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之名-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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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走了多久,走路让我的身体暖和了一些,不过我的脚依旧像木头般没什么知觉。我转头往肩后看时,发现我的足迹每隔一步就留下一些血迹,那带给我一种奇怪的安心感,流血的脚比冻僵的脚好。
我在第一家我认得的旅社前停了下来:笑面人旅店。旅社里充满了音乐、歌唱、庆祝的气氛。我避开前门,绕到后面的巷子,有两位女孩子偷懒在厨房门口聊天。
我跛着脚走向她们,倚着墙当拐杖,她们一直没注意到我接近,比较年轻的那位看到我时倒抽了一口气。
我又走近一步,「你们能帮我拿点食物和毯子来吗?我可以付钱。」我伸出手,看到手颤抖的程度,连我都吓了一跳。银币上沾了血迹,因为刚刚碰到了我的脸。我的嘴里感觉有伤口,连说话都会痛,「拜托。」
她们吓得静静地看着我一会儿,然后两人面面相觑,比较年长那位作势叫另一位进去,年轻的女孩不发一语地溜进门内。那位年纪较大的女孩可能约十六岁,她靠近我,伸出手。
我给她钱币,让手臂沉重地落在身体一侧。她看了钱币一下,再次凝视了我很久,便溜进门内。
从敞开的门口,我可以听到旅店热络忙碌的声音:低语对话声,夹杂着笑声,瓶瓶罐罐清脆的碰撞声,以及木杯放到桌上的砰然响声。
另外还有鲁特琴的弹奏声,轻柔地穿梭在这一切声音之间,那声音很隐约,几乎被其他噪音掩盖了,但我听起来就像母亲可以辨识孩子远在十几个房间外的哭声一样。那音乐就像是家庭、友谊、温暖关系的记忆,让我的胃揪成一团,牙也痛了起来。一时间,我的手不再因为寒冷而疼痛,而是渴望音乐穿梭其间的熟悉感。
我拖着脚慢慢移动,慢慢沿着墙移开门口,直到我听不到那音乐为止。之后我又移了一步,我的手又因为寒冷而痛了起来,胸口也因为肋骨断了而疼痛不已,不过这些痛苦比较单纯,比较容易承受。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那两位女孩才回到门口。比较年轻的女孩递给我一条毯子,里面包了东西。我把它们搂在疼痛的胸口,它们的重量似乎和尺寸不成比例,感觉沉重许多,不过由于我的手有点发抖,也难以辨别。年纪较大的女孩拿出一个装了钱的小钱包,我也拿了,还因为抓得太紧,让冻伤的手指都疼了。
她看着我说:「你需要的话,可以进来待在火堆的角落。」
年轻的女孩立刻点头说:「纳堤不会介意的。」她上前拉我的手臂。
我猛然甩开她的手,差点跌倒,「不要!」我想大喊,结果发出来的却是微弱的嘶哑声,「不要碰我。」我的声音颤抖,虽然我也无法判断我是生气还是害怕。我摇摇晃晃地靠着墙,声音听来模糊,「我没事的。」
年轻的女孩哭了起来,她的手无力地放在身旁。
「我有地方可以去。」我的声音嘶哑,转身离去。我尽速离开,除了逃避人以外,我不知道自己想逃离什么。那也是我学到的另一个启示,或许我学得太透彻了:人代表着苦难。我听到身后传来几声呜咽声,我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久,才走到街角。
我走回我的藏身之处,两个建筑的屋顶在第三个突出的屋顶下相接,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爬上去的。
毯子里包着一整瓶的香料酒,一条刚出炉的面包,以及一块比我拳头还大的火鸡胸肉。在下雪转成下冰雨时,我用毯子裹住自己以避寒风。我身后的烟囱砖头是暖的,棒极了。
第一口酒入口时,如火焰般灼烧着我嘴里的伤口,但第二口就没那么痛了。面包松软,火鸡肉还是温热的。夜半镇上所有的钟开始鸣响时,我醒了过来。大家跑上街大叫,为期七天的大悼日终于过了,冬至过了,新的一年就此展开。
第二十三章 燃烧的轮子
当晚我一直窝在那个秘密基地,隔天睡到很晚,醒来发现身体僵直,痛不欲生。既然还有一些食物和一点酒,我就一直待在原处,不冒着摔下楼的危险到街头行乞了。
这天毫无阳光,湿冷的寒风吹个不停,冰雨吹打进突出的屋顶下。我身后的烟囱虽然温暖,却不足以烘干毯子或赶走湿透我衣服的冰冷水气。
我早早就喝完了酒,也吃完了面包。之后的时间,我大多是在啃火鸡骨头,用空酒瓶把雪温融以便饮用,但这两件事都成效不彰,结果我吃下好几口泥泞的雪,害我全身颤抖,嘴里还留下焦油味。
虽然遍体鳞伤,下午我还是沉沉入睡了,睡到晚上才醒来,整个人充满暖意。我掀开毯子,移开现在烧得太烫的烟囱,又睡到天快亮时,才全身颤抖、湿答答地醒来。我感到头晕,脑子不太清醒,于是我又缩回烟囱旁边,整天就这样昏昏沉沉地忽睡忽醒,因为发烧而睡得很浅。
在发烧得神智不清,又几乎全跛之下,我不记得我是怎么爬下屋顶的。我也不记得我是怎么走过蜡油区与板箱区之间约两里的路程。我只记得我跌落通往查比斯地下室的楼梯,手里紧抓着钱包。我躺在那里颤抖与冒汗时,隐约听到他光脚踩踏在石板上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他轻轻地扶我起来,「乖,乖。」
我高烧了好几天,都是查比斯细心地照顾我。他帮我盖好毯子,喂我吃东西,当我高烧不止时,他用我带来的钱去买又苦又甜的药水。我发烧时不断梦到过世的双亲、祁德林人、一位眼睛空洞的男人,并从睡梦中呼喊,查比斯总是在一旁帮我把脸与手擦湿降温,耐心地低语:「怎么了,怎么了,乖,乖。」
◇◇◇◇
我醒来时头脑清楚,身体也凉快多了。
「呜呜呜雷雷雷。」泰尼从他绑住的床上大喊。
「怎么了,怎么了,乖,乖,泰尼。」查比斯放下一位婴儿,又抱起另一位,那婴儿用又大又黑的双眼骨碌碌地望着四周,但好像没力撑起自己的头。房里一片宁静。
「呜呜呜呜雷雷雷雷雷。」泰尼再次呼喊。
我咳了一下,想清一清喉咙。
「你旁边的地上有个杯子。」查比斯说,一手摸着手中婴儿的头。
「呜呜呜呜呜……呜呜雷雷雷……伊伊伊伊啊!」泰尼大叫,叫声中穿插着奇怪的气音,那噪音惊动其他床上的人,他们不安地在床上扭动着。窝在角落那位年纪较大的男孩把手放到头的两侧,开始呻吟,前后摇晃身子,一开始只是缓缓晃动,后来愈摇愈激烈,头都撞到墙上露出的石头了。
在他伤害自己之前,查比斯就赶到他的身边,用手抱着他。「乖乖,龙尼,乖乖。」男孩的摇晃减缓了,但没有完全停下来。「泰尼,你知道不该发出那些噪音的。」他一本正经地说,但不严厉。「你为什么要惹麻烦?龙尼可能伤了自己。」
「呜啦伊。」泰尼轻声地说,我可以察觉他的声音里有一丝悔意。
「我猜他想听故事吧。」我说,我这么说连我自己都很讶异。
「啊啊啊。」泰尼说。
「泰尼,你真的那么想吗?」
「啊啊啊。」
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任何故事。」他说。
泰尼倔强地闷不吭声。
我心想,每个人都知道故事吧,至少都知道一个。
「呜呜呜雷雷!」
查比斯环顾安静的房间,仿佛想找个借口似的。「嗯。」他勉强地说,「我们已经很久没讲故事了,对吧?」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男孩,「龙尼,你想听故事吗?」
龙尼猛力地点头,后脑勺几乎快撞上查比斯的脸颊了。
「你要不要乖乖地坐好,让我来讲个故事?」
龙尼几乎马上停了下来,查比斯缓缓地放开手臂,站了开来。他看了好一会儿,确定男孩不会伤害自己后,就小心翼翼地走回他的椅子。
「嗯,」他轻声低语,同时弯下腰抱起他刚刚放下的婴儿。「我有故事吗?」他轻轻地对着张大眼的小婴儿说,「我没有耶,我还记得吗?我想我最好要想一个出来。」
他坐了好一段时间,对着怀里的婴儿哼着曲子,脸上浮现深思的表情。「对了,当然有故事。」他坐直身体,「我要开始讲啰。」
◇◇◇◇
这是很久以前的故事,远在我们还没出生以前,也远在我们的父亲还没出生以前,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可能有四百年了吧。不,更久,可能有上千年了,不过可能没那么久也说不定。
那个时候时局不安,人民饥苦,饥荒与大瘟疫盛行,还有很多战争与其他的坏事,因为无人能加以遏止。
不过,这个时期最糟的事,是恶魔四处横行。有些恶魔小而麻烦,他们使马儿的脚不良于行,使牛乳酸臭,但还有很多恶魔比他们还糟。
有些恶魔会潜入人体,让人生病或发疯,但这还不是最糟的。有些恶魔像大野兽,在人还活着大呼小叫时,就抓来生吃,但他们也不是最糟的。有些恶魔会偷人皮,把人皮像衣服一样穿在身上,但连他们都不是最糟的。
有一个恶魔比其他恶魔都还可怕,他是黑暗吞噬者黯坎尼斯。不管他走到哪里,影子都掩盖着他的脸。就连螫过他的蝎子,也会因为触碰了他而腐坏至死。
创造世界的万物之神泰鲁关照着世人,他看到恶魔荼毒生灵,吞噬我们的身体,于是他拯救了一些人,不过只有一些而已。因为泰鲁很公正,他只救值得救的人。在那个年代,为自己着想而行善的人都不多了,为别人着想的人就更少了。
泰鲁对此相当不悦,因为他创造世界,就是希望这里成为大家生活的乐土,但他的教会腐败,神职人员劫贫又不遵守他订定的规范……
不,等等,那时还没有教会,也还没有祭司,只有男男女女,有些人知道泰鲁是谁,但连知道的人里,也有些人是邪恶的,所以他们请求天神泰鲁协助时,泰鲁都不太想帮他们。
不过,泰鲁经过多年的观察与等待,看到一位心地善良的女子,她名叫佩瑞儿,从小她母亲就教导她认识泰鲁,她虽然穷困,仍竭力敬拜泰鲁。佩瑞儿虽然过得很辛苦,但她只为他人祷告,从来不为自己祷告。
泰鲁观察她好几年,他看到她生活困苦,在恶魔与坏人肆虐下,屡逢不幸与苦难,但她从来不咒骂泰鲁的名字或停止祷告,她总是尊重与善待他人。
所以有一天晚上,泰鲁进到她的梦中,站到她的面前。泰鲁看起来好像全身都是由火或日光组成的一样,他以光芒耀眼的姿态现身,问她知不知道他是谁。
「当然知道。」她说,她看起来很冷静,因为她觉得这只是个怪梦,「您是泰鲁大人。」
他点头,问她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来找她。
「您是来帮我邻居黛柏拉的吗?」她问,因为她睡前就是帮黛柏拉祈祷的,「您是来触摸她先生罗梭的手,让他变成更好的人吗?他对待黛柏拉的方式不对,男人不该对女人动手,关爱时除外。」
泰鲁知道她的邻居,他知道他们是邪恶的人,做了邪恶的事。全村的人除了佩瑞儿以外,每个人都是邪恶的,其实全世界的人都是。泰鲁这样告诉她。
「黛柏拉一直对我很好。」佩瑞儿说,「即使我不喜欢罗梭,他还是我的邻居。」
泰鲁告诉她,黛柏拉和很多男人通奸,罗梭天天饮酒,连悼日也喝。不,等等,那时还没有所谓的「悼日」,反正他就是喝很多的酒就对了。有时他会发酒疯,打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