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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鬼缠铃-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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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姐……哭了?云寄桑的心头一阵茫然。
自打他遇到卓安婕的那天起,他便从未见到她哭泣过。哪怕那次双腿在山中因为从虎口中救自己而被咬得鲜血淋漓,整整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她也没有哭泣过。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过一次。反倒是自己,哭得一塌糊涂。为此,还被她笑话了好久。
卓安婕吸了一下鼻子,显然有些不习惯现在的情绪。深吸了一口气后,才转过身来:“云师弟,我问你,你可为自己尽忠报国,浴血沙场,卫我河山,护我万民感到自豪么?”
云寄桑一愣道:“那是自然。”
“那我再问你……”卓安婕步步紧逼道,“你可曾为在这场战争中失去你的右臂感到后悔么?”
云寄桑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那些金戈铁马,血染征袍的日日夜夜,以及那些在壬辰之战中牺牲掉的同袍们栩栩如生的容颜。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你有什么好懊丧的?怕我看不起你?”卓安婕定定地望着他,“还是……怕我同情你?”云寄桑心中猛然一震。
卓安婕暗暗叹息:自己果然没猜错。自己对这个师弟太了解了。他虽然表面一团和气,其实内心却最是好强不过,容不得别人半分施舍。不论生活还是感情上都是如此。而自己究竟对他是怎样的感情呢?
在师门寄居的三年中,两小无猜,两人之间是冰雪般清澈的姐弟之情。那时的自己,对这个聪明绝顶,却多愁善感,动不动就喜欢哭哭啼啼的师弟,是七分喜爱,三分不屑。
再次相遇时,他竟然与自己一般高了。那时,自己已经在江湖上游历了五年。生死离别,世态炎凉,又历经了感情上的挫折后,早年的激情热血早已不再,心中充满了疲惫失望。无意间却和他在江南的一座酒楼上重逢。当时他正和七大门派的几个年轻弟子纵谈天下大事,神采飞扬,意气风发。见了自己,惊喜之余,却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当时,心中却是一阵喜慰:真好,师弟还是这个样子。
只是在她的心目中,他仍是那个需要关照,时不时可调侃一下的师弟。所以,当她发觉他对她怀有一份莫名情愫时,毅然抽身而去。
再次重逢时,已是起霸山庄死香煞一案。那一次,这位师弟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能力和敏锐的洞察力着实让她吃了一惊。尤其是当他面对众人,侃侃而谈时那自信的神情,都让她对这个师弟有了新的认知。曾经跟在自己身后哭哭啼啼的小师弟,已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了。
只不过,她仍旧认为他们没有在一起的可能。毕竟,他们整整相差了六年。于是,她只留下了那个黄色的酒葫芦,以及一葫芦的清水。她希望这清水能够代替两人心中的情意。自那时起,又是四年的分别。
四年来,两人天各一方,只有托信于鸿雁往来。
他在信中详尽地记录了军旅生涯的点点滴滴,有恐惧,有迷茫,有感动,有愤怒,有大获全胜的喜悦,也有痛失战友的悲哀。
一封封朴实真挚的信,宛如锲锲的滴水,温柔地穿蚀着她的心房。
不知不觉中,云寄桑的安危已经牵挂在她的心头。
所以当她失去他的音讯时,突然发觉自己心头竟然一片空白。
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这个师弟已经占据了自己心中一个最重要的位置。当她得知云寄桑已经失去右臂,变成了一个残疾之人时。心中的忧虑让她远赴千里,自温暖的江南赶到冰天雪地的北方大地。
她太了解这个师弟了,连他不再给自己写信的动机,也一清二楚。
只不过,即使聪慧如她,也不知怎样才能让云寄桑重振雄心,再变回那个智珠在握,神采飞扬的少年。
两个人正沉默着,门口已经传来魏安的声音:“桑少爷,卓小姐,老爷请你们到客厅里去见客人!”
云寄桑这才想起,老师的寿辰马上就要到了,他交游广阔,免不了会有许多宾客上门。于是向卓安婕道:“师姐,我们走吧。”
卓安婕心中暗叹一声,点了点头。
两人跟着魏安来到客厅之中,这才发现里面居然已经坐了不少人。
“喜福,那个人好怪哟!”明欢从一边跑了过来,悄声在云寄桑耳边道。云寄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却见左首下方的男子衣着甚是奇特,红丝束发,紫色的程子衣外又披了一件橘皮红的遥溃缴贤孔藕焐闹啵宦撞焕啵缘蒙跏茄蕖�
见云寄桑有些惊诧的样子,卓安婕便低声道:“那是思州的陈启,你不认得他了么?”“他是陈启?”云寄桑愕然道。他自然认得陈启,当年陈启和他一样,是魏省曾的学生。只是印象中的陈启分明是一个拘束寡言,生性羞涩的少年,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古怪模样?
“这位仁兄已是服妖中人了。”卓安婕的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嘲意。
云寄桑随即恍然。他早听说如今江南出现一种叫“服妖”的穿戴趋势,惊世骇俗,想不到竟然在此地见到,而且是在自己的同窗身上。
“寄桑,你来啦,过来坐……”魏省曾在上座招呼道。
“这位想必就是崇山公的得意弟子,云寄桑云世兄了,少年俊杰,果然不凡啊!”一个留着三绺长髯,衣着华丽的中年人高声道,“在下梁樨登,见过云少侠。”说着,合上手中的纸扇,站起深施一礼。
在座众人听说是大破扶桑军的功臣到了,无不动容,均起身施礼。
“不敢。寄桑年纪轻轻,不过空负虚名,怎当得起各位的大礼。”云寄桑躬身还礼道。“有什么当不起的,他们敬的不是你,而是你精忠报国的一片丹心!”坐在主位上的魏省曾甚是高兴,替自己弟子夸耀道。
“正是如此,崇山公名重儒林,如今门下又有了这样一个文武兼资,名震天下的弟子,又赶上六十大寿,真是双喜临门啊!”梁樨登又赞道,同时手中的纸扇又刷地一声打开,轻轻摇动,各种各样的赞美称颂之辞也随之滔滔不绝,琅琅上口,却又决不肉麻。
云寄桑见此人一个劲地说好话,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不过老师德高望重,却也当得起他的称赞。
卓安婕却脸色沉凝,低声道:“这人是两天前到的,递的是京城户部常大人的名刺。只说是魏公的仰慕者,趁着六十大寿之际前来拜访,还送上了一份重礼。”“有何不妥么?”云寄桑低声问道。
卓安婕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你难道看不出来,这人是内外兼修的一个绝顶高手,而且他那几个仆人也绝非等闲之辈。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却从未听说过此人,自然可疑。”
我的确已经看不出来了……云寄桑心中一片苦涩,在最后的露梁一战中,他身负重伤,五感俱损,六灵暗识的功力全失,五感的灵敏度已经变得连普通人都不如了。只是此事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尊敬的师姐知晓。于是便点了点头,不再言语。
一个高大威猛,满头白发的老者站了起来:“梁先生说得不错!当今儒林,能让王某心服口服的,只有魏老哥一个,其他那些,都不过是些腐儒,食古不化之辈。能继阳明先生之大统者,非魏老哥莫属。”
他的话说得诚心诚意,只是一口一个“魏老哥”的江湖口吻,却未免令人感觉古怪。卓安婕微笑介绍:“这是府城振武镖局的王振武王老爷子,你老师的酒友,的确是个有趣的人物。”
王振武?云寄桑心中莞尔。他还记得这个曾经和自己一起到老师酒窖里喝酒的老人,那的确是个爽直重义的老者。难怪这么多年来,老师竟然能和身为江湖中人的他结成莫逆之交。只是,明明是来拜寿的,为何他竟然还背着那把成名的九环大刀呢。
“王老爷子说得不错,若论老师的道德文章,当世再无第二人可以比肩,所谓袁宏道,潘之恒不过如是,徐光启,王思任等辈更是空负虚名,试问,萤火怎可与皓月争辉?”说话的是一个身材微微发福的年轻人,面目颇为英俊,满脸红光,留着八字胡,穿着鹦哥绿的搭护,罩着瑞麟绸的直身,冬毡帽上镶着一颗明珠,别样的雍容华丽。
不知这人是谁,老师座上的宾客中怎会有这样的人?云寄桑不禁微微皱了皱眉。“猜猜看,他是谁?”卓安婕戏谑地看了他一眼。
云寄桑心中一动,小时她每次逗弄自己时,便是这般的眼神了。“我从未见过此人,怎么猜得到?”他摇了摇头道。
“想不起来么?他可是你当年心中的榜样啊!那次在醉琼楼上,你还对他赞不绝口,许之为未来的国之栋梁呢!”
“他是朱长明!”云寄桑大吃一惊,当年那个满腹才华,忧国忧民的翩翩青年才俊怎地变成了如此模样?
“想不到吧?”卓安婕叹道,“当年他屡试不第,一怒之下索性做了商人。这么多年来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只是人也变得厉害,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书生了。”
“是啊,人是会变的……”云寄桑喃喃地道,心中一片怅然。
“可是,有些事情是不会变的。”卓安婕坚定地道。眼前浮现的,却是儿时的云寄桑帮着一只受伤的小鸟重返天空后那灿烂的笑容。
“喜福,那人是哪个?”明欢突然指着角落里的一人道。
云寄桑抬头望见一个肤色黝黑的男子,面容清癯,唇上微髭,一身沉香色的湖罗衫,头上戴着九华巾,双目微闭,对周遭一切都不闻不问。他一言不发,'奇。书'却透着一种神秘的吸引力,难怪明欢会注意他。
云寄桑不认得此人,不由得向卓安婕望去。
卓安婕摇了摇头:“我只知此人叫唐磐,是你老师的文友。其余便一概不知了。”“他也是武林中人么?”云寄桑问道。
“我不知道……”卓安婕大有深意地望着唐磐,“若是此人也身负武功,必定是个绝世高手。”云寄桑心中微凛,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恰在此时,唐磐睁开了双眼,云寄桑与他的目光一触,心中便骤然一缩:此人的目光怎么和那铜铃上鬼脸的目光如此相似?
这时,一个身着青布曳撒,低眉顺眼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一进客厅门口便弯腰道:“老爷,正一道派的鱼真人已经到了。”声音低沉,吐字却异常的清晰,给人一种奇怪的感觉。
“哦,快请!”魏省曾惊喜地道。那人便又深施一礼出去了。
云寄桑皱眉道:“我记得老师是不信道的啊,怎么……”
“那是以前的事了……”卓安婕轻叹一声,“自从他的长子去世后,他便迷上了鬼神之说,这女道士鱼辰机便是他花重金请来斋醮的,据说是颇有法力,能沟通鬼神呢。”
“继儒兄去世了?!”云寄桑大吃一惊。魏省曾的长子魏继儒性情端方敦厚,和他一向交好,两人一别多年,想不到竟然闻此噩耗,不由得黯然神伤。“听说是病死的。从那以后,这三年来,你老师便闭门谢客,直至他这次的大寿。”卓安婕淡淡地道。
说话间,一个身着月白色道袍,手持拂尘的女道士已经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女道童。云寄桑侧目瞧去,她不过二十五六的年纪,容颜清丽,神色端庄,脚下云鞋步履翩然,颇有出尘之态。
鱼辰机先向在座的各人打个稽首,轻声吟道:“太元之先,自然之气,冲虚宁远,莫知其极。”声音清澈动听,令人心神舒爽。
“鱼真人,好久不见了。此次老夫寿诞,能得真人仙驾光临,真是蓬筚生辉,福缘不潜啊!”魏省曾笑呵呵地说。
“居士过奖了。”鱼辰机玉容清冷,将拂尘轻轻向臂上一搭,无喜无忧地道。云寄桑的心神则全都放在了那个拂尘上,越看越是眼熟,只是一时却记不起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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