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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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或者灭亡。常规的一切是什么颜色和作用,他淡忘殆尽。他觉得自己顶的是世纪前的天,照的是原始的太阳。
黑驴蛋阴阳怪气地唱着歌。
大海航行靠舵手
万物生长靠太阳
雨露滋润禾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泽东思想……
工棚里的人都跟着唱,笑得死去活来。
〃我操你妈黑驴蛋,你不要嚎了好不好?〃雷东林说。
黑驴蛋更加卖力地嚎起来。
学习雷锋好榜样
忠于革命忠于党
艰苦奋斗不忘本
立场坚定斗志昂……
大家更加笑得掉了裤子。雷东林骂了一阵娘,走出工棚,来到一片空地上看月亮。月亮很明,月光如水,春夜寂寂,近处是宁静,远处是宁静,春夜在唱着自己宁静的歌。他的心沉下去,忽然想哭,眼眶顿然潮湿了,来的都去了,去的不再来,宁静低吟的春天的夜,我……我……
小将军一眼看上去英俊潇洒。他老子是干部十三级,乌雨本地人,穿了大半辈子黄军装,老了,回归故里,他那穿不破的黄军装就大半套在小儿子身上,造就了一个全镇著名的小将军。小将军在镇政府开小车,俨然一个司机老子,书记镇长一路数下来,人人都让他三分,谁要用车,先躬下身来和他商量。他不是工具,他是恩赐的尊神,不求他,他的车一准坏。他最大乐趣是开着车在路上转,见有小妞,就停下车,问,到哪儿去?上来带你一程吧?小妞通常红红脸或什么的便上了车。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挂上了一个。之后当然还有许多工序,软的硬的,直到剥光衣服为止。他觉得要剥光一个小妞的衣眼,并不比剥下一个玉米的外壳更难。
他是在衬衫厂外面看到何小薇的。
〃同志,进城吗?〃他停了下来,〃要进城跟我的车。〃
何小薇并不怎么想进城,可小汽车停在面前,她又想进城了。她从来没有坐过小轿车,现在她看着车内软软的座椅,感到诱惑力太强了,于是就坐了进去。
车开五分钟,小将军就开始动手了,他把一只手一伸,搭在了她的肩上。她一惊,猛力拨开他的手。
〃干什么?你干什么?〃她严厉地说。
〃我喜欢你啊,别一摸就跳。〃他说,〃你不乐意这个,我不会强迫你的。〃说着,手又搭上了她的肩。
她又猛力拨开他的手:〃停车,让我下去!〃
他缩回手,不停,车默默地飞驰着。她再次严厉地说:〃停车!你不停车,我就跳车了。〃她拉开了车门。
车停了。他说:〃不下去不行么?对不起你了,我要是再乱动,你就砍我的手。〃
她毫不犹豫地下了车,头也不回地向回走了。他让车静了一会,恨恨地想,他妈的!然后一踩油门,车向前飞去了。
雷东林迟迟才知道黑眉姑娘就是何小薇,人生有好多曲线好多圆圈。第二次见面是很没有必要的,结果还是见了,都在一个镇。当然这不是理由,真正的理由都不想说。
〃为了保护一个姑娘的自尊心,应该申明这次见面是我找你的。〃雷东林说。
〃这个无关紧要,人到十八岁以后,就什么都该自己负责了。〃
她很关心他的过去,他就给她讲他的过去。
〃我觉得你有点像拉兹,runabout(流浪者)。〃
〃拉兹算个……〃他本想说拉兹算个鸟,可是他卡壳了,他很惊奇!我对这小妞儿挺在乎的么?〃其实拉兹和我的情况很不一样的,一个人和别一个人很难一样。The two runabouts are different(两个流浪者是不同的)。〃
她的一切大致向他作了介绍:家在另一个小镇,刚招工到这儿的衬衫厂不久,还有——感到烦恼而恐惧的事是:小将军在缠着她。当然这不是直言不讳,是含含露露的说。
〃在南京玄武湖那儿你猜怎么着?〃她说,〃我以为你是个体验生活的作家呢。〃
〃我连家也没有,还作什么家?〃
云里雾里不着边际地谈了许多,许多许多,多得使他们同时感到有些奇怪。分手的时候是因为不得不分手了。雷东林没有肯定这是一个属于他和她的夜晚。只记得月亮浮在天,四野一片乌蓝的宁静。分手前她有好一会儿没作声,紧抿着嘴唇落在月光里,样子像个软弱无告的小羊。这是动人的时刻动人的情景。你年轻而漂亮,是不是为了这个?
秤砣专门和看着不顺眼的人过不去,是男的就揍。是女的就捏,全镇上都觉得他是个惹不起的狼。小将军是他的把兄弟,他天不怕地也不怕。这一天他兴致一来,把瓦工队的两个哥们打了,其中一个就是黑驴蛋。
雷东林决定:教训教训这个狗杂种。
这天晚上他带着几个人找到秤砣家。正是半夜,大杂院里暗无灯光,雷东林认准了门,重重地叩了几下。
〃谁呀?〃屋里嗡声嗡气地问。
〃我,找秤砣的。〃
〃他睡了。〃屋里声音不无厌恶地说,〃你们走吧。〃
雷东林又重重地叩了几下门:〃开门!〃
屋里〃啪〃地开了灯,一声恶声恶气地骂:〃大半夜的什么些游尸鬼!〃门一开,一个又矮又胖的老妇女出现在门里,样子像要一口唾沫吐出来:〃搞什么的?〃
雷东林不说话,推开老妇,径直走进屋,老妇叫着栏着,他根本不理会,走进里屋,一把扯起床上睡着的秤砣,秤砣刚想反抗,被雷东林当胸一拳打到床里面去,然后扯着他的腿一拽,当胸又是一拳。
老妇人发疯一样叫:〃妈呀,别打我的宝,别打我的宝,我的肉呀……〃
秤砣一脸惊慌,完全没有硬气:〃哥们哥们,有话好说,别动手!〃
〃好,那你听着。〃雷东林说,〃从今以后,不准你和我们瓦工队的人捣蛋。〃
〃好好,一定照办,一定照办。〃
〃如果我们再有人挨揍,我就找你算帐。〃雷东林又把拳头比划到秤砣脸上,〃不管是谁找我们麻烦,我都找你。〃
〃好好好,找我找我。〃
〃光说不行,你得写个保证书交给我,你若不守信用,下次我就剥你的皮!〃
秤砣为难了:〃我不会写呀。〃
〃不会写?〃雷东林问老妇人,〃你儿子念几年书?〃
〃念到初一。〃老妇人答。他哭丧着脸冲着秤砣叫,〃宝宝肉,你快写吧,写了他们就放你了。〃
秤砣从床上磨磨蹭蹭下来了:〃好吧,我写。〃
老妇人找了半晌,找出一小截灰浊浊的铅笔和一块纸,秤砣用嘴咬出铅笔芯,鳖爬似的写了一个保证书。
在三百五十里路以外,电话那头传来唐晓云清晰的声音:〃放下电话等着,过一会儿我挂过去。〃
雷东林放下电话等着,她挂过来他就可以不付电话费,她有条件用社会主义的钱挂电话,而他却只能用腰包里的钱交给邮局。他想象着唐晓云在报社那间房子里挂电话的情景,他看到她,夜色里亮着桔红的灯,她的女式彩车放在雨棚子里,她一步一跳上了门厅,脖子上的纱布轻柔地荡着。
那边挂过来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
〃干活,喝酒,打架,谈恋爱。〃
〃谈恋爱?〃
〃我给你打电话就想说这个事,这儿有个小姑娘,她开始爱上我了。〃
〃是吗?是什么样的人?〃
〃是这儿衬衫厂的一个工人,今年二十三岁。〃
唐晓云深深地想了一会儿什么。〃你也爱她吗?〃
〃不爱。我觉得我像被人追捕的狼似的,而她却像个小鸽子,我未来是不测的,和她搅上了,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好运。〃
〃到《华东诗报》来怎么样?〃她立即说,〃到这儿来,你会慢慢把未来稳住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着我的话,你是有权利获得你该获得的一切的,可是你得好好地把握自己。到《华东诗报》来吧。〃
〃你若再提这事我就挂断电话了。〃
〃你还是这么牛……既然如此,你说说你的打算给我听。〃
〃我没什么打算,走到哪算哪。〃电话的两端都突然非常宁静。你在看着我我在看着你?
我们是春天里的一个音符,逻辑地奏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歌,春夜间人初见月?春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小月世世常如斯。
〃在想什么哪?〃何小薇问。
〃没想什么,你继续唱作的歌吧。〃
何小薇就唱。
林间的小路有多长
唯有我们漫步度量
月儿好似一片明镜
照亮了我们羞红的脸庞……
雷东林悠长宁静地沉思着,许多忘却的东西都回来了,又如此清醒地感到了人生的流逝。
十五的月亮升起的天空上
为什么旁边没有云彩
只要哥哥你耐心等待哟
你心上的人儿就一定会到来哟
〃雷东林,你也唱一个吧?〃
〃我?不不,我不会,我至今有八年没唱过歌了。〃
〃你唱一个吧,随便什么都行。〃
雷东林想一想,这才发现自己的世界里一支歌也没有。
〃我唱一个语录歌行不行?〃
〃行。〃
我们共产党人好比种子
人民好比土地,我们每到一个地(呀)方
就要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
何小薇复杂地笑着:〃你也确实像一个共产党人,你很坚强,和你在一起就像靠着一座山似的。〃
小女孩,这是一个错误,好多人都有这个错误,以为任何磨难和压力也打不倒我,可是我心里江了许多苦,许多泪,许多用万斤老盐腌出来的委屈,这种孤独男子汉的脆弱没有人知道。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会真像一座山。〃他说,〃每个人都仅仅是一个血和肉做成的人。〃
〃你就是一座山,你是的。〃她突然朝他仰起嘴,渴望着。
我当然要吻你;姑娘,不然我干嘛和你津津有味地坐在荒野里?我要你,姑娘,我不想控制我自己,我也控制不了我自己,我没法不要你,可爱的小姑娘。
〃我会把你毁了的。〃他说。
〃我不在乎,我宁愿让你毁我。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有权利毁我。〃
〃我过去的许多事……〃
〃你别再说那个,我不要听,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受冻的小男孩,我只知道这个,我要给你穿暖衣服。〃
雷东林把她揽过来,轻轻吻她一下,没有狂热,他的脸贴着她的脖子向下滑,在她胸前停下来,突然,他靠得非常紧,泪水喷泉一样夺眶而出,不是一个三十岁的男子汉找到了二十三岁的姑娘,是一个三十岁的灵魂找见了一个二十三岁的母亲。
〃小男孩,我受冻的小男孩。〃她抱着他强健的身躯,轻轻地拍着。
吾生世上,诚如蚁,父母早亡,茕茕孑立,数次当死而未死,蹂躏裆下竟长起,青春也曾骚动,家业也曾想立,做黄金之好梦,负男儿之朝气,十年寒霜苦,一败皆涂地,沾了个小娘们,染上了大晦气。南北游踪乱沉迷,脑去换粟好充饥,命舛时不济,被人刺刺啦啦剥了皮!从此生不识文字,酗酒斗殴且游戏。来则来,去则去,日月递增,孤行笃笃,豪客天成自有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为所欲为,并不为谁,玩人生游戏不为赢,何处寻天理?挥剑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