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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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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片雪,都被他的胶底黑棉鞋踏实了。他显然是犹豫不安而又焦急地等什么人。我看了他一眼就想走过去,未料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斯一根。〃叫得很有礼貌。

  〃你是——?〃我站住,看着他,有些意外。

  〃冒昧了,我姓章,立早章,章心成!城郊窑厂的会计。是这样,我有点事想跟你谈谈……

  章心成?窑厂会计章心成?毛翠后来找的丈夫就叫章心成,听说年龄也很大,〃和她老子一样老〃(父亲语),他就是你吗?不会吧?一定不会吧?

  〃哦,哦,你找我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我极力镇定了一下。打量他,我发现他更老,作为一个平常的人,五十多岁,不算老,倘作为毛翠的丈夫,可就太老了,〃和她老子一样老〃就是老到这个程度,简直让我吃惊。他不会是毛翠丈夫吧?同名同姓的人多着呢。

  〃是这样,冒昧了。〃他看了看小妹,又看了看我,〃这是你妹妹吧?〃

  我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心里有些戒备和狐疑,但还是向小妹示意了一下,让她先走一步。小妹看了看我,稍一疑惑,先走了。

  小妹走后,留下我和老人。老人说:〃是这样,我姓章,立早章,章心成,城郊窑厂的会计。冒昧了,我的爱人就是毛翠。〃

  〃哦,哦……听说过,听说过。可你不是在公社管委会当会计吗?〃

  〃承包了,我和几个人承包窑厂的,一切都在变嘛。〃他一笑,笑的时候显得更老,但很善良,〃是这样,毛翠是你知道的,当初你们谈过,后来,因为某种误会,你们分开了,噢,分开了,因为某种误会。你听说过我,可没见过面。后来……〃

  我已把戒备和狐疑凝在心里,镇定了,作很用心的样子听他讲〃后来〃,尽管那〃后来〃我已知道不少,他讲,我仍作用心听的样子,不打断他。他说,后来,毛翠死了好几次,没死成,很惨的,很惨很惨的。她觉得没活头了,没有脸了。也难怪她,一个女人,一个处处要强的女人,一旦出了作风问题,落下洗不掉的臭名声,就再也活不出精神来了。多少人帮他,要她快些嫁人,想寻个主儿拴住她,可是她不嫁,死也不嫁。她说她冤得慌。她的话没人信,没人信她就要死。后来,他来了,他这个平反右派从没结过婚,偶然中有了机会靠近她,听她诉说,他相信了她,诚心诚意地相信她属,相信她从来就没有什么作风问题。这样,他就留住了她的命,她就嫁给了他。而嫁给了他人又说她是贪钱才嫁他这个老头子的。他平反后补发了几千块钱。实际上她不是。她嫁给他只是因为他没有像别人那样冤枉她。可别人硬说她是,说〃回笼馒头〃嫁个有钱的老头子,真合适,龙配龙,虎配虎,西瓜蛋子配葫芦。

  〃她不容易得很,不容易得很。〃

  〃是不容易得很。〃我说,〃可你找我,意思是——?〃

  〃是这样,〃老人有些激动,〃是这样,我想请你,麻烦你,也就是恳求你给我一个帮助。〃

  〃给你一个帮助?〃

  〃是的。我有点太冒昧了。现在正赶上你父亲夫世,我这时候找你,也太不礼貌了。可是,我想来想去,还是冒昧了,因为你很快就要走了,你一走,就又没机会了。真是抱歉得很。〃

  〃直说吧,你需要什么帮助呢?〃

  〃谢谢你不怪我。是这样,毛翠她嫁给我了,可一直闷闷不乐,不能抬起头来做人。不是因为我年龄大,而是因为你把她甩了那个事。我反复给她讲了,我信她是受了屈。可她说,光我这么看不行,要得旁人这么看才行。怎样才能让旁人这样看?想来想去,解铃还得系铃人,也就是说,要得你帮忙,因此我就冒昧了,冒昧了……〃

  〃那么,你让我做什么呢?〃

  〃冒昧了……第一,你见见她,我说服她来见你,一定说服她来见你。她来了,你对她说说,是你误解了,她受屈了,让她先消了这个心病;然后,第二,我把厂里的负责人,我的老同事,还有她的两个好朋友,都请来,你也来,吃个便饭,你给他们说说,是毛翠受了屈了,也算是平反吧。要是能这样,我想,毛翠也没有屈了,别人说她贪钱的流言也消了,可真太好了。你看这,太冒昧了,冒昧了吧?〃

  我沉默,感到心里有股酸酸的东西呛上夹,可怜天下丈夫心,为了毛翠,想到这一步了。

  〃你是不是不愿意?〃老人见我不作声,慌慌地问,〃我是冒昧了,要是你愿意,我想,我觉得,我恳求你……〃

  〃老章,〃我打断他,〃你想过没有?若是我觉得并没委屈她呢?〃

  〃什么?〃老人一怔,〃这怎么可能?若那样,就一定是你错了,你一直就错了。知妻莫过夫,我知道她是受了屈的,怎么可能是没委屈她?若是这样。我想,人心这东西,我想……〃

  老人忽然停住,好像醒悟过来,明白了彼此那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把脸扭向一边,身子的正面仍对着我,他擤了擤鼻子,瑟瑟地去口袋里摸索着什么,似乎是摸烟,但摸了一阵并没摸出什么来。他好像陷在良苦用心失败后的沮丧里,在想什么,也好像是留给我一个思索的时间。

  〃荒唐天下事!〃他感叹一句,一口痰唾到雪上去,〃你真不通融了?〃

  我抬起手,伸给他。他望着我的手,愣了一下,眼睛忽然发亮,露出绝处逢生的惊喜,双手也一齐抬起,将我的手紧紧握住,平等而又近乎虔诚地叫了我一声:〃老斯!〃

  我再次被酸酸的东西呛住,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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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刘以林 
 。。

 
 
  
 
    

蓬间客(3)
 

  毛翠总体上没变样,个不高,圆脸,但老得厉害,简直使我吃惊。分手那会儿,她还属于〃姑娘〃,现在却已属于妇女了,而且是农村妇女。过多的皱纹过早地铺到了她的脸上,严峻地记载着另一种生活,不由使人想到缺乏光彩的艰难岁月。看到面孔的第一瞬间,我们彼此都有些疑惑:变得都如此厉害!她疑惑什么,我知道;我疑惑什么,她却未必知道。我疑心真正的毛翠躲起来了,站在面前的是她的姐姐或母亲!讲惭愧,说不上;讲忏悔,更说不上。人生如梦的感觉强烈到灼人的程度。冤屈也罢,不冤屈也罢,时间都在我和她之间流;我也找过黄泉路,为了与她完全不一样的理由,只是没找到,回来了与她一样,因为我坦然。没什么不坦然的。

  毛翠并不坦然。她的丈夫虽把一切都对她说了,她见了我的样子也仍然把我当成我,但不坦然。她有愤恨,沉得很深的愤恨;她的愤恨摧残了她,也成全了她,使她还保持着原来的性格,使人觉得她火爆爆的话十分有道理。

  〃我一点都不想见你,〃她说,〃我想零吃了你这个人!〃

  生人肉有腥味,我想来点幽默,可是又没说,心里充满原谅一切的情绪。我看着远处的夕阳,雪野一片金亮。我想起了那个夜晚,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一个汉子从她屋里跑出来,光着屁股,手里拎着裤衩,腰下和大腿上那一截白白的,小腹下那一片黑地也看得真切;还有——医生用蘸水笔在纸上写的一行字:经检查,处女膜破裂。

  〃你冤枉我,像拿刀子杀我;你这个人真毒!〃毛翠那张嘴又说。

  我不想说话,我想听听,看她有多少怨气。

  〃你想甩了我重找,那也没啥,我老土配不上你大学生嘛,可你不该这样冤枉我。没良心的,没良心的不得好死!〃

  当初她也是这样讲的,她认为我甩开她是因我是大学生;坚持要〃好讲好散〃,不要用对待言生的法子对她。我跟她说,我没那么卑下,也完全不是因为成了大学生就要甩开她;我是不愿娶一个和别的男人睡了觉而又试图隐瞒到底的女人做妻子,彼此格格不入,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于是分手了。现在她仍然坚持这样说。时间没有流去她的愤恨。

  〃你嘴里塞驴毛了吗?怎么不讲话?〃她质问我。

  〃讲什么?难道'经检查,处女膜破裂'也是冤枉你吗?〃

  毛翠骤然惊住。她显然没想到此刻我会说这个话,她丈夫一定给她说了许多软言好语,讲定我愿意〃认错〃了,也讲定我错了,何以突然变卦?看着她惊得不能出语的表情,我知道我必须说出认错的话来了,否则将有一场爆发。

  〃有些事情看起来是真的,可实际是假的。〃我说。

  〃你……〃她缓过劲来,一副要和我拼命的样子,但转眼又克制住了,手伸到衣兜里,猛地拽出一样东西摔给我:〃斯一根,你不要抓着那一条;你眼没瞎,你看这个吧。〃

  我接过她摔来的东西,见是杂志社的一封信,信封折皱了,抹脏了。我不解地抽出信瓤,见是北京某医院妇产科医生的一封短信。信上说,青年杂志社转来了毛翠的信,因此给她回信;告诉她,处女膜破裂有多种原因,比如骑自行车、剧烈运动等等,都可能导致破裂,并不都是性交所致。〃

  〃你眼没瞎,你看见这个了吗?〃

  毛翠不识几个字,一向也讳谈男女之事,我相信,她写信时一定是咬牙切齿才下了决心的。我也相信,她也一定按她的思考能力,向另外的什么地方求过助,试图说明我那晚看的不是真实的,只是没有满意的答复罢了。这样的一封信,能说明什么呢?能把月光下的光屁股和黑地也否定了吗?那可是我亲自眼见的。

  〃我冤枉你,我承认了。〃我说,把一切其它情绪排开,〃老章一定把什么都对你说了,我承认冤枉你了,真不该冤枉你。〃

  〃你承认冤枉我,刚才还说那个屁话干什么?〃

  〃那不是屁话。因为我想告诉你,我并不是为了重找,也不是为了甩开你才给你过不去,那天晚上我确实看到一个人,样子不雅地从你屋里跑了出来。所以,我的意思说,从我这方面看,又并没冤枉你。要是把我换成别人,也会这么认为的。〃

  〃你不要再说屁话!我冤枉!〃

  〃你冤枉,我不是承认了吗?怎么还说我是屁话?〃

  〃你就是屁话,你根本没承认,你若真承认了,就不会说有人从我屋里跑出去了。〃

  〃有人跑出来那是事实,可我承认冤枉了你。因为我知道你确实受了冤枉,不论我看到了什么,你都确实受了冤枉。我说的不是假话。〃

  毛翠迷惑地看着我。

  〃你不要觉得我的话自相矛盾,没矛盾的,因为,我和你一样受了冤屈。〃

  毛翠迷惑地看着我。

  〃我的脸你看到了吧?老章可能告诉你是大病留下的后遗症,其实不是,是被人毁的——有天半夜里有人叫我,我下去了,下去就毁了我的脸,事情糊糊涂涂,完全糊糊涂涂,而别人都以为我什么都明白却不讲,就像我以为你什么都藏在心里坚决不讲一样,这实在是一种冤枉。〃

  〃这样说,你看到有人从我屋里出来不是讲的假?〃毛翠迷惑地问。

  〃当然不假。〃

  〃那你今天还到我家去吗?〃

  〃当然去。〃

  〃去了你怎么讲?〃

  〃就讲那天晚上我什么也没看见。医生的检查是这样一行字:经检查,处女膜没有破裂。〃

  〃你说假?〃

  〃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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