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极限-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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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一齐欢呼,拿了那钱,径去老槐树酒馆。十元不济事,每个再加十元。说定了,钱都掏给齐卫东捏着,成一窝蜂朝酒馆门里涌。酒馆老板是个胖子,眼神极灵,一眼看见齐卫东,赶忙将长把儿香烟甩过来。
〃齐队长,来啦,里面请。〃
〃胖老板,请个鸟家伙?连个座都没有,你让我们坐在哪?抹点浆糊粘在墙上?〃
〃齐队长别急,座还能没有,来来来,我给你安排。〃
胖老板左腾右挪,把几个正吃饭的顾客并到一张桌子上,很快弄出一张桌子来,有人想上去坐,胖老板一拱手:
〃对不起,稍候,这儿有人了。〃
齐卫东挥挥手,让几个哥们坐上去。一转眼,几个都叼上了老板从的烟,齐卫东把手里的几张纸币递给胖子:
〃就这么些钱,看着办。〃
〃好说,请放心,马上就来。〃
几个人东张西望,甩头斜眼地看女服务员。
〃嗨,〃齐卫东对个女服务员说,〃张丽丽,你过来,别装不认识。〃
那个姑娘似笑非笑地走过来:〃哦,是齐队长,你可是稀客呀,有何吩咐?〃
〃没什么吩咐,就让你过来。〃
〃行啊,我还要上菜哪,马上就来。〃
名叫张丽丽的回身厨房,却见刚吃过出去的一个人在门口摆弄自行车,弄几下就架到门正中不动了,她断定那人已经差不多醉了。
〃喂,〃她过去对那人说,〃你怎么把车架在这儿?碍事,快推走。〃
那人看看她:〃是说我?〃
张丽丽说:〃不说你还说谁?快推走。〃
那人忽然咧嘴笑了:〃小风流女,你要让我摸摸,我就推走。〃
张丽丽的脸腾地红了:〃流氓!〃
那人一跃就蹿上来,带着一股酒味,一把揪住张丽丽的衣领,甩手就是两耳光,尔后笑道:〃小风流女,这下不流氓了吧?〃
笑犹未了,他忽然倒地,并在地上翻了一下,一半脸红肿起来。他揉揉眼,看见握紧拳头怒目而视的齐卫东站在身边。
〃青天白日,侮辱良家女子,〃齐卫东说,〃快起来,滚你妈的!〃
〃嚯,是书记少爷,〃那人爬起来,〃你知道老子是谁?〃
〃你不是有名的东关土鳖吗?告诉你,别人怕你,我不怕你。快滚你妈的。〃
〃我操你书记少爷的亲娘!〃
两下立即动起手来。齐卫东的几个哥们一涌而上,计划把东关土鳖好好教训一顿。不料东关土鳖人更多,挥手向后面招了招,呼啦一下就来了八个。齐卫东赶紧后退;东关土鳖们紧逼不放。两下势力悬殊,齐卫东见事急,立即指挥几个哥们背靠背防卫,自己瞅空子跳窗逃了出去,不一会儿,搬来了十多个救兵,一声呐喊,东关上鳖们纷纷溃逃,没逃走的两个被逼后退,最后退到一所房顶上,揭瓦向下砸,后来一个也借机逃了,只剩下东关土鳖一个。他守紧房上阵地,下面一齐叫放下瓦不杀,最后有几个人冲了上去。他防卫不得,被一拳一脚从房上打了下来。十多个围一个,踢死猪似的打得他一点声音也没有了。
〃烫他。〃
不知是谁,迅即从老槐树酒馆的厨房里舀来满满一大木勺开水,兜头朝东关土鳖浇下去。一声惨叫,土鳖变形。
齐卫东跳起来了,一拳打倒浇水的人:〃操你妈!谁让你烫的?烫死了你抵命!〃
齐从吕脸涨得彤红,吐一口烟,问:〃后来呢?〃
齐卫东说:〃后来看情况不好,就拦了一辆拖拉机,把他送到医院抢救了。〃
〃估计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是破了点皮。〃
〃人死了你也会说只破了点皮!〃齐从吕把眼一瞪,〃你这个孽障,打架闹事是一个交通警身份的人干的事吗?你还觉得自己是个无业的毛头小青年吗?打出事来你负责。〃
齐卫东嘟哝一句:〃我才不怕哩。〃
〃什么?〃齐从吕啪地一拍桌子,〃你有什么不怕的?就凭你老子是县委书记?告诉你,死了人,你老子救不了你。〃
〃真死了人,算我是为民除害。〃
〃放屁!〃齐从吕盛怒,〃真死了人,老子第一个下令逮捕枪毙你!〃
齐卫东不服气地走向另一个房间,齐从吕把他叫住。
〃你回来!我问你,城关镇那辆肇事的汽车驾驶执照你为什么不还给人家?还有,河南的那个执照你为什么也不还?不都处理结案了吗?你是不是还想逼人家孝敬你点什么?告诉你,再让我查出来你有什么不检点行为,我就叫你回采石场砸石头!〃
电话铃大作。齐从吕抓起电话,是秘书小雷从医院打来的。
〃现在医院正在全力抢救,〃小雷说,〃烫伤面积较大,内脏可能也有些问题。〃
〃我马上就去看。〃
〃齐书记,依我看……你还是暂时回避一下吧。〃
〃为什么?〃
〃这儿围观的人特别多,从大门口一直排到鲜鱼巷口,都是人。我看人群里的情绪有些不对,他们好像是……〃
〃小雷,有话直说。〃
〃他们好像都希望受伤的人能死……〃
〃嗯?!〃
〃人一死,人命关天,事情就闹大了……〃
〃嗯。明白了。〃齐从吕不想再说什么,就把电话挂上了。
骑车到鲜鱼巷口,果然就见到了闹哄哄的人群,齐从吕下车,拉低了帽子,在一堆议论纷纷的人前放慢了脚步。听了一会儿,大致听明白了。众多的议论只一个意思:书记的儿子不除,民愤是不会平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能包庇过去,若真死人,看谁能包得过去?
夜色昏暗,路灯不明。有人大声说:〃为了全城人民的利益,东关土鳖,你就把宝贵的生命献出来吧!〃
众人一阵哄笑。
齐从吕紧咬牙关,推车快走。在大门口,小雷和医院院长早已等在那里,见了齐从吕,马上把他领到一间房子里。
〃情况比较严重,〃院长汇报说:〃Ⅱ度烫伤27%,多在面部。脾破裂,需要手术切除,身上其它软组织损伤也较严重。〃
〃要不借一切代价抢救!〃齐从吕说,〃不惜一切代价。〃
门眶地响了一下,一位老者鲁莽地撞门进来。院长立刻迎上去。
〃来来来,〃院长对老者说:〃这是县委书记。〃又给齐从吕介绍,〃这位是伤者的父亲。〃
齐从吕站起来,伸过手去。老者狠狠地看了齐从吕一眼,却不伸出手来。
〃哦,齐书记,〃老人说,〃你儿子打架的本领不错啊,眼看就要死人了。〃说完一车身子转向院长,〃院长,你出来,我找你有话说。〃
院长看看齐从吕,无可奈何地地轻轻摇头。齐从吕挥手让院长自便。
〃你是院长,医生都归你管是不是?〃走到走廊里,伤者的父亲老何就直来直去地说,〃你让那些医生停下来,不要瞧我的儿子了。〃
院长愕然:〃老人家,这是为啥?〃
〃我是他爹,我给他当个家,他这条狗命,就当送到海眼里去算了。〃
〃这可不行,医院嘛,就是救人的地方,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你这话万万提不得。〃
〃院长,你不知道我这个儿子,他太不成气候了,偷抢扒拿,什么都干遍了,局里也去过了好几回,他娘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现在我这个爹管他,管急了,他还要拿刀把我也剁了。这样的孽种,留他有什么用?〃
〃老人家,〃院长耐心地说,〃消消气,其它的话以后再说,我们医院有医院的规定,并不是要不救谁就不救谁的。老人家,消消气,啊?〃
老人说:〃你院长当真不松口?〃
院长说:〃老人家,这个口松不得。〃
老人说:〃话就封得这么死?〃
院长说:〃老人家,话只能封得这么死。〃
〃你这个院长没有县委书记大是不是?你是被他拿捏着是不是?你是怕死人头上有浆子,抹到他齐书记的头上揩不掉是不是?给你院长说,我那个儿子大限到了,我这当爹的心里有数,就是我想救,你们也救不活他。〃
老人说完,一转身走了。
深夜一点,齐从吕才离开医院往家走。秋夜很静,围在医院门口和街道两边的人都已散去。伤者脱离危险的消息一传开,人群在一片失望的情绪里观望了许久,然后散去了。
深夜的秋风吹动寂静,鲜鱼巷口的避风处亮着一盏电石灯,一副馄饨挑子在等着下夜的工人。齐从吕骑着自行车,无声地走过街道,脑子里仍是哄哄闹闹的人群。他感到事情非同寻常。
齐从吕的家在老城区一条臭水沟弯,马路斜岔下去一百米便是。他在那儿已经住了二十年,是三间老旧的砖房。天气一暖,蒿子就顺着沟岸长到屋后;蚊虫在那里嚣张;水沟臭气晃荡进窗,熏着齐从吕老少一家。早就有人提议换处房子,齐从吕不允。理由很简单:什么时候县城没了房荒,什么时候县委书记再迁新居。为此,儿子齐卫东经常大骂老子。齐从吕不理儿子,他眼睛看着自己的良心。可是,那些同哄哄冲着自己来的人,连臭水沟也忘记了。这些人是怎么了?
他岔下马路时看到了屋里的灯光。进了屋子,见公安局长领着两个人在坐着。妻子正陪他们。他们见了齐从吕,都一起站起来。
〃这么晚了还没睡?〃齐从吕有些吃惊,〃医院里我们不是碰过了么?〃
〃是这样,〃李局长说,〃今夜我们突击调查了事情的全过程,包括双方斗殴的人员和老槐树酒馆里的人,还有一些目击者。初步认定,齐卫东等人确定是见义勇为。那个受伤的陈二虎绰号东关土鳖,早有前科,这次他又酗酒后公开侮辱妇女。他本来就是我们的重点目标。〃
〃齐从吕有些困。在李局长说话的同时,他在想着对方从交通监理所所长升为公安局长的过程。这当然是他齐从吕的提名。没有别的原因,非亲非故,只因为李某能干,是个人才,虽然年龄嫩了点,可他一坚持,还是通过了。
是不是因为这个,儿子齐卫东才不声不响从采石场到了交警队呢?
李局长说:〃我们的意见,在事实进一步澄清后,就宣布齐卫东见义勇为,陈二虎是罪有应得。〃
〃哦。〃齐从吕看着对方,〃是不是因为齐卫东是我的儿子?〃
〃若是为了这个,我是不会当上局长的。〃
〃上晚在医院门口的那些人,看见了吗?他们议论些什么,你听到了吗?〃
〃情况我们是都知道。群众不明真相,但我想,不管群众什么情绪,我们都应该实事求是。不能因为群众情绪激烈就不敢于正视事实。〃
齐从吕看看李局长,一时无语。
那辆蓝白条相间的电视台采访车开出县委大院,县委宣传部的新闻干事马军坐在驾驶员旁边。他戴着眼镜,神气地看着落叶秋天的县城。县城里没有狗了,他想。齐书记一声令下,全城的狗都被套上脖子勒上了树。总共一百四十九条,他写报道时写下了一百五十条。多写了一条虚头不算什么。防止狂犬病,全城打死狗。省电视台就为这个要发一条新闻,并且专门派一个组来采访。他们拍了齐书记,拍了县城,拍了绷在墙上还没有完全晒干的狗皮,遗憾的是拍不到活狗。齐书记把事儿交给了秘书小雷,小雷就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