸上,翻转的双唇蠕动着,一副辩不明白的样子。他盯着人,两眼发红,忽然有了轻蔑的表情,身子一转,恼怒地走了。

  照旧做他的〃大叔〃〃小哥哥〃。

  一日大早,天蓝得很深,几颗稀星一缩隐了。太阳还在那边世界,只一抹光远远地染上东天。风凉爽,夜露很重,暑热尚早,正好抓紧劳作。

  张二在小黄的地里薅草,小黄也在。二人薅着,太平无事。

  忽然一阵风来,张二双手一抖,如闻一声雷响,两眼直了。

  小黄的后襟被风掀了起来。〃

  了得,非同小可!上衣与裤腰之间,一溜白肉露了出来。大城市女子的肉!白细且嫩,勾魂,引人直入深渊!张二的世界没有了,他头重脚轻,脚轻头重,飘起来又坠下去,团团转转;忽地几步,他张开双臂紧紧地匝住小黄,口中呜呜直响。

  小黄一怔,立刻雌虎一样反抗起来,又抓又撕。张二哪里肯松?越匝越紧,两人缠成一团。小黄挣不脱,就倒出手,发疯似的在张二脸上抽了两下,响亮,清脆。张二一惊,松了手,木偶似的张大嘴巴,一动不动。

  小黄蹲下身子,呜呜地哭起来:〃我拿你当人,敢情也是畜牲一个!呜呜呜……〃

  张二灵魂入窍,猛有所悟,浑身通电似的一抖,转过身,直向山中奔去。他的瘸腿支着身子,一起一伏,幅度大得厉害。不择路径,不稍停,像被打断腿的蠢贼,万事不计,只顾疯狂逃命。

  他的世界又乱起来,脑中响成一片。踉踉跄跄,跌倒,爬起来,一脸是血。

  满世界都飞着一个字:死!

  他第十次,也许是第二十次,跌倒时再也爬不起来了。便就地滚来滚去,撕自己,打自己的脸,跟着就一头一头撞在地上,沉重,实在,效果也极明显。撞着拉着,脑内轻微一嗡,天地便不复存在了,一片空白,万物尽逝,寂寂冥冥。

  他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天蓝云白。他支起身,头脑如裂,然而轻松,如同上了天界一般;心净如洗,俗念全消,血管中流转着超然与不惑的陶醉。

  他挣扎着站起,坚决地向小黄的地头走去。小黄,我还要给薅草!他想。

  大叔还是大叔,小哥哥仍是小哥哥,只永远不是夫妻。

  又何必一定要是夫妻!

  天火

  雪,若沙,似霰,如染,纷纷扬扬下了一夜。现在仍在下,不知道要下到何年何月。

  隔壁一片圣歌之声。有三三五五妇妪,相携踏雪而来;或戴头巾,或顶衣,满身是雪,走路小心谨慎,进村后并不打顿,径直入隔壁,汇进圣歌之中。

  圣歌和雪,大千世界就是如此。除外就是静,就是寂寞。

  无事可干。不信教,不好赌,无妻无子,大雪天里竟有何事?于是慵懒不起,斜卧床枕之上,手捧古诗一本,借雪光挑出《咏雪》之篇,慢慢诵来,别是一番滋味。

  〃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忽然有人敲门。啪啪啪!

  〃哪个敲门?〃

  〃我。开开你个鸟门,老毛子!〃

  〃哦,哦,画痴兄吗?请进,请进!〃

  翻身下床,跳脚急奔。门开处,一股冷风夹雪扑面而来。画痴当门而立,顶一头雪,拎一瓶酒,鼻中热气如两条急流。像一头跑过急路的驴。

  〃你是稀客。〃老毛子说。

  〃大雪天,想起了你,跑来喝一杯。有菜?〃,

  〃有。萝卜、土豆、还有一只前天打来的野鸭子。〃

  〃呱呱叫的萝卜土豆野鸭子!点火烧,点火烧!〃

  于是手忙脚乱,刀铲叮当,油声、火声、哈哈声。转眼之间,三碗好菜端到桌上。两人相对而坐,斟酒举杯,饮而又饮,酒气立刻染红两张脸皮。

  〃毛子老弟,〃画痴说,〃世上有三种人,你知道吗?一是超脱,超离苦海红尘,飘然而去;一是清醒,及时行乐,不负此身臭皮囊;一是浑浑噩噩,只管衣食男女、生老病死。三种人都了不起,都是人;而你我,在三种人的空档子里晃悠了十年,你写小说,我搞画,十年邪追,太不像个人!〃

  〃不过,画痴兄!我们没干成功,不是我们不行。我们都是好苗子,只是这落后的环境,不等出土就被捂死了。〃

  〃算了吧!你,说那个干啥?统统是中邪。若不是十年中邪,搞他妈的什么画,写他妈的什么小说,你我干什么比人差?种地、喂鱼、投机倒把,什么干不来?说不定早他妈成了万元户了!〃

  〃可是,可是,画痴兄,人总不能没有追求……〃

  〃老弟,我们不都立誓不干了吗?你还有什么牵挂?去他妈的追求吧,追求是婊子尿出来的尿!〃

  〃不过……不过老兄说的也对。来,喝酒,喝酒!〃

  〃好,喝,喝!〃

  画痴抓过酒杯,咕嘟,咕嘟咕嘟,一杯两杯三杯。

  〃慢慢来嘛,老兄不要喝得太急。〃老毛子说。

  〃怕个甚?喝酒不就图个痛快?来,干!〃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

  〃老兄不要喝得太急嘛!〃

  〃人生难得痛快,喝酒再不痛快,难道要窝囊死?来未来,干,干!〃

  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咕。

  〃老兄,你今天好像是……很兴奋?〃

  〃我他妈的有了新发现啦!〃

  〃嗯?〃老毛子两眼放起光来。

  〃以前哪,咱们那追求不叫追求,叫排遣。〃

  〃啥?〃

  〃排遣!排遣和追求不一样,排遣是心里有那么种东西盘着,要拱出来,不然就难受,像心里装了窝老鼠。〃

  〃哦呀,老兄!〃老毛子一拍大腿,〃你这话听了好受用,就是如此!〃

  〃就是如此?那么咱俩又是英雄所见略同喽!是狗熊所见略同吧?咱俩都没成功,没成功就是狗熊。〃

  画痴神情蓦然沮丧,低下头,挥挥手,欲语又止,闷闷地一杯杯喝酒。

  〃老兄,慢!〃老毛子小心地说。

  画痴不理睬,一杯酒下肚,便把空杯伸过来,催着快倒。

  〃老兄慢喝。〃老毛子再次小心地说。

  拍!画痴把杯子捺到桌上,〃老弟,纸墨笔砚,有没有?〃

  老毛子一怔,接着提醒:〃你已经戒画了。〃

  〃我要排遣!〃画痴说,〃纸墨笔砚,有没有?〃

  〃你已经戒画了!〃

  画痴摇摇晃晃站起来,醉眼朦胧,把拳头比到老毛子脸上:〃我要排遣!〃

  老毛子站起来,咕哝着:〃你这个熊人!〃

  纸笔还是找来了。画痴大喜,立刻掀起被褥,摊展在床板之上;挥毫作画,点点抹抹,洒脱轻松。一时间万物皆失,魂在画中,痴痴迷迷。老毛子立于一旁,看他一笔一画,竟画出一个奇怪世界。先是画一大画板,一人多高;后画画痴自己,趴在地上,状如一墩;再画一小人,画痴的儿子,站立于画痴背上,对着画板画画。儿子骑老子,老子给儿子垫脚,精卫填海,感动上帝。老毛子心里慢慢有东西升起来,眼角有些发热。

  画痴涂抹一阵子,退开去,眯眼瞄了瞄,踌躇满志,大喷其嘴;然后央老毛子:〃老弟,给我题个词吧!〃

  老毛子接过笔,手抖起来,想一想,写道:〃画痴无过,上下求索,漫漫十年,终无所得。非朽木不可雕也,乃鱼在浅水难踊跃也。呜呼!求无所得,意气长存,子承父志,心在乾坤。笃志痴者,堪称豪俊。人为万物之灵长,能如此,则生来此世,不枉行!〃

  画痴一旁看了,抚掌大笑,捧杯再饮。看看瓶底渐尽,便起立,折好画,揣进胸怀中,拱手而别。

  〃老兄醉了走不得……〃

  〃我没醉!〃

  画痴阔步而去,进入雪中小径,果然步履矫健,毫无醉态。老毛子心里又有东西泛上来,沸沸扬扬,几欲追上去拽回画痴,却又没动,只是孤孤地站着,遥望画痴渐渐隐进雪中。

  隔壁仍是一片圣歌之声。雪仍在下,若沙,似霰,如染。圣歌如雪,大千世界就是如此。除外就是静,就是寂寞。

  老毛子叹一口气,掩起门,兀立屋中,心里空空落落,有些发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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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D集 透明的顶峰 
 

  人生冷寂如磐,星光磅礴,除此之外一无所有,黑夜冰冷的味道穿越耳朵直入心脏,他伸手打打寒冷,寒冷嘭嘭地发出金属般的声音。走吧走吧,他瞄准天空恶狠狠地射了一口,飞痰抟扶直上,他听到大星辰击下鳞片,在人生的极限处溅下一片白光。他想,这就是今天的牧歌之门,越过喧嚣和尘想走进去,便看见透明的顶峰浮升在人世的碧海里。

秋冬的桥

上

  余雨和妻子结婚已经五年,这是第五年,这是秋夜。

  他们回来时已经很晚了,所有楼上的窗户都黑了灯,他们摸黑走上楼梯,没有开楼道上的灯,站着摸钥匙开门,钥匙串上的钥匙哗哗直响,妻子找了好一会儿没找到。余雨说:〃还没找到吗?〃妻子说没有,〃你干嘛总是串这么多钥匙在一起?〃余雨说,〃别着急,最大的旁边那个就是。〃余雨看着天,乌蓝鸟蓝的,天空半片月,正静谧地在走。〃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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