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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西席-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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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你不睡觉,却来诊我的脉,衿儿,你到底要做甚?”

床榻上,沈卿州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来一丝笑纹。

我倾身亲上去。

他猛地僵住。

房顶上细微一声响,我将床头的空碗扔出去。

一个人掉下来。

第26章

瓦片哗啦啦一阵纷落,地上跪的一个乌衣人腾出声儿道了一句:“小姐。”

我认出此人是我爹手下统领云骑的那个何勤。

云骑也是军号。与豹骑擅地面防御作战不同,云骑擅于摄空,在军中领着情报追踪之职。

我遇刺的几番,我爹便调了云骑回来当牛刀,捉拿刺客。

“何统领,”我不动声色穿好鞋子,“你在房顶上,看到什么了?”

何勤咳了声。

这咳的一声忒像是让瓦片灰呛的。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一甩袖子向门外去。

然而没走两步,却叫人自背后一把拽住。

沈卿州将我按在胸膛上,低声说:“不要。”又向何勤道:“何统领,府中设守卫,入更前我也亲自确认了一番,并无可疑。劳烦何统领回禀将军一声,请他放心。”

何勤退出去。沈卿州仍按着我。

我一推他,“你拦我做什么?”

沈卿州不答话。

我看向他,“你早就知道我爹派了人刺探?”

沈卿州垂下眼帘,道:“将军一向为你牵挂,有不放心处自是合情。”

我随即道:“那我也要去问一问,他有何不放心处。”

沈卿州转身,坐回床榻。

我站了站,也走过去,挨着他坐好。

沈卿州似笑非笑,“怎的又不去?”

我怅然道:“也不是非得去。我有的时候就爱跟人反着来。你拦着我不欲我去,我就偏得去。但你一点不拦,随我去,我就不怎的想去了。”

其实我方才说要去问的那一问,是个质问。

我一见何勤就猜出,我爹他不放心的,是沈卿州,怕他同我不对付,是以就命何勤蹲在我们的房顶上,替他注视着跟我一处的沈卿州。

沈卿州定是知情。但他装的这一个不知,不知得十分委屈,让我有些不好受。

不好受着,只听沈卿州道:“你那一个碗,扔出去得着实不错。”

我愣了愣:“难道不是你使的力?”

沈卿州茫然望着我,一本正经道:“不是啊。”

我笑了:“我小的时候,树上的雀儿就一打一个准,现在只用一个这么大的碗,就将房顶上的何统领给打下了。”

但房顶开了一个大洞,床前又是一地碎瓦片,我跟沈卿州今晚只好搬一间厢房睡了。

他去喊人收拾。

我拾掇一番,抱了床角沈卿州的衣物挪地方。

一堆柔软的衣物,却硌了一硌。

他衣领的一处,像是有个甚么物什。

我又摸了摸,忽听一声脆响,他的青衫衣领里掉出一道白光,落在地上,碎了。

是一枚羊脂白的戒指。

“衿儿,今晚就住……”沈卿州突然不接着说了。

我一抬头,只见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眼神有些莫测。

他这个僵硬的样子,叫我不晓得怎的,一阵心慌。

我蹲下来,将那只玉戒的几截捡拾一番,看清戒面上雕的是一只古凤,只不知是否年头久了,凤凰的轮廓已不甚分明。

“衣领开了一处口,这个就掉出来。”我伸手向沈卿州。

他向我走来,“你得给我缝一缝。”

我愣了一会,抱着衣物点头:“好。我给你缝一缝。”

但缝一缝显是不够。

我踌躇片刻,瞧向沈卿州眼中,道:“我晓得你这个玉定有些意义在里头,大约是个不大好顶替的玉。但虽然如此,我也想要还给你一个。”

沈卿州怔了一怔,嘴角微挑了挑,道:“你还给我一个怎样的?”

我接道:“怎样的,你只管说。”

我爹不戴戒指,但却拦不住有人赶着时兴送给他。香月堂摆的大小十几个锦盒,若还不合沈卿州的意,就或买,或定做。

沈卿州想了想,道:“不如你雕一个给我。”

我张了张嘴。

沈卿州又蹙眉去看手心里一摊碎玉。

我当即道:“好。”

新的一间厢房的床榻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想要画个什么样的形状雕在戒面上,一会又想,房顶上已经无人,沈卿州怎的、怎的还是个有顾虑的形容?

我正忧愁,却叫沈卿州一把搂进怀中。

他搂着我好一会,声音里有几分压抑地说:“你不会琢玉,也不要紧。你过去,不会这个那个,不也都跟我学会了?”

我翻了个身,只翻到一半就被沈卿州按住,不让我再动,我遂仰面嗯了一声:“你说得对。”

心中又继续忧愁一番,终因时辰走晚,没熬得过睡意去。

第二日一早,沈卿州喝着芝麻核桃粥,我翻出针线来缝他的衣领。

香灯十分钦佩地将我望着。

我的针线活儿,放眼偌大一个上将军府,也就在奶娘之下。

麻利地缝好开口,我又在他的衣领内侧顺手绣了一朵五瓣花。

本是想叫他下回更衣时惊一惊,谁知沈卿州放下碗,脱了好端端的外衣,偏取我手中的这一件换上。

一面穿衣,一面不动声色道:“这个针脚缝得……嗯,”他提着衣领顿了一顿,抬头道:“我这个衣领,竟开了这么大的一处口子?”又抚着那一朵五瓣花感叹:“你缝补得这样辛苦,还不若取一小片同色的布头……”

我道:“这是一朵花的五个瓣儿。”

沈卿州愣了愣,唔了一声,问我,是什么品种的花。

我道:“茄子花。”

他蹙眉,“茄子?”顿了片刻,眉目舒展,道:“哦,紫瓜……茄子花倒是有这样的形状。它们刚开的时候,圆的方的,开老了瓣儿就细长不少。”又向我笑道:“你绣的,定是初开的,五个瓣儿连在一处,尚不分明。你观察得倒甚是仔细。”

我讪讪地点了一回头。

昨日答应给他雕一枚玉戒。今天沈卿州说与我去玉市买玉石。

不曾想刚吃了早饭,就听门房来报,说是我们的四邻,云栖岸云公子造访。

第27章

沈卿州起身去了正厅。

我又坐到檐下冥思。

松柏冬夏常青、临寒不凋,寓意长生不老,但一棵松太大,雕不进一个戒面,一片叶子倒是好雕,却又失了雅意。不好。

合欢叶晨舒夜合,取义夫妇和谐,这个含义比长生不老还要好,但,合欢花叶纹理细密,雕在玉上,大约得上百刀,一个不留神就将戒面雕坏了。不妥。

石榴、葡萄籽粒繁多,寓意多子多福,却也不比合欢叶好雕。

仙桃倒是好雕,也有个长寿的含义在里头,但碎的那一只是凤凰,我用一颗桃来顶,不大厚道。

我怅然地靠到椅背上。

这一番冥思,不知不觉就近午了。

香灯去了小花厅摆饭,我暂时地从冥思里走出来,走去正厅。

云栖岸仍是一身白衣,一见得我就站起身来,一双狭长的眼眸弯了弯,道:“沈夫人。”

沈卿州眸光一沉。

我向云栖岸回礼,站了一会想起来同沈卿州说,用饭了。

云栖岸满怀期待地将我望着,却不是将沈卿州望着。

我当仁不让地同他和善一笑道:“粗茶淡饭,云公子若不嫌弃,不妨一道。”

沈卿州瞟了我一眼。

小花厅里,香灯又添了一只碗,并一双筷子、一把小汤勺。

沈卿州走到桌子边,背影一僵。

我心中咯噔一下。

昨日交给厨房的那个食疗的本儿,我一共排了七日的菜目。今日这几道——妙龄乳鸽,鲜椒泥鳅,龙眼鹌鹑蛋,肉苁蓉炖羊肾,还有一锅龙凤汤,同昨日相较,说是功效还要好。

只没想到云栖岸会来,平白分去一分肾气。

我卷袖,将当中功效最好的一盘肉苁蓉炖羊肾换到沈卿州面前。

云栖岸“咳”的一声,看向沈卿州的眼神有些莫测。

唔,一时不察、一时不察。

我不着痕迹地将肉苁蓉炖羊肾又挪到自己面前,关切地同沈卿州道:“这个菜虽好,但也不能只挑它吃,吃多了反倒无益,还是每一样都吃一些得好,嗯,都吃一些得好。”我率先夹了一枚鹌鹑蛋,放到嘴里,道:“这个鹌鹑蛋,也是很好的。”

沈卿州沉默了好半晌,抬了抬眼帘,似笑非笑道:“怎么会无益?多吃一些补一些,我偏要挑它吃。”说着伸到我面前夹了一片羊肾,又道:“鹌鹑蛋哪里有它好。”

我一枚鹌鹑蛋含在嘴里,忘了咽。

云栖岸手里的一双筷子,略略颤抖。

这一顿饭,沈卿州用得痛快。倒是云栖岸,把着碗筷吃得一脸复杂。

他告辞时,还意味不明地将沈卿州从头至脚地打量了一遍。

送走云栖岸,我往回走,一边问沈卿州,何时好去玉市。

沈卿州一伸手拦了我的去路。

我问:“唔?”

沈卿州撩起我一缕头发,缓缓道:“衿儿对我的关心,只给我一个人就好。今日叫云公子分去一点,我的就不够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不要担心,晚饭和宵夜,我给你补上。我也怕他分走你的。”

沈卿州大感满意。

京城玉市,在永昌坊的早慈巷头。

早慈巷原来一直叫枣刺巷,巷子的西侧是前朝贡院,过去为了防止考生越墙舞弊,就在院墙头插满枣刺。现今贡院挪到了崇仁坊,永昌坊的这个,叫文玩商贩开了文玩店铺,这个斋那个轩,一水儿的老式门面,古旧感十足。枣刺巷墙头的枣刺也早除了,巷名逐渐给雅化作了早慈巷。

这条蜿来蜒去的巷子近邕河码头,金银铜铁玉石琉璃叫八方商船载着来去,货运顺畅。

有雅兴的交易还可在河中设一条大画舫,美人美酒相伴,听商人娓娓介绍沧桑撩人的古物。

沈卿州领我进的一间两层阔面店铺,门上牌匾书“南石”二字。

店家是个体胖的中年人,一见沈卿州就放下手中的活计,从台面后头笑着走出来,道:“公子又来了。”

沈卿州点头。

胖店家道:“公子这回,可仍是只要冰花芙蓉玉?”

沈卿州的目光越过成百上千件玉雕,轻飘飘地扫过一堆玉料,又走向墙角一堆原石。

看了一阵,方道:“要离枝白玉,可惜无合意的。”

胖店家为难道:“离枝国早年就下了限采令,现今白玉越发少了,难得一批好货都悉数进了他们宫里头,要想运一件出来,难啊。”

这个情形我倒是听说过。

自从离枝陆氏灭门,离枝国君有一阵悬赏重金厚禄,想征出一位可以替代陆子琮的琢玉妙手,考量的方法就是以离枝白玉雕出你心目中的凤凰玦,合天子意者胜出,赐世家,列入公卿。

一时间,只要是心中怀了这个世家公卿的理想的,不管是会琢玉的还是不会琢玉的,人如潮水一般乌泱泱地涌去离枝玉山采白玉,夜里也不歇着,就在山下的白玉河里顶着月光涉水采玉。很是疯狂。

后来交上去的形状各异的凤凰玦统共有一万多件。

离枝国君一天过目百余件,过目了三月,却没一件令他满意的。这时候,地方官上书,说是因为大规模无节制的开采,离枝玉山满目疮痍,玉河断作了七八截。离枝国君不信,派去一位钦差。钦差回朝后跪在天子的御书案前,说到不忍处,泪洒膝头。

惨状摆在眼前,离枝国君龙颜大怒,下令押了这一万多件凤凰玦的琢玉人上刑台。一排边的刽子手刀起刀落一个月,刑台上血流成河。

后来,离枝就出了限采令。

沈卿州转身要走。

我一拽他的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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