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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假如我轻若尘埃-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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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在何处,早晨总是繁忙的,道路崎岖不平,路上走着的车子也是状况频出,时不时还有人赶着山羊经过,两公里的路开了差不多三十分钟。可到了医院,宋缤还是没有见到何齐。有人告诉她,今天有一个志愿组织在当地发放救济物资,以他们的经验,这种场合一般都不会很太平,为了应对可能发生的骚乱,医院腾空了急诊室和外科病房,何齐正在赶最后一台紧急疝气手术。

等到他从手术室出来,急诊病人也如预料的那样涌入——冲突真的发生了。医院一共收治了十三名伤者,械斗和踩踏伤都有,他一一过目,轻伤的指派护士着手处理,需要手术的有七个,再按照危重程度先后排序。医院供给紧张,只能保证最低限度的麻醉药物。手术过程中,即使是在走廊里也能不时听到病人尖叫挣扎的声音,麻醉师和手术护士都是当地人,用俄语或是乌兹别克语大声喝令他们不要乱动。一个受刀伤的男人在手术之后被送进病房,但很快又停止了呼吸,宋缤第一次见识这种场面,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整整八个小时之后,何齐完成了所有手术。他在水池边洗手,有人把宋缤带过去。

他看见她,并没有很意外,反而问她:“这里跟你想象的一样吗?”

宋缤摇头。

“与其说是医生,是不是更像屠夫?”他自嘲的笑。

她还是摇头,傻瓜一样。

“你来的比我想的要快。”他又说。

“你知道我要来?”她终于缓过神来问。

“有人跟我说过。”他回答。

“是林薇吗?”她又问。

“不是她,”他笑了笑,摇头,“是MSF的公关经理,不是她。”

只是一瞬,宋缤看到他眼睛里有些东西一闪即逝,她以为是自己看错。

说完那句话,何齐就撇下她去值班室睡觉了。宋缤等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最后,她还是决定留下来,至少熬过这一天再说。

两个小时之后,妇产科转来一个大出血需要切除子宫的女人,护士叫醒何齐,他又进了手术室。

手术一直做到凌晨一点,何齐回到值班室。

宋缤问他:“病人怎么样?”

“死了。”他回答,又很快入睡。

她看的出他很累,而且情绪恶劣,但似乎已经练就了这样的本领,能在任何情况下快速的入睡,再快速的清醒过来。

以上这些,有的出现在宋缤发回的报道当中,有的却没有,是几个月之后,林薇听宋缤亲口说的。

宋缤将何齐写的很好,她细致的描述了当地条件的艰苦,以及他作为一名外科医生在极端环境下工作身心所承受的巨大挑战,却摈除了那些容易被公众误解的部分——他太过冷静了,几乎看不出任何感情投入。他身上并没有人们惯常以为的那些好人的特质,宋缤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而觉得很有意思,但别人恐怕不会这么想。宋缤知道自己应该实事求是,但对何齐,她却做不到。至少有一点他是很占便宜的,他长得很好,即使是在那样的环境下面,他的疲惫,他的满身血污,并不让人反感,相反只能衬托出他本身的好,人是视觉动物,总是很吃这一套的,他会被造成一个圣人,宋缤不知道这对他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听到这些幕后细节的时候,林薇正在准备又一次的媒体发布会,又是一年过去了,公司将公布年报和未来一年的发展计划,其中企业社会责任部分由她负责宣讲,她会在其中提到华善堂对无国界医生组织的捐赠,包括资金和实物,也会提到何齐,集团的最大股东,刚刚完成为期六个月的医疗援助项目,离开中亚,去巴黎参加MSF的简报会,计划下一阶段的工作安排。

她默诵着那些句子,不禁又想起宋缤对她说的话:乌兹别克斯坦是很好的,没有枪击事件,有房子住,足够的食物,营地用净化过深井水,很安全,但何齐总是会被派往更危险的地方,战争,骚乱,自然灾害,那些地方更需要外科医生。

她不是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却还是十分平静的。悲伤尚未袭来,就像被利刃划开的伤口,一时还不觉得痛。

作者有话要说:此节未完,晚上补齐

第十二章 (2)

“那董事会那边怎么办?”林薇又问,设立基金的支出十分可观,仅第一笔投入就比原先经过批准的捐款高出了一个数量级,而且还有后续每一年管理费用和追加资金,这不是一锤子的买卖,是起码数十年的承诺。

“方案就这样交上去,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陈效却这样回答,“何齐是何家的人,由他们自己去博弈吧。”

说完那句话,他转过脸去继续做自己的事情。林薇没动地方,隔着一张桌子与他对坐着,她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好像也的确有话要说,可到了嘴边却又意外的失落了。那只是几秒钟的停顿,于她却好像是一个世纪那样长久。陈效一直没看她,她终于站起来,转身走了。

离开陈效的办公室,林薇便开始着手改媒体发布会的稿子,她去找CFO确认数字,很快发现,在她去找陈效之前,陈效已经跟财务部沟通过设立基金的想法了。她想不通其中的逻辑——他其实早就想好,只是等着她去?是偶然?还是故意?她问自己。

她始终没能想出一个答案,只是莫名忆起多年以前的某个夜晚,那是在Ash楼顶的天台上,她,陈效,还有王俊。她第一次喝了那么多酒,听到王俊问陈效:“你为什么要趟这潭子浑水,难道就是为了她弟弟?”陈效反问:“我为了我弟弟,行不行?”王俊笑他:“你?为了何齐?”好像那是世界上最荒诞的笑话。

的确,当时的陈效与何齐站在完全不同的两个阵营当中,他们是原告和被告,他们一黑一白,他们水火不容,以致于陈效说的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一句单纯的调侃。直到现在,林薇突然意识到,他说的很可能是实话,他豁出去一定要管那件事,并不仅仅是为了她,而且还是为了何齐。比董事会那帮人,他才是真的把何齐当成家人看待的,他可以跟他打官司,从他手里抢东西,但别人不行。他是他弟弟,他得护着他,就像她曾经护着林凛一样。

具体方案做出来之后,很快就呈交到集团董事会审批,那是一个臃冗的组织,许许多多的老人,各种历史遗留问题,以及牵丝攀藤的关系,可其中也有赖至成,还有何齐的两个堂叔伯。恰如陈效所说,事情到了这一步,就不是他们应该操心的了,留给何家人自己去博弈吧。

话虽这么说,等待结果的那几天还是煎熬的,林薇不想空等,又去找宋缤,约她出来喝茶。两人在市中心一间小饭店的阁楼茶室碰头,地方是宋缤选的,很文艺。已经开春,天气又渐渐热起来,老房子的黑色钢窗上爬满了藤蔓植物,两个女人对着一壶茶,几碟点心,不明底细的人都当是闺蜜闲聚,根本猜不到她们在说一个千里之外的人。

林薇开门见山,提前跟宋缤打了招呼,说公司另有安排,那篇文章可能不能发表了。她本以为会面对宋缤的怒火,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毕竟投入那么多时间和精力,不是一点钱就可以报偿的。

但宋缤的反应却出乎于她的意料之外,宋缤很安静听她说完,并没有生气,反而开口对她说:“谢谢你。”

“为什么谢我?”林薇问。

“你替我做了这个决定,所以我得谢谢你。”宋缤回答。

林薇还是不懂,宋缤低头笑了笑,解释:“我知道这篇文章发出去一定能红,这是我入行以来遇到过的最好的机会,我自己是绝对不舍得放弃的,甚至还想过要追踪报道,把它做成一个系列,但是何齐……,这段时间我总是想到他,他不应该承受那么多……,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不用失眠。”

林薇看着宋缤,一时茫然,她完全没想到宋缤也曾面临着同样两难的境地,宋缤谢她,那她又该去谢谁?

陈效,她只能想到这个名字。几年前,林凛出事的时候,他已救过她一次,给她一个盼头,让她不至于去死。现在,又是一次。如果事情按照原来的计划进行,何齐在参加援助项目的时候中出了什么事,或者他足够幸运,一直好手好脚的活着,枕戈待旦,风餐露宿,就这样把自己的大半生奉献出去,无论是哪一种情形,对她来说,都将是比死更可怕的泥泽。

从这种意义上来说,陈效又救了她一次,但她却不能像宋缤那样,向他道谢。他不会要她这一声“谢谢”,她是知道的,这恐怕就是她、他、还有何齐,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死局。

媒体发布会之前,董事会的批复终于下来了,新方案获准通过。结果真的出来了,林薇倒不觉得意外了,除了这样还会有其他的可能吗?没人愿意做这个坏人。做坏人是很难的,比做好人难多了。

钱的问题敲定之后,林薇又重新与MSF接洽,通过那个公关经理去联络何齐,捐赠总是受欢迎的,法务部草拟的协议条款一条一条过下来,到了基金管理那一部分,公关经理这样对她说:“具体的运作最好还是跟何齐谈,我给你他的号码,你可以直接联系他,”

“他回来了?”林薇问。

“是,他刚刚做完一个援助项目,重返文明世界。”公关经理跟她已是熟识,开起玩笑来。

林薇却没笑,也没有要那个号码,很快就让一个助理接手,连同法务部的顾问,去找何齐。之后所有的进展,她都是听别人转述的,她也不知道这算是什么,她活到那么大,从来不曾这样胆怯过。

接手慈善基金计划的助理是个刚毕业的男孩子,名叫丁丁,做事还算牢靠,很快就照她的吩咐办好了,回来复命。他告诉林薇,何齐同意了所有协议条款,几乎没有经过多少考虑,只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林薇问。

“他说一年至少还要参加三个月前线服务。”丁丁回答。

“可以。”林薇点头。这个条件不算过分,只是三个月,比起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待命来说已经很好了。完全可以多用一个人作为他的助手,他不在的时候,代替他完成所有行政统筹工作。

“还有,他说宋缤,”丁丁继续说下去,“就是那个记者,最近也加入了MSF做后勤,可以在他出项目的时候顶他的位子。”

林薇愣了愣,还是点了头。原来,他也已经想好了。

有了金主的慈善总是喜闻乐见的,现在人和钱都已就位,医院也很快就确定了,总共两家,一家在北京,另一家在纽约,都是业内的权威,纽约的那一家,何齐曾在那里做过实习,有声名赫赫的心外和脑外科,将来有了援助对象,会根据具体情况,分别转诊到这两家医院。

至此,一切尘埃落定,媒体发布会如期举行。年报数字足够漂亮,林薇站在舞台边的阴影里,看着别人一一上台演说,台上追光灯打着,台下闪光灯不时亮起,每个人都像是真正的大人物。而后,就轮到她了,企业社会责任这一块也比往年亮眼了许多,她已是老手,不再会紧张,不需要在人群里寻找陈效的身影,不用提醒也知道抬头挺胸,保持最好的体态和风度。她的背后是一面巨大的LED屏幕,在她说到慈善医疗基金的时候,屏幕上会出现何齐的照片,那是宋缤去乌兹别克斯坦采访时拍的,台下的人几乎都屏息凝神的看着,只有她一直没回头,自始至终带着三分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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