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园春来早-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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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归蹲在灶膛旁,一边帮忙烧火一边同蒲草说着闲话,不时吞吞口水,嬉笑有声。
刘大夫替刘厚生接完腿骨,喊人抓药的时候,不见徒儿的影子,就撵过来逮人,结果嗅得砂锅里的骨汤香气,又笑道,“这骨汤给病人多喝些也对恢复有好处,待得明日你们回去,多抓两味药草带上,熬汤时放进去效果更好。”
蒲草赶紧道谢,待得抓好了药,当归帮忙找了个药罐子,在廊檐下支了个小炉子熬上,众人也就开饭了。
蒲草把两道菜都单盛了一份儿,又加了两个馒头,要当归送给书房里的刘大夫,不想刘大夫却端了出来,笑言要同大伙一起吃,末了还责怪蒲草太过破费,下次不可如此。
蒲草瞧得他一脸真诚,不是假装客套,对这大夫就又多了三分敬佩,连连应下。
秋夜的风急而凉,未免灌得一肚子冷风,蒲草就把饭桌儿开在灶间里,董四和同来的两位乡亲都是常年见不到肉腥儿的,突然间的大碗肉、细面馒头管够吃,欢喜得一时都不敢下筷子,就是刘家师徒也直道太过丰盛了。
蒲草客套谦让了两句,就端了那份儿饭菜去找春妮一起吃。
这时,刘厚生已经搬到了西厢的客房里,伤腿被缠成了个白色的粽子模样,直挺挺放在床里,春妮正陪坐在他身旁低声劝慰着什么,可惜,这些劝慰明显没什么效果,夫妻俩都是一脸悲苦,愁眉不展。
见得蒲草进来,刘厚生勉强笑着道谢,“蒲草妹子,今日多亏你张罗了,否则我这腿…”许是想起了他那凉薄狠心的父母,二十几岁的汉子,眼圈儿居然有些红了,把头扭到了一旁,不肯让人看到他的狼狈摸样。
春妮也是恨得咬牙切齿,骂道,“她们平日对我不好也就罢了,生子可是他们的亲身儿子啊,怎么能这般狠心…”
蒲草放下托盘儿,摆手示意她不要多说,省得惹得刘厚生更难过。
春妮到底心疼自家男人,果真就收了那话头儿,转而又劝慰起来,“刘大夫的医术好,等咱养过这个冬天看看,兴许骨头长好了,没有啥妨碍呢。就算当真以后不能干重活了,咱也不犯愁,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总有咱们的活路。”
蒲草随手敲了火石,点亮了桌上的油灯,映得屋子里仿似一下子就明亮温暖了许多,“正是这个道理,这世上赚钱的路子多了,总不至于不能种田就要饿死人,放心吧,别想太多。咱们先吃饭,一会儿骨汤熬好了就该照顾大哥吃药了。”
春妮应了一声,两人坐到桌前举起筷子,虽是满眼的大块肉、嫩豆腐,粉条儿也是软糯诱人,都是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好吃食。但春妮依旧蔫蔫的咬着馒头,半晌都不知道夹口菜吃。蒲草无奈,想了想就笑道,“其实说实话,刘大哥伤了腿,我还是很欢喜的。”
春妮两口子听了这话,神情都很是惊愕。
“蒲草,你怎么说…这话?”
一家之主伤了腿,以后的生活堪忧,蒲草作为好友,不但不忧心反倒坦言心中欢喜,这实在有些不像话,春妮不知是该恼怒,还是该敲敲她的脑壳听一听,是不是里面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蒲草推开手边的陶碗,脸上笑意更浓,“你们听我仔细说,你们也知道我预备建个温室,冬日里种些新鲜蔬菜卖于酒楼。这事儿要是成了,自然是一本万利。但我这几日忙着挖土脱坯,只有贵哥儿一个帮手,实在是忙不过来,以后还要找人打木架子、木箱子,砌墙,上山砍柴,更是忙碌。
我原本想过要你们两口子帮我一把的,但是大哥是个打猎的好手,上山一次怎么也能赚个几两银子,我就没有开口。
如今刘大哥伤了腿不能上山打猎,正好倒成全我了,我可有人帮忙张罗了,省得我头上顶着个弃妇的名头,出面办事遭人家白眼。”
。
第二十三章 马粪包
刘厚生是个厚道人,听得蒲草要找他帮忙,习惯性的就要一口应下,突然又想起自己已经半残的事实,脸色就黯淡下来,低声说道,“蒲草妹子,我这腿,如今走几步都困难,这一冬怕是都要躺在炕上了,我想帮忙也…”
蒲草摆手,笑道,“我刚才仔细问过刘大夫和当归,都说大哥这腿伤若是养得好,过个六七日,就能拄拐下地了。再说,我那温室也不用刘大哥上手做什么活计,不过是看着木匠别糊弄咱们,找村里乡亲帮工砌墙时,再帮忙招呼一下,陪着吃喝几顿罢了。”
刘厚生想了想,点头道,“这些事儿,我倒能帮上忙。”
蒲草欢喜的拍手道,“那刘大哥是答应了,这可太好了。不过,好人做到底,我那温室建成了,还缺个晚上帮忙值夜的,不如刘大哥一同都应下吧。待得鲜菜上市,我分三成利润给刘大哥做工钱,如何?”
“工钱?这可使不得!”刘厚生原本还琢磨着晚上要离了媳妇儿,孤零零守着温室,有些迟疑,但是听得这工钱二字,就觉得这事有些不对劲,赶紧摆手道,“你和春妮多年交情,又替我们家里置办了那么多物件儿,我们帮忙是应该的,怎们能要工钱呢?”
蒲草还要再劝,那边沉默半晌的春妮,已是眼圈泛红,抬头瞪了自家的愚笨男人一眼,说道,“你这傻子,蒲草哪里是要你帮忙,这明明就是怕你伤了腿,咱家以后断了生计,想要把买卖分咱们一份儿。”
她上前拉住蒲草的手,想说几句感激之言,可惜却哽咽着堵了喉咙,只剩泪珠子噼啪落下。
蒲草赶忙起身抱了她,嗔怒道,“哭什么,咱们都是自家人,你若说客套话,我可要恼了。我的命都是你救的,要是真算起来,把整个买卖让与你家都不多。更何况还要你们两口子跟着忙活,又不是白给你们银钱。”
春妮抱着蒲草哭了个痛快,把心里对于未来日子的恐惧忧愁都宣泄了出去,最后终于觉得心里松快了,这才抹了一把眼泪,说道,“行,这情分我们两口子记下了。”说完,她冲着床上有些无措的刘厚生,半是嗔怪半是嘱咐道,“以后可不能偷懒,蒲草的菜若是没种成,就怪你不出力。”
刘厚生平日里很少做主,多是听自家媳妇儿的,如今伤了腿更觉心里有愧,听得这话赶忙点头应下,其实他对于种菜这事实在不看好,但蒲草开口求帮忙,他又实在不愿做个废人,能有些活计做,证明自己还有用,哪怕最后白费力气他也觉得欢喜。
大事敲定了,蒲草就拉了春妮坐下,一边往她碗里夹肉一边说道,“董四这次为了刘大哥,猎也没打成,家里少了进项,这可是个大人情,总要还一还。还有那两位叔伯跟着折腾进城来,也不能短了礼。”
春妮去了心头大石而胃口大开,正吃的欢快,听得这话就点头道,“等到过年的时候,我送两包点心过去就差不多了。”
蒲草翻了个白眼,对于春妮这平日精明,却偶尔犯傻的性子实在无奈,就劝道,“那两位叔伯给两包点心倒是足够了,但董四家怕是不行,要知道上山一次,怎么也能有一二两的进项,你那点心值几文啊。
我看啊,咱们温室冬天里要烧很多柴,不如就把这事交给董四吧,咱们按照卖进城的价格,五斤一文钱跟他买柴,估计也有一二两的进项了。”
春妮两口子对视一眼,都觉这主意好,村里人家用苞谷秸秆烧炕,至于灶间做饭和火盆取暖,多是平日里积攒的破烂木头。
蒲草一家连个柴垛都没有,再有大半月就该降雪了,不下本钱买柴还真怕赶不及,若是把这活计交给董四,既解决了自家的困难又还了份大人情,可是再好不过了。
三人商议妥当,就麻利的拾掇了碗筷,灶间里的小席面也散了,当归吃得嘴巴油乎乎的,见蒲草和春妮进来,嘿嘿笑着用袖子抹了一把,然后引着那两位乡亲去客房歇着了。
春妮端了药汁儿照顾刘厚生喝了,然后又盛了一大碗熬成乳白色的骨汤,用筷子串了两个馒头,刘厚生去了心事,大口痛快吃了起来,惹得春妮心疼,嘴上却数落他没个样子。
蒲草在一旁看着,突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于是打了个招呼就转身出了房门。
秋末的夜晚已是凉意袭人,晚风吹过院角那两棵叶子落光的大树,低低的呜咽作响。蒲草抱着肩膀,任由影子陪着自己一圈圈在院子里游荡,偶尔扭头看向窗上那对儿相拥的身影,心里的羡慕就忍不住泛滥决堤…
前世她曾为自己的美貌骄傲不已,认为爱情不过是随手可得一般容易,可惜最后她得到的却是满心的伤痕。
当惊觉岁月已经流逝很多,再也不能回首,她才知道想要寻找一个相濡以沫、相知相守的人有多难。
而如今,她从一个美丽女子变成了一个“黄毛小媳妇儿”,却是不知命运之神会不会多加垂怜?她真的要求不高,她只想要一个伴儿,不求那人如何才华出众、帅气多金,她只要他能在她这么孤单的时候给予陪伴,相处之时给予真诚体贴,他们眼里只能容下彼此,平淡安然走过一生…
夜色渐渐深重,晚风不知何时收了玩心,转回家去小憩,院落里更显幽静了,也衬得这个小小的女子的叹息更加清晰,身影更加寂寥。
当归拎着个大扫帚从前堂开门进来,突然见得院子里有人,惊得怔愣了一下,继而跑到跟前笑道,“蒲草嫂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没歇下?”
蒲草笑笑没有回答却反问道,“小兄弟怎么也没歇息,还有活计要做吗?”
当归挥挥手里的扫帚,小声抱怨道,“师傅白日里要我拾掇马厩里的马粪,我一时忘记了,这才想起来就赶着去扫扫,省得明早起来被他老人家唠叨。”
“马粪?”蒲草眼睛一亮,随着当归到了院角充当马厩的草棚前,果然暗淡的月光照射下,隐隐约约瞧着那角落里散了许多马粪包,拢一拢估计也有一麻袋了,她于是就问道,“小兄弟,你们医馆还养了马匹吗?”
当归摇头,“没有,这是平日有客人赶马车来看病时留下的。”说完,他就麻利的打扫起来,结果扫到一半却突然抬头,恍然大悟般说道,“哎呀,只有两间客房,蒲草嫂子是住着不方便吧?都怪我没想到那么多,正巧我家喜姐同夫人回娘家了,一会儿我打扫完就送嫂子去住她的房间吧。”
不用和春妮夫妻挤一屋,蒲草自然欢喜,笑着道谢,末了又指了那地上的马粪,说道,“小兄弟,这堆马粪你若是没有用处,能送给我吗?”
当归歪着小脑袋,一脸惊奇模样,猜不出她索要这臭烘烘的马粪有何用处,但这马粪他本来就懒得清理,蒲草要去正好省了他的力气,于是一口应了下来,还道,“这些若是不够,我就再给嫂子攒几日,待得下次来复诊时,一起给嫂子捎回去。”
蒲草连连道谢,这马粪对她的种菜事业可是有大用,但是村里人家养的都是牛和猪,她前几日还琢磨是不是要去马市捡一些,没想到居然在这里轻易找到了。
当归见她如此欢喜,更是好奇这马粪的用处,抓耳挠腮想问个究竟却又不好开口。事关冬日种菜的秘密,蒲草自然不肯多说,于是就假装天黑看不见了。
春妮夫妻正互相安慰,轻声细语盘算着以后的日子,突然听得蒲草在窗外说要去别的屋子歇息,才惊觉到他们居然让她在外冻了这么半晌。
春妮很是过意不去,一定要陪蒲草住一屋,蒲草当然不会那般没眼色,毕竟刘厚生行动不便,夜里还要人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