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州月-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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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珺初的心突然一跳,他顾不上穿上靴子,飞奔出去,可是院子里还是空空荡荡。这时,一阵风过,吹动墙角的那丛二月兰。不知何时,本来已经奄奄一息的二月兰却长出了新苗,而就在它根部,那潮湿的泥土上有明显翻动过的痕迹。
连珺初怔了一下,朝着院外奔去。
他赤着双足,踩着湿滑的山路,漫无目的地狂奔。山林葱郁,松涛阵阵,他不知道她究竟是何时来过这里,更不敢去想她到底走了多久,是不是早已离开了南雁荡,可是他不能停下来,只有不断地奔跑,不断地寻找……
桃林,寒潭,悬崖……每一处去过的地方,都没有她的身影。连珺初大口地喘息着,跌跌撞撞地又往山下追,恍惚间,好像有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出现,但当他追上前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抓不到。
他颤着双肩,背倚着冰冷的岩壁,慢慢地往下滑,最终无力地坐在了地上。
“如筝!”他带着绝望的悲声喊着。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寂寞无尽。
……
雨后清新的空气里忽然隐隐飘来一阵幽淡的香,他错愕地抬头,望到不远处那个一身素衣的女子。
她似乎是没有意料到会遇到他,神色惊慌。她的怀里还抱着一株连根拔起的二月兰,根部则正用他那件浅灰色短襦包裹着。
连珺初想要站起来,双腿却一时无力。岳如筝惊慌万分,不知所措之下,竟转身就走。他用力撑起身子,踉跄了几步追到她身后,道:“如筝,你不要带走我的花,我的衣服。”
岳如筝的双肩一颤,紧紧抱着那株二月兰,颤声道:“我只是想留个念想,以后不会再打搅你了。”
连珺初走上一步,勉强笑了笑,道:“我的人就在这里,你为什么只要带走这些东西?”
岳如筝的眼泪涌了出来,却还是固执地往前走去。
“如筝!”连珺初忽然大喊了一声,声音发抖,带着哭音。
岳如筝用手捂着嘴,却怎么也忍不住抽泣之声。她缓缓转过身,看见连珺初一动不动地站在积水中,衣衫不整,神色凄怆,幽黑透澈的眼里流出了清莹的泪。
岳如筝的心好像被人狠狠地捏碎了一样,痛得收缩起来。她抱着二月兰,慢慢走到他面前。
“小唐,不要哭。”她伸出手,替他轻轻地拭着泪水。
“跟我回家。不管是七星岛还是南雁荡,你愿意去哪,我就去哪。”连珺初用含着泪影的眼眸望着她,好像要一直望到她的心底深处。
“你自己回去吧,好好的,不要让我担心……”岳如筝的手在不停地颤抖,可她却还是不肯正视他一眼。
连珺初的眼泪滑落在她的手背上,“我们的家没人打扫了,你不想再去看一看吗?”
“小唐!你不要再这样犯傻了!”岳如筝狠心收回了手,紧攥着拳,想要阻断他的妄想。
连珺初强忍着悲伤,用澄澈的眼睛望着她,质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我?”
岳如筝的全身都在颤抖,看着他低垂的双袖,只觉抑制不住的心酸。她压抑已久的痛苦终于爆发了出来,嘶声喊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你!你的手臂是因为我才没有的,你说我能做什么?!我还能怎么办?!”
“可是我已经不在乎了。”连珺初的眼里还有泪光,唇边却努力地扬起笑意,“我只想和你一起,一起去深山采药,一起去寒潭捕鱼,一起打水,一起做饭,一起吃点心。我答应过你的,以后你的衣服坏了,由我来为你缝补,我还什么都没给你,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掉?”
岳如筝呆滞住了,她听着这段曾经由她说过的话语,想要绽出微笑的花,眼泪却又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屏住了呼吸,似乎是害怕任何动静都会将她吓走,随后,微侧着脸,轻柔地吻上了她的泪痕。
他的亲吻略显生疏,却是这世间最缠绵的乐曲。
××××××
红云低压碧玻璃。惺惚花上啼。静看楼角拂长枝。朝寒吹翠眉。
休涉笔,且裁诗。年年风絮时。绣衣夜半草符移。月中双桨归。
……姜夔《阮郎归》
【正文完】
【番外卷 执子之手 与子偕老】
番外之花好月圆(上)
关于成亲这件事,连珺初曾经问过岳如筝的意见。他虽是个不爱热闹的人;但总觉得对于女子而言;出嫁是一生中最最重要的大事;马虎草率不得。潜意识中;由于母亲从未正式过门;他其实也希望自己可以给予如筝一个像样的仪式。
“成亲需要新郎到新娘家里接花轿对吗?”岳如筝坐在床上;侧身朝着他问道。
此时两个人已经回到了小院;耗费了好几天时间;将院内院外收拾干净,终于又有了家的感觉。
连珺初坐在她身边,低头看着她,道:“应该是这样吧……”
“那我难道还要回到庐州,你再从七星岛赶到那里;才能把我接回来?”岳如筝觉得这样似乎是在浪费精力,想了想,又道,“拜堂成亲,是不是也得有祖先在上啊?那还得去七星岛呢!”
连珺初沉吟道:“确实如此。”
她伏在他肩头,皱起眉头:“不觉得很麻烦吗?”
“可是我希望你能堂堂正正地与我成亲啊。”连珺初听出了她的意思,心里有些失落。
“在这里也可以成亲呀!”岳如筝说着,便跪坐在床上,拉拉他的衣袖,道,“你瞧,我们一起磕头,就可以算是成亲了。”
“就这样吗?”他无奈地道。
“要不等我自己做了嫁衣再拜堂吧!”岳如筝笑盈盈地道,“可以给你也做一件。”
于是连珺初只好陪着她下山去买衣料针线。绸缎庄里,岳如筝并没有选那些上好的衣料,而是蹲在地上,看着被堆在一旁的廉价布匹。
“难得一次,买好一些的不行吗?”连珺初蹲在她身边,小声地跟她商量。
“你好像变得大方了……”她一边捏着布料,一边望着他,“是因为从七星岛带了钱回来?”
“哪有,我只是想不要这样委屈。”他说着,便想去看上面的绸缎,却被她一把拽住衣袖。
“我已经选好了。”岳如筝举起手中的红布,朝身上比划了一下,“其实这个也很好看啊!”
两个人在那嘀嘀咕咕,专挑些不值钱的布料,再加上连珺初没有双手,这些都被店铺里的人以及掌柜的看在眼里。
没等岳如筝开口问价格,掌柜的已经垂着双眉,道:“唉,看你们这样子,想来生活也很不容易,我也不好多收钱,换了别家,肯定不会这样的。”
周围人都夸掌柜仁慈,弄得两个人有些尴尬,却也不好说什么,岳如筝付完钱之后,便与连珺初一起回山。
半路上,她见连珺初还是有些闷闷不乐,便用手中的布匹轻轻拍了拍他,叫道:“小唐,小唐。”
“嗯。”他只沉沉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你不开心了吗?”她扭过脸看着他,连珺初依旧低眉肃穆,一脸沉静。
“有点。”他抬起眼望了望她,道。
“为什么?”岳如筝抿了抿唇,“因为刚才店铺里的人都在看你吗?那下次不拉着你去人多的地方了……”
他垂下眼帘,道:“不是这个……如筝,我真的不愿意你这样委屈自己。”
岳如筝低下头,慢慢走到他身前,抱着他,轻轻地摇了一摇,又踮起脚尖,贴住他的脸颊:“可我只想跟你拜堂成亲,别的都不重要了……”
连珺初微微侧过脸,眼里亮闪闪的。
岳如筝见四下无人,悄悄地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自己却羞红了脸。
做衣裳说来简单,其实却也要耗费不少时间,岳如筝答应连珺初,虽说布料普通,一定会用心去做出最美的衣裳。
这活计从开始到结束足足花了好几天时间,其间她的手指还被扎破了好几次。连珺初有些心疼,可也只能看着。
岳如筝看他站在边上发愣,半开玩笑似的说:“小唐,你好像曾经答应过我,要替我缝衣服的啊!”
他愣了一愣,随即跑出去洗干净双脚,坐回到床上,道:“只要你肯让我做,我就帮你。”
“会穿线吗?”岳如筝盘膝坐在他身前,从笸箩里给他拿出线团。
他点头,岳如筝便看他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虽是慢了些,却真的可以将细线穿过针眼。这个时候他总是弯着腰,专心致志的,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的长袖垂在身子两侧,岳如筝看着他用脚趾夹着棉线打结,心中忽又涌起一些辛酸。
虽然这些日子以来,两人之间再也没有提及那件事情,她每天都用忙碌来充实自己,让自己不去想,不去难过。可每当看到连珺初这样弯着腰做事,甚至看到他抬起腿吃饭穿衣的时候,她内心深处都会有难以言说的心痛。
“你不要干活了。”她实在忍不住心中酸涩,忽然伸手将他已经穿好的针线拿了过来,自己背转了身子,心不在焉地缝着衣裳。
连珺初本来没觉得什么,还想在她面前得意一下子,却被她劈手夺过了针线,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直至看着她转过了身,才隐隐意识到了原因。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岳如筝的手一起一落,还在做着针线活,可是屋子里一片寂静,静得让他感到有些凄凉。
“如筝。”他试探着轻声叫了她一下,岳如筝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但是却还是背朝着他。
连珺初往前坐了一些,挪到她身后,轻轻地倚在她背上。岳如筝的身子微微颤了一颤,他抬起残臂,贴着她的肩膀,用尽全力让她靠近自己怀里。
岳如筝低垂着头,忽而转过来,伏在他心口,一动不动。
“很痛。”沉寂了许久,岳如筝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连珺初皱眉道:“什么?”
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着他的手臂末端,哽咽道:“很痛是吗?”
他用残臂抱了抱她,道:“现在不痛了,小时候的事情,也早就忘记了。”
“可是我还是觉得很痛。”她的手往下滑,握到的就只有空空的衣袖了。
连珺初安静了片刻,侧身用肩膀撑着她的下颌,让她勉强抬起了头。
“如筝,看我一眼好吗?”他见她还是垂着视线,不由有些伤感。岳如筝慢慢抬起眼,只望了他一下,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连珺初抬起右臂,用袖子给她擦着泪水,道:“你这个样子,我会很难过的。”
她还是抽抽噎噎,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在他面前表现出来,可这种深深的愧疚却怎么也无法消除。
“你看到我就不开心是吗?”连珺初的情绪也有些低落,他想了片刻,道,“那我应该消失不见吗?”
“不是!”岳如筝被吓了一跳,猛地抱住他不放手,哭得更厉害,“我再也舍不得离开你了!”
连珺初只得晃了晃身子,道:“别哭,我只是说着玩。”
岳如筝呜咽着道:“我想到那件事就心痛,可是离开你之后我更难过!”
“我知道……”他往后坐了一下,低头看着她,慢慢地伸出双脚,挪到她的手边,轻声道,“如筝,你瞧,我是没有了手,可我有你。”
岳如筝的眼泪滴落在他的足背上,她马上又伸手替他擦去,以手掌覆上他微微发冷的脚背,许久不放。
下午,连珺初背着竹篓进山采药,岳如筝看看阴沉的天空,本想叫他不去,可他却说已经好几天没去,怕误了时间。
“要是下雨,你就等在树林里,我会去接你的。”临出门时候,岳如筝一边给他整理着竹篓上的带子,一边不忘叮嘱。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