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的山岭-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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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没多久——
首先,帐篷的拉链打开,登山背包被丢出外面。接着,羽生从帐篷出来。
深町拍下羽生从帐篷爬出来,折叠帐篷。
羽生从帐篷出来,只看了深町一眼。然后默默地打包。
深町细心地拍摄那幕景象,以免有漏网镜头。
无风。
晴朗。
毫不设防。
西南壁将一切展现在羽生面前。
没有风,也没有雪烟。
毫不隐藏。
一丝不挂。
总觉得西南壁在对羽生说:这就是完全的我。
西南壁最大的难关——位于超过八千公尺高度的大岩壁岩带,和其上方象征喜玛拉雅山巨峰的黄带,都出现了一部分。
以及其上方的西南壁峰顶岩壁——冰斗壁。
羽生背起登山背包,缓缓迈开脚步。
深町从斜后方较低的位置对准镜头,以西南壁为背景纳入取景器,按下快门。
广角。
西南壁看起来像是压在羽生身上。
3
距离第二晚的预定地——灰色岩塔,大约相差一千一百公尺高。
那里的海拔是七千六百公尺。羽生预定要花八小时左右前往那里。
随着高度上升,慢慢变陡。
在六千六百公尺高处,越过了和传统路线的分歧点。走传统路线攻顶圣母峰的情况下,会从西谷继续垂直攀登,抵达南棱。从那里爬东南棱朝峰顶迈进,就是尼泊尔登顶的传统路线。一九五三年,希拉瑞和丹僧踏上峰顶时走的就是这条路线。
西南壁则要从这里选择往左的路线。
这时,在西谷的冰河与西南壁的岩壁之间,有一道名为冰峡的裂缝,冰与岩石之间的缝隙。攀越冰峡之后,才终于算是攀上了西南壁的底部。
海拔六千七百公尺。
裂缝有时宽、有时窄。此外,有宽阔处,也有狭窄处。有岩石和冰河的雪连在一起的地方,也有凹陷的地方。
没有一定。
然而,羽生毫不费力地攀越那里。
从结冻的雪崩落的地方,抵达那些雪上方。
深町比羽生晚了十分钟左右,攀越了冰峡。
终于进入了对深町而言是初次来到的领域。
若是传统路线,今年春天,自己爬到了南棱。
七、九八六公尺。
距离八千公尺,只差一点点。
这次能爬到哪里呢?
以这次适应的情形来看,显然没办法爬到八千公尺吧。
上一次,有充分的时间来适应高度,而且能够使用氧气瓶。
但是,这次两者皆无。
恐怕从这个地点到不到八千公尺的某个地方,会是自己能爬到的最高点。必须从那里折返。
无论那是哪里,体力消耗殆尽之后,就不可能折返。
爬到体力消耗殆尽,然后倒在那里……如果就那样死了也无妨,说不定可以爬上八千公尺。
但是,必须活着回来不可。
当然,因为要爬到极限的高度才放弃,所以会得到相当严重的高山症。
听到幻听,看到幻觉。
说不定会脚步不稳,忽然站不起来,然后倒下。
十分有这个可能。
自己是一个人。
试着以走在前头的羽生的心情思考,尽管没看见深町的身影,也无法判断他是折返了,还是倒下了。
这次并非有C3、C2,那里有氧气瓶、有伙伴的那种登山。
深町爬在平均斜度四十度的冰壁上。
比雪橇比赛的路线冻得更坚硬的雪坡。
右手拿冰杖,左手握冰斧,以双斧往上爬。从冰峡到海拔六千九百公尺的军舰岩,海拔相差两百公尺。
险峻的斜坡。
让冰爪的前爪嵌入冰壁,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感觉已经不是在走路,而是在——攀登。
把握在右手的冰杖前端打进冰壁。接着抬起左脚,让冰爪嵌入冰壁。然后将握在左手的冰斧前端打进冰壁,再抬起右脚——像这样逐步把自己的身体往上抬。
从一个动作移至另一个动作的间隔变长。
氧气稀薄立刻反应在身体上。
抬头一看,羽生已经在遥远的上方。
深町明明还爬不到一半,羽生的头顶上已经是军舰岩了。羽生简直像在走路似地,爬在这面陡峭的冰壁上。
深沉的绝望感袭上深町的心头。
攀附在冰壁上,羽生和自己的差距以天差地远的形式表现出来。
深町在冰壁途中停止动作,反复粗重地呼吸。
现在是否正是折返的时候呢?
现在的话,肯定能够折返。
爬这道斜坡,需要的不只是技术。
还有被落石击中的危险。
如果被突然从上面掉下来的拳头大岩石直接击中头部,那就没命了。
即使不是击中头,而是脚,那一瞬间,自己的身体也会失去平衡,而从斜坡上滑落。
一百公尺。
如果滑落,那就玩完了。
只要冰杖、冰斧,或者左脚、右脚,其中之一没有抓住冰壁一次,就一命呜呼了。若是爬一般的——更低的山,即使因此失去平衡,只要其余三点抓住,就能稳住身体。然而,自己在这种高度办得到那种事吗?
欸,说不定办得到。
不能气馁。
一旦气馁,办得到的事也会变成办不到。
只要三点稳稳地支撑身体,那就行了。
然而——
反应速度变慢了。
体力也下降了。
只要粗心大意一次,就会把人推入黄泉。
不,那个人不是别人,而是我自己。
不准想那种事!
看!
脚开始颤抖了!
深町的膝盖微微颤抖。
深町也不晓得是因为恐惧感,还是因为疲劳。
总之,深町的双膝不停地抖动。
在这种地方——
深町心想。
咬紧牙根。
这就是单独行动所承受的压力吗?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动弹不得。
刻意反复快速地深呼吸。
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上吧!
最糟的莫过于在这里停止动作。
因为嵌进冰壁的冰爪会渐渐松脱。
妈的!
瞪视上方。
有一片蓝天。
前往那片天空。
加代子——
凉子——
这种时候,想起女人做什么。
会死唷!
“会死唷,蠢蛋!”
深町出声啐道。
瞪着眼前的冰壁。
把冰杖从冰壁拔出来,再打进去。
左脚。
接着是冰斧。
右脚。
不准想!
不准想!
像机械一样动作!
像蚂蚁一样爬!
深町开始咬紧牙根攀爬。
4
深町在军舰岩下,蜷缩身子坐在雪上,背对岩石喘气。
海拔六千九百公尺。
攀附在西南壁上的人,第一个能够休息的地方就是这里。
高十公尺、厚十五公尺的黑色岩石,左右长达一百公尺横亘在斜度四十度的冰壁途中。深町把身体靠在这块岩石底部仅有的一点空间,反复粗重地呼吸。
到达这里,也不卸下登山背包,直接瘫坐在雪上。
接着,一动也不动。神情恍惚地俯看眼前的西谷。
只是听着冷风拂动风衣帽子的声音。
这时——
头顶上发出“咚”一声。
黑色物体从上方掉下来,在眼前击中军舰岩上方。接着,它弹起来,落在从脚底算起前方一公尺左右的雪上,一面旋转,一面以飞快的速度从冰壁滚落。
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岩石。
假如它击中头部——
大概会打破安全帽,击碎头盖骨,当场死亡吧。
在此之前,有几个设置TC——也就是Temporary Camp的地方。暂时的营区,用来暂时紧急避难、休息的营区。规模略小于C1、C2等营区。
是在这片西南壁中少数危险程度低于其他斜坡的地方。
周围的任何地方,都有落石的危险。
圣母峰的岩壁当中,西南壁岩质特别脆弱。大小岩石经常从岩壁上剥落。
深町所在的地方,是这道斜坡中唯一能够确实保护身体,免于遭受落石击中的地方。从上面的雪坡落下的石头会击中军舰岩,飞到空中,从底下的人头顶上跳过。
虽然仅仅相差一公尺左右,却能左右生死。
头感到疼痛。
那种沉闷的痛,就像是大脑内部变成了腐烂的果实,然后,每隔十秒钟,以尖锥刺的痛楚会从那颗果实的核心产生。
已经不想动了。
体力即将用尽。
体力尚未到达极限。深町知道还剩下一点余力。纵然比不上羽生,但对于使用自己的身体,已非外行人。
没问题吗?
还可以爬吗?
深町也知道一面受到不安与胆怯的折磨,一面不断反复与自己的身体对话的做法。
极限近了。
他也很清楚这一点。
尽管距离体力的极限还有余力,但如果把那些力量全部使出来……
是否就再也没办法从这里回去了呢?
如果回不去,就会死在这里。
或者,是自己懦弱的内心使大脑如此思考呢?
深町试着正确估计自己的体力。
对了,测量脉搏数。这是数字,所以和我的感情无关。这么一来,就能以数值这个冷静的角度,判断自己的身体状况。
深町用右手握住左手臂。
但——
没有脉搏。
不,不是没有脉搏。
不是的!
是我哪里弄错了。
所以才没有脉搏。
然而,我弄错了什么呢?大概是基本的事。所以才会明明有脉搏,而我认为没有。
喔,我知道了。
看见了。是这个。是这个不好。明明看得这么清楚。是现在看见的这个不好。因为这个不好,所以才会胡思乱想,觉得没有脉搏。然而,现在看见的这个是什么来着?就是这个。这个是什么来着?它有什么意义吗?
深町心中渐渐充满了焦躁之情。
明明晓得、明明看得见,但却无法用言语形容它。之所以无法言喻,其实会不会是因为不晓得它是什么呢?
妈的!
这个是什么?
戴在我的手上——右手和左手上的东西。
对了,不就是手套吗?!
双手内侧戴着PVC(聚氯乙烯)的内层手套;外侧戴着这么厚,像棒球手套的手套,这样就算握着手臂,也不可能感觉到脉搏。
拿下手套。
光着手。
用右手握住左手臂。
一——
二——
三——
啊,笨蛋。
光数数是不行的。
如果不看手表,根本毫无意义。
解开左手臂的手表——放在这里,看着秒针测量二十秒。然后,把它乘以三即可。
一……
二……
咦?话说回来,我的正常值是多少来着?
六十吗?
八十吗?
一……
二……
咦,没有脉搏。
又没有脉搏了!
怎么了?
究竟为什么脉搏会……
噢。
白痴。
我在做什么!
竟然在这种地方,光着手暴露在户外空气中。
手结冻,痛了起来。
这种手怎么可能量得到脉搏!
我到底在搞什么鬼?
戴上手套。
深町打了个寒颤。
原来高山症的症状已经对精神造成了影响。
虽然还没看见幻觉,但接近幻觉的东西,现在正在自己脑中产生。
一再反复地快速呼吸。
我要氧气,我要更多的氧气。
深町像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