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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39章

小说: 一个人的极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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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公安局,一见赵科长,我的怨气就忍不住了,我说:〃赵科长,我想问问你……〃

  啪!赵科长一拍桌子打断我的话,怒目圆睁,喝道:〃斯一根,你现在要老老实实!〃

  我一惊非同小可:〃什么意思?赵科长你……〃

  〃我什么?我是公安局侦缉科长,不是吃干饭的,你不要老拿我耍着玩!〃

  我疑心自己在做梦,看了看人和物,并不是做梦,心里就懵,我怎么拿你耍着玩了?这一切从何说起?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我想问一句,现在我变成阶下囚了吗?〃

  〃什么阶下囚?案子发了这么久,你一句实质性的话也不说,什么意思?现在你老实交待,你有几桩侮辱妇女的罪行?〃

  〃这话从何谈起?你公安部门是执法机关,这样对待我,要考虑执法犯法……〃

  〃少来这一套!告诉你,你要老实交待自己的罪行!〃

  〃你赵科长要知道,我是受害者。〃

  〃小张小李!〃赵科长突然一声大叫。

  我一怔,仿佛听到戏剧公堂上县官大老爷的一声断喝:〃大刑侍候!〃随着断喝,我看到〃小张小李〃——就是去叫我的那两位大汉,向我步步紧逼过来,手里各拎一支警棒。我清楚地意识到,只要赵科长一声令下,我就要大受皮肉之苦。一切没什么可讲,也没什么再讲。此时此刻,我才明白了他们当初让我看那些女尸奸情案的初衷。我愤懑,也不知所措,糊里糊涂之中,〃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起了作用,愤懑的感情一软,就说出下面的话。

  〃别别,赵科长,千万别;我们不来武的……〃

  〃不来武的,也行,只要你老实交待,你这号的,我见得多了,别想再拿我耍着玩,哼!〃

  意丽来信了,牛皮纸公用大信封,骄横不可一世地躺在我的桌子上。拆开来,几页纸全写得龙飞凤舞,我读那情,像强行被人剥光衣服,硬塞到了漫天风雪里,止不住身心一点点缩小,僵硬,死亡。

  信上是活脱脱的意丽,她有天才般的合理想象,她说:一切都是可以想的,一个平常的宁静的夜晚,一个姑娘跌跌撞撞从你的屋子里跑出来,跑到小河边疯狂地哭泣。夜风不吹,一弯新月映在河里,小心地陪着她。新月之下,可见这是一个未满二十岁的姑娘,美丽而丰满,属于那种让一切男人动心的小女人。也许就为这,你对她下了手。男人哪,在这个领域里都是野兽。后来,她的同伴来了,当然都是男的,一个,两个,三个,或许四个,他们围着她,询问她,安慰她,然后手拍胸膛,说:〃这个仇,哥儿们给你报了!〃赤裸的紫铜般渗油的胸膛,反射着新月的清辉,小河边,几条汉子笔直地插在地上。终于有了那个夜晚,他们在楼下叫:〃大斯,你下来!〃

  这就是意丽的信,信上还有:斯一根,我忙,不能去,我让母亲和姨妈去了,你真有本事,对她们能隐瞒得那么紧。可是斯一根,你忘了这个时代,这是个成熟的立体的时代,人的神经末梢都长得很,多得很,没什么事能将今天的人瞒住——古人会算,今人会猜,一切事情都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信上还有:斯一根,我对你的印象已模糊了,我很难想象出你喜怒哀乐的样子。现在你遭了不幸,喜怒哀乐就更和我想的不一样了。我们伸手远握,告别了吧。老朋友,不要怨恨,古人有云: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我之所有,虽丝毫而莫取、此你我之谓也。不要怨恨,你有你神秘的事业,把精力多集中到那上面去吧,有所作为才是你的最高境界,是不是?古人有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

  我忽然看到了意丽,不是幻觉,她实实在在站在我的面前,对我笑笑的;她穿了一件灰毛上衣,红白线镶缝的紧身运动裤,头发高高挽起,两个耳环金光闪闪,一眼看上去,矫健轻捷,比四年前还要年轻。

  〃意丽,我一定要揍你一顿。〃

  她笑笑的,表情好像说:我站在这儿呢。

  我把老拳举起,照准她的脸,用好力气就打上去。啪地一声,台灯倒下了,灯泡撞在桌面上,嘭地一声炸开,碎玻璃片满屋飞。

  〃大斯,大斯,你屋里什么……〃

  小华女士急忙过来敲门,我说没什么,碰破了一个灯泡。

  门不敲了,小华女士噢了一声,退回去了。她妈的,这个小华女士,她活得倒不错,还有兴致关心别人屋里什么响!

  我上床扯过被子,想昏天黑地地睡,却又睡不着。忽然又想,我怎么不研究研究自己呢?我真的什么也没隐瞒吗?或者真的隐瞒了什么吗?我,我斯一根,也是一个单个的人,有血有肉,有人的感情,在真实的人的环境里长大,一样受着传统文化的熏陶和现代意识的勾引,和那些看起来像正人君子的人一样,我脑子装了许多伺号懂了人事,进了学校,后来学会了许多东西,把问号全部变成了句号。变成句号之后,又把许多问号藏在灵魂里,就像吝啬鬼兼守财奴把金子埋在地窖里一样,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贼溜溜地偷着看,借黑夜的掩饰来使自己满足。我就像那些看起来像正人君子的人一样,其实心里装满了见不得人的勾当,只要时机允许而又不承担责任,我就会有不堪入目的行为。这是表面现象下所有的另一个世界,我的一切也有饱含着我们民族的和生活中那种固有的、潜在的、深层的东西。因此,我也有资格成为自己研究的对象:

  我下了床,拿出纸笔,写:斯一根,男,三十一岁,大学毕业,市直机关工作人员;性格怯懦,内向,平时看起来不大与人来往,也从无脾气,可是一到晚上就关紧门,不知搞些什么名堂。似乎有一个对象在南方什么地方,可从没人见她来过。这是〃个谜一样的人。一天晚上,不知为了什么缘故,忽然有人毁了他的脸。什么人毁了他的脸?不知道,至今也没查出来,他自己又守口如瓶,一个字也不讲,好像懵然,看来一定有什么隐情……

  我不寒而栗,止了笔,不能再往下写了,再往下写,就要写到〃隐情〃上去了,这方面的蛛丝马迹多得很,随便拈来一个,都有耐人寻味的——隐情。

  我啪地一掌击在我的脸上,想了想,又击了一掌,又击了一掌。然后倒在床上,又昏昏睡去,做了无数个怪梦,一切都变形,拉长,增亮,发出噪音,让人恐惧不已。

  醒来时已过半夜,屋里静得出奇,不能再睡;坐起来看看黑黑的天花板,记起了过去的日子,都无味,无聊,不堪得很,忽然觉得没了生趣。人活着,原则上就是痛苦,至少我是如此,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止不住就想到死,想到死,倒觉得满有趣。大学毕业那会儿,就有一个同学死了,谁也不知为了什么。那天在教室开毕业分配动员大会,散会后回寝室小组讨论;寝室在三楼上,刚坐下不久,就听人乱叫起来,说有人跳楼了。去一看,是我们班的,脑袋碎了,从三楼上跳的,头朝下栽到水泥地上。很怕人。忙忙抬到医院,死了。大家都茫然,都沮丧,公安部都来人查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没留下绝命书,日记也写得很平常。但大家很哄了一阵子,把他的死反过来倒过去讲。死让人激动,确实满有趣。

  我这儿也是三楼,下面也是水泥地,头朝下,一定死得保险。绝命书不必因,什么也不必讲。我死了,与谁也不相干。当然也要哄一阵,哄就哄去吧,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没谁会为我立传的,哄过一阵子也就算了。而况哄我的人本身也要死,最多不过多活几十年,他们死了,哄也就没有了。人死了,原则上就没了痛苦。没有痛苦的事,何苦而为?人活着不就是追求不痛苦吗?死后是不痛苦的,芸芸众生没有发现这一点。或者是本能不想死吧?人为何不能战胜本能?死是至高至上的好境界,人不能战胜本能,真是龌龊得很。

  我打开门,见落雪了,风不大,雪却很大。不管怎样,时间已从初冬进入隆冬了。漫天皆白,雪星行军情更迫。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我什么都想,什么都不想,手扶着走廊上的栏杆,披着雪,望见楼下的水泥地。下面的地不见了,却都是雪。我犹豫起来,楼下的雪多了,雪是个软东西,对头颅有让劲,撞击一定不够有力,万一一头下去,死不了,受重伤,原则上不又很痛苦吗?为了不痛苦而闹得更痛苦,实在是愚蠢的行为。这个可恶的雪,如此混帐地下,什么意思呢?

  正犹豫间,小华女士开门走了出来。

  〃好大的雪。〃她说,抬眼见了我,〃呀,大斯,这么晚还没睡吗?〃

  我心里恼。一个雪已经够了,现在又出来个小华女士。她干什么来着?先有兴致关心我屋里什么响,这会儿又来管我睡没睡。真是多事的女人,你是克格勃还是中统特务?可不论怎样,我还是得搭理她。——人活着,免不了总是这样。

  〃真是好大的雪。你也没睡吗?〃我说。

  〃没有。好大的雪。〃

  〃是好大的雪。〃

  〃好大的雪。〃

  你半夜里起来,就是为说这句〃好大的雪〃吗?我看着楼下,想着人生就是痛苦。

  〃你站在雪里干什么?〃小华女士说,〃快进屋去吧。〃

  我站在雪里?看了看,确实是站在雪里。立时觉得荒唐可笑,充满了滑稽感,玩世不恭和毫不在乎的情绪也立时在心里涨满。我说:〃我想死,可是,楼下有雪,我又担心跳下去死不了。〃

  〃你这个人在开玩笑。〃

  〃你以为我是开玩笑吗?〃

  〃当然,当然是开玩笑。〃

  〃我确实是开玩笑。〃我说。

  〃那快进屋吧,进屋吧,啊?〃她说,口气像小母亲似的。

  我进屋,觉得非常奇怪,我真是开玩笑吗?这世界真麻烦了,你说真话,人说是假的;你说假话,人又说是真的。如此说来,我死了,人说我活着;我活着,人倒说我死了?

  大雪下了一夜半天,看着大雪,想起小时读的书:下雪了,早晨起来,地上白了,树上白了,房子上也白了,小朋友们不怕冷,有的堆雪人,有的打雪仗……

  一个绿衣人,背着邮包踏雪而来,在楼下喊:〃斯一根,电报!〃

  我的电报?下楼去看,果然是我的电报。绿衣人看了看我的脸。我签了字,取过电报,拆开一看,几个石印般的黑体字赫然入目:〃你父病危速归。〃

  大雪里一声炸雷。

  父亲病危?怎么可能?他有很硬的皱纹,很黑的胡子,很严厉的表情,看到他,使人能真正想到〃汉子〃这个词。他能病危吗?一定是电报译错了!我丢开绿衣人,跌跌撞撞奔到邮局,要查。邮局不给查,至少'要持有单位证明才给查。死人的事还要这么麻烦吗?吵起来,有人小声说:〃这就是被人浇硫酸的那个人。〃与我吵的人马上不吵了,看了看我有脸,好像看一张证明信,之后,默默地给我查了。查的结果,用圆珠笔在每个字下都重重点了一下。

  〃没有错。你、父、病、危、速、归。〃

  不胜悲哀。不是年老的为年轻的送葬,而是年轻的为年老的送葬,规律是合乎了,可是太让人痛苦。父亲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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