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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一个人的极限-第32章

小说: 一个人的极限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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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马之困

  兀突一声缕缕丝丝,赵红马环视,万物依然故我,并不见人,只有一轮太阳正倾天西下撞进城外;街巷深处,有暮色和飞尘滚滚而出,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气相吹也,他望天望地,如梦恍惚,暧昧意识在心中乖张摇曳,为此他知道,那方式已真的到了,做不做将不由自己了。

  半道上遇到馆长,馆长的神情也和众人一样未疏欲疏,一眼看上去就是个没有意义的影子。

  〃呃嗬小赵,〃馆长说,〃一个人在街上走什么哪?又怕晚上睡不着吗?〃

  〃嗯嗯。〃他说,仿佛面对着一页枯槁的书,很漠然,除了这两个空洞的音节,他脑中一无所有。

  馆长嘴唇翕动说着什么,临别似乎还有一个告诫,他全然未听明白,看着馆长离开时的背影,他感觉上一切都空洞而茫然,为此就愈加知道,自己已无需幽暗地回避和躲匿些什么了。

  路边买了一瓶酒和一斤鸭子,没有问价,交钱后才发现鸭子是咸水的。

  〃我要烤鸭,不要咸水鸭。〃

  〃咦,〃卖鸭的说,〃咦咦鸭咦……〃

  他听觉上响着卖鸭的一个又一个语音的音节,却没听进说的是什么,眼前的景象是看见卖鸭的两手翻飞,油腻刀片在案板上不停跳跃,尔后哗然一声,将鸭肉全装进塑料袋中,再倒一些汤,眼睛便放起光来。

  〃师傅〃,卖鸭的说,〃我还有几只鸭子,你都买了吧,买回去放在冰箱中慢慢吃。〃

  他漠然看着对方,意识到他在说什么,便说:〃我不是倒爷大财主,住的一间破屋还要被人家赶呢,哪有地方放你的鸭子!〃

  回屋后黑夜紧追而来。饮酒吃鸭,想着县城的灯光在路边苍老昏黄地抵抗黑暗,夜渐走渐深,白天被梦一般地遗远,就像自己的过去。鸭肉少去,想起了那几个鸡蛋,便插上电炉拿出蛋来,打一个,噗然一声,一股臭气满屋喷礴。他数了数剩下的臭蛋,一共七个,这个令人避讳的数字太好了。遥远的乡下幽黑的厢屋里黄鼠狼子站立起来顶着鸡蛋行走的古老传说,此时龇出细牙笑到面前来,那是由来已久的鬼祟世界。臭蛋者七,他想,一切就萌动于此,发初于此,〃这个夏天是我的黄昏,昼与夜的分界与一切有关。

  邻居史津麻睡眼惺忪,趿着鞋找痰盂,一泡尿撒完,才发现夏夜已尽,远处深巷中鸡啼有声,蚊子在纱窗外嗡嗡绝望,曙色低垂,已经溢到床前,看老伴睡相,四肢凌乱很不入眼,喉头于是发痒,腹中语言便难扼住。

  〃小虫妈,小虫妈,你栽黄秧了么?起了,起了。〃他叫。

  老伴动一动,睡依旧。史津麻大怒,抬腿就踹了一脚床框。

  〃小虫妈,你累断筋了么?个熊妇道人家,哪有这么懒的?起了起了!〃

  老伴起身,眼未睁,便破口大骂。

  〃日奶奶姓史的你贱什么?一大早你惹什么霉气?死你上人一边去!〃

  史津麻缄声,轻了脚走开去。一辈子夫妻,从来如此,她不言,他便喋喋不休,说且骂,又发火,摔门踢凳子,逼得她急了,撒泼施向他,他立时也就软了,缩一头走开,她气一平,他又复始如初,几十年拉锯,渐趋人生暮处,无所谓好坏是非。

  走离老伴,史津麻喉头复痒,蝶噪语言又出,骂蚊子,骂天热,骂天王老爷样样搞得不如人意,目触的一切,皆为牢骚和谩骂的材料。清晨暑气未重,精神爽利,说与骂皆十分顺溜,骂到门前,开门,见一溜青天明在门外,瓦蓝洁净,似有昭示。他凝眸外瞧,极想看看新晨有何新意,无法遏住这种好奇心,穷在乡下小镇时,捉鱼抓泥鳅十年,日日清晨起来看钩收笼子,养成的十年希翼,烙在心底上了;他看过一切,没有看出什么不同,小院依旧十数步长,三两步宽,依旧如一个巷子躺在高墙后面。高墙南立,冬天挡住暖阳,夏天晒来酷日,还有一个推不起的赵红马住在院中的另一间房子。他看看那个门,关着的,他想那个人也许仍在睡着。他走出门外,张口放一股浊气,便唱出声,〃吊〃起嗓子来:

  〃苏小二早起行到石牛下……〃

  忽然停住,不是顾忌吵了赵红马。他的唱就是要吵吵人的,赵红马烦的不就是这个么?好,他就是要搞搞这个让你烦,由来已久矣,今晨一句未了,却猛然煞住。巷院中出异景了,几个白物团在下水孔的边上,曙色之中,静出一股奇象,祥异未辨,史津麻不禁想起秋涧深处浮起的怪影,那是吓得扔下的鱼钩顾不得的记忆。他煞住气,轻脚走过去,却是七个鸡蛋,呈七星状摆在那里,恍若天外来物,他激凛凛称奇,伸手去摸,又立即停住,细观良久,急回身去叫老伴。

  〃小虫妈,小虫妈,你快快起来,有事。〃

  老伴听得声音异样,急起身,二人复至院中,看那鸡蛋,不住声叫怪哉。

  〃拿起来看看。〃老伴说。

  〃个熊妇道人家,你知道是哪来的蛋,能随便乱拿?〃

  〃管它哪来的,〃老伴不听,〃鸡蛋还能吃人?〃

  老伴伸手拿了一个,看了看,伸手到耳边去摇,刚听到咣当,就噗然一声炸了,一股臭气直入鼻孔,一肩是脏。老伴吓了一跳。

  〃啊……〃

  隔窗赵红马看见了一切,却不响,快意四出,故意退起,将身子在床上摊平,睡得太阳渐渐高起来,不见了邻家的广播和收音机,只有高墙那边的十字路上单调地响着高音喇叭。起来走过院子,史津麻的眼光跟在后面追。

  〃小赵……〃

  〃嗯?〃

  〃你在院中放过鸡蛋么?〃

  〃什么鸡蛋?我在院中放鸡蛋干什么?〃

  〃我在下水孔那儿看到七个鸡蛋,都是臭的,院门拴得好好的,哪来的臭鸡蛋呢?〃

  〃当真?〃

  〃你看,除了烂掉的一个,剩下的六个还在呢。〃

  赵红马作观看状,口中有声喃喃称奇:〃这就怪了,鸡蛋哪来的呢?不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吧?〃

  馆中闹日,哄哄依旧。赵红马走进文化馆,劈头盖脸就体会到这种喧闹。县城之中,唯此一地最热烈,玩狗的,耍猴的,弄气功的,展出乌龟王八死人尸的,一律架用高音喇叭,日出而作,日入不息,一直要响到夜深人静才善罢甘休。文化馆的人差不多都近乎歇斯底理了,未从张口,都是可着嗓子叫唤,声音必须与高音喇叭拉平才能有交际作用,天长日久,已惯于此了。

  赵红马紧锁眉头。三年了,他一直不能入此佳境,眉头凝结无法舒展。

  馆长说:一小赵,怎么又不高兴了?〃

  赵红马说:〃没有不高兴呀。〃

  馆长说:〃我看得出来,你又不高兴了。有什么办法呢?在我们这个小县城,在我们这个小单位,不如意的事就是很多,当初真悔不该到这儿来。〃

  不堪重提旧事,三年弹指一挥间,人生的衣袋空空,似乎什么也没有装进去,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的自卑,三年竟不能比上别人的境界。别人上班,对馆中的喧闹不屑一顾,该说的说,该叫的叫,上班就热烈紧张,喧闹只不过是一个发条而已,〃发泄出来的都是快感;下班了,个个放松,悠然了,一夜安息,次日复归如此。人生岁月,竟也黑白分明。唯自己落伍了,并且因为脆弱而仇恨,喧闹一起,就想拉炸药把它炸了。不仅馆中,家里更是如此。巷院中的老史公刚右派二十多年从下面落实回来,一心想把巷院独占了,赵红马一来,占了另一个房子,老史公便大怒,一意要驱赶他,从早到晚大放录音机、收音机和电视机。老史公知道,对读书写字年轻有为的赵红马来说,这就是大群大群的马蜂,嗡嗡地就会把赵红马螯倒了。在赵红马的感觉上果然浑身红肿,他不得不找馆长。

  〃我住那是你安排的是不是?〃他对馆长说,〃你若重给我住处,我立即就走。不然,你得说说他。〃

  馆长说:〃老史那个人就那个味,你别理他。〃

  〃不理他我就会死。〃

  说急了,馆长找了史津麻。史津麻却一声冷笑,把手指到馆长鼻子上。

  〃怎么,我苦了几十年,如今老了,听听广播看看电视都不成么?〃他说,〃阎王老爷也没有这么狠吧?〃

  〃不是不给你听不给你看,〃馆长尽量用柔软的口气,〃是说能不能照顾一下别人,把声音弄小点?〃

  〃我老史就喜欢大声,怎么?你能不能因为声音大就再把我搞一次右派弄到乡下去?〃

  原来当初整老史,馆长也是一角,史津麻如今一说,馆长被戳到历史疼处,扭头便走,史津麻不罢休,跟在后面指骂。

  〃害了老子一辈子,如今还要管老子吗?共产党还让你这样的人当官,真是瞎了眼了。〃

  馆长走后,史津麻把一切音响都提高了,眼睛发绿,一见赵红马回来就放,赵红马怨怒,与之理论,史津麻就冷笑。

  〃不服气你去找领导嘛。〃

  越红马气得发抖:〃你得讲理。〃

  〃讲理?〃史津麻说,〃要讲理我都不会到乡下呆这些年了。这年月还有什么理讲?咋干咋有理。〃

  赵红马啪地一拍桌子:〃真太不像话了!〃

  〃怎么?〃史津麻来了精神,〃想吵还是想打?我这条老命换你值得,来吧!〃

  赵红马想起孙子兵法,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乡下有净土,他计划把方向瞄到乡下去。他说通馆长给自己出差的机会,馆人懒惰,没有人愿意出差,尤其不愿到乡下出差,赵红马愿意去当然是好事。他走遍了所有乡镇,所到之处早中晚都响着大喇叭,以此景象问广播员和乡干部,皆有得意之色,说,十年改革,有线广播四通八达了,村队一级都有了放大站,小喇叭入户率达百分之七十以上。也没有一处旅社是为赵红马准备的,喧嚣到处膨胀无孔不入。县境一乡尚未通电,赵红马断定应有牧歌气息,一绘前去,便大失所望,全乡唯一一处旅社是乡政府招待所,三张床铺,与食堂紧连。一日两餐有乡干部大吃大喝,醉了就往另外两张床上一倒,酒气熏天,夜里便赌钱,打麻将,竟邀赵红马也插一手。

  〃来来来,县里来的同志,搬砖砌墙!〃

  赵红马又龟缩回城,落进巷院的蜂群之中,他思索的问题集中而简单:哪儿可以找到一块安静的地方放一张桌子。思索的结果是,决定给唯一的一所图书馆的馆长提个意见。

  〃图书馆是读书学习的地方,〃他找到图书馆长说,〃应该安静,我们在大学时,图书馆中天天几百人,也没有一个讲话的,何以我们这儿就做不到呢?尤其工作人员自己不该大声说话。〃

  图书馆长以为此言有理,给几个女管理员讲了,却不见一丝效用,谈天如初,喧哗如初,带小孩如初,听音乐如初。再给馆长反映,馆长苦笑了。

  〃这儿是小小的县城,不是大学校园啊,怎么办呢?〃

  〃至少应该有职业道德吧?读书学习的地方,怎么不忌讳噪音呢?〃

  图书馆长拍拍他肩:〃小赵,毕业三年了吧?还没适应?别站在大学生的立场看社会啊。〃

  赵红马不馁,亲自找几个女管理员谈,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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