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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拇指铐 莫言-第2章

小说: 拇指铐 莫言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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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义脑袋里乱糟糟的,适才发生的事仿佛梦境。他晃晃脑袋,试图把这些可怕的恍惚感觉赶走。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药。他想走,却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自由。他挣扎着,起初只是用力住后拽胳膊,继而是上窜下跳,嗷嗷怪叫,仿佛是一只刚从森林里捕来的小猴子。终于,他累了。他把脑袋抵在树皮上,呼噜呼噜地哭起来。随着一股眼泪的涌出,心中的暴躁渐渐平息。他从树干的一侧往前探头,看到那两个紧密相连的铁箍放射着扎眼的光芒。它们紧紧地箍住了拇指的根部,勒得两根拇指充血发红,动一动就钻心痛疼。
  他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撑开,身体绕着树转了一圈,面对着了马桑河和河边的道路。十几只油亮的燕子紧贴着河面飞翔,暗红的肚皮不时碰破水面,激起一些白色的小浪花。河的对岸也是连绵的麦田,麦田的尽头,有一些凝重的村落,村落的上空,笼罩着膨松的烟云。他低头看到那两包躺在草丛中的药,母亲的呻吟声顿时如雷灌耳。他的鼻子一酸,眼泪又涌出来。他感到这一次涌出的泪水又粘又稠,好像松树上流出来的油脂。
  三
  在随后的时间里,不时有提着镰刀的农人从河边的土路上走过,他们都匆匆忙忙,低着头,目不斜视。阿义的喊叫、哭泣都如刀剑劈水一样毫无结果。人们仿佛都是聋子。偶尔有人把淡漠的目光投过来,但也并不止住匆匆的步伐。
  他苦熬到半上午。高悬东南的太阳红色褪尽,变成灼目的白亮。曾经在麦田里飘荡过的薄雾早已消逝得干干净净。干燥的西南风一波催着一波吹来。熟透的小麦摇晃着沉甸甸的穗子。麦芒纵横交叉、茎叶反复磨擦,麦粒蚕屎般落地。田野里涌动着使人心痒难捱的声。空气中弥漫着麦子的焦香和呛人的尘土。汗水像胶油一样从他头皮上冒出来,流下去。他感到口渴难忍,肚子里像有一团熊熊的火焰,鼻孔里呼出的气息灼热如烟。他又一次挣扎起来,强忍着拇指根部骨断皮裂般的痛苦。他靠着双腿和腹部的力量,一耸一耸地爬到树干高处,幻想着能让树冠从自己的怀抱中滑过,然后便能获得自由,但松树繁茂的枝杈顶住了他的脑袋,粉碎了他的幻想。他的肌肉一松懈,整个人从树干高处一滑到地。粗糙的树皮把他的肚皮和小腹拉得鲜血淋漓,锁住的手指更是爆炸般的奇痛。他惨叫一声,昏晕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震耳欲聋的机器声把他惊醒了。他努力睁开被眵糊住的眼睛。睁眼时他听到睫毛被拔离眼睑的哔哔声。泪眼模糊,往树皮上蹭蹭。他看到,从早晨跑过的那条路上,开过来一辆鲜红的拖拉机。道路崎岖不平,拖拉机蹦蹦跳跳,宛如一匹不驯服的马驹。开车的人一头乱发,戴着墨镜,腰板笔直,坐在驾驶座上,活像一尊石雕像。车头后灰色的挂斗里,坐着三个人。看不清他们的脸,但能听到他们猖狂的歌唱。他用胳膊夹住树干,艰难地站起来。竭尽了全力他喊叫:“救救我吧…………救救我吧…………”
  拖拉机在墓地前停住,挂斗里的人停止了歌唱,但机器还“空咚空咚”地响着。车头上直竖起的铁皮烟筒里,喷吐出一环顶一环的、刚劲有力的烟圈。阿义不停地喊叫,并且把脑袋从树的一侧极力前伸。车上的人僵了一会,都把头歪过来,看着他的头。车后挂斗里的三个人一个随着一个跳下来。当头的是一个身体矮小、动作敏捷的男人,紧随着他的是个高大魁梧的汉子,走在最后的是一个皮肤漆黑、留着短发的女子。他们集中在松树前,仔细地看着那拇指铐,继而交换了一下迷茫的眼神。小个子男人眨动着灰白色的冷冰冰的眼睛,严厉地问:“是谁把你锁在这里?”阿义怯怯地回答:“一个老人。”小个男人瘪起缺齿的嘴,轻蔑地哼了一声。他从衣兜里摸出一个放大镜,低下千沟万壑的头面,专注地研究着拇指铐,好像一个昆虫学家在研究蚂蚁。高个男人拍了一下他隆起的脊背,瓮声瓮气地问道:“老Q,干什么你?装神弄鬼吗?”他抬起头,掏出一块砖红色的绒布,仔细地揩着放大镜,赞叹道:“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地地道道的美国贷。”“老Q,瞎编吧你就!进口彩电有,进口冰箱有,就是没听说过进口手铐,”高个男人说着,也把脸凑上去看了看,“不过这小玩艺儿,的确是精致。”黑皮女子用充满同情的腔调问道:“小孩,你怎么搞得呀,是谁把你铐起来的?”
  阿义说:“一个老爷爷。”
  老Q问:“他为啥把你铐起来?”
  阿义困惑地摇摇头。
  老Q夸张地笑了几声,转脸对同伴们说:“怪事不?一个老爷爷,竟然无缘无故地把一个少年儿童铐了起来?!”他伪装出一副凶恶面孔对着阿义:“你一定干了什么坏事!是偷了他家的母鸡呢,还是砸碎了他家的玻璃?”
  阿义委屈地说:“我没有偷母鸡,也没砸玻璃。我的母亲病得不轻,吐血了,我去抓药……”
  老Q咤道:“住嘴!你以为我们是谁?你以为撒个小谎就能骗我们替你打开铐子?哼!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个不良少年。你一定做了特别坏的事,被警察铐在这里的!”
  阿义哭着喊:“我没有,我没有……我的母亲快要死了,救救我吧……”
  老Q厉声道:“你以为几滴眼泪就能骗过我们?!我们这一代人,眼泪见得太多了!眼泪后面有虚伪也有真诚,但更多的是虚伪!莫斯科不相信眼泪,老实交待!”
  “行了吧你老Q,对着个孩子耍什么威风?”黑皮女子怒斥小个男人,转脸又对大个男人说:“大P,想法解放他。”
  大P为难地嘟哝着:“这怎么解?”
  黑皮女子道:“想想法子嘛,总不能见死不救吧?”
  老Q冷笑道:“如果这里锁住的是条狼,难道也要救吗?”
  黑皮女子道:“我看你才是一条狼,一条灰眼狼,一条色狼。”
  大P笑着,走到松树前,抓住阿义的两条细胳膊,道:“忍着点,看能不能劈开。”
  大P用力一劈,阿义杀猪似地嚎叫起来。
  老Q冷冷地道:“劈吧,把两条胳膊劈下来,那铐子也是连着的。”
  黑皮女子踢了大P一脚,骂道:“笨熊,你想把他五马分尸吗?”
  大P道:“我这不也是着急嘛!”
  黑皮女子招呼正在车边紧螺丝的司机道:“小D,你过来看看。”
  小D吹着口哨,从车旁踱过来。他弹了一下阿义的头,道:“你这是玩的什么鸟?伙计!”
  黑皮女子道:“你帮他弄开吧,也许只有你才能帮他弄开。”
  小D回到车边,提过来一只工具箱。他从箱子里拿出钳子、锉子、锤子,在那拇指铐上比划着。
  老Q道:“枉费心机。”
  黑皮女子道:“你自己无能,就滚到一边去,别在这里泼冷水。”
  小D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他面有喜色,从工具箱底翻出一根钢锯条,道:“也许能锯断,小兄弟,你忍着点。”
  小D分开阿义的拇指,把钢锯条伸进去,别别扭扭地锯起来。阿义咬紧牙关,一声不吭。锯条磨擦钢圈,发出尖利刺耳的声音。折腾了几分钟,低头看时,那铐子上没留下半点痕迹,钢锯齿却磨秃了。
  小D对黑皮女子说:“黑姐,没办法,这玩艺,太硬了。”
  老Q幸灾乐祸地道:“说吧,你们嫌我多嘴。这东西,是合金钢的,比你那根锯条硬十倍。”
  小D无奈地望着黑皮女子,一脸歉疚表情。他拍了一下脑袋,大声说:“嘿,有了。我真笨。咱们把这棵树砍断不就行了吗?”
  “休怪我又要多嘴…………这树,能砍吗?”老Q指着墓前一块刻着字的石碑道,“这翰林墓,是市级重点保护文物。砍树?吃了豹子胆啦?砍吧,只怕他的拇指铐没解下来,你的拇指铐也戴上了。”
  黑皮女子道:“这么说就没有办法了?就只能看着他在这儿受风吹日晒,慢慢地风干,死掉,像一只挂在树枝上的青蛙?”本书来自,电子书下载请关注我们,地址://。。
  老Q道:“也许他有好运气,会有高手给他开铐。”
  小D道:“我听人说,惯偷‘草上飞’能用细铁丝捅开手铐。”
  “‘草上飞’?”老Q冷笑着说:“三年前就给毙了!”
  大P道:“我们何不去找个锁匠来?”
  小D道:“我估计用气焊枪也能烧断。”
  大P道:“那还不把他的手指给烧熟了。”
  “伙计们,别操闲心啦,解铃还靠系铃人。”老Q说着,抬头望望太阳,又道,“再吵吵下去可就误了酒宴了。”
  老Q率先朝拖拉机走去,其余三个人也沮丧地离开了。
  拖拉机缓缓移动了。老Q在车上喊:“小孩,老老实实待着。这种铐子,里边有弹簧,越挣越紧,当心勒断你的骨头。”
  大P道:“你就别吓唬他了。”
  黑皮女子恼怒地大叫:“都给我闭嘴吧!”
  四
  拖拉机蹦蹦跳跳地开走了,留下了一路烟尘。阿义用额头碰着树干,呜呜地哭了。他的眼睛已经流不出眼泪,只有额头上流出的血,热烘烘地流到嘴边。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幅可怕的图像:一只被绑住后腿的青蛙,悬挂在树枝下,一个斜眼睛的少年,用火把烧烤着它。它的身体滋滋地响着,冒着白烟,渐渐地,白烟没了,火把也熄了,它变成了一具焦黑的尸首。他闭上眼睛,身体软下去。
  在昏昏欲睡的状态中,他听到路上又响起了脚步声。鼓足了勇气他睁开眼睛,看到一团暗红的火从路上缓缓地飘过来。他摇头、咬牙,集中心神,幻影消失。果然是一个人走来了。是一个身着酱红色上衣、头戴着大草帽的女人迎着阳光走来了。他喊叫:“救命……”
  那个女人怔了一下,立住脚步,摘掉草帽高举在头上,向这边张望着。阿义继续喊叫,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嘶嘶啦啦的奇怪声响。他焦躁不安,恨不得举手撕破好像被麦糠和猪毛塞住了的喉咙。
  女人发现了他,对着墓地走过来。她的脸一片金黄,宛若一朵盛开的葵花。她一步一步地近了。阿义先是嗅到随即看到了一股焦黄的浓郁香气,从她的身上,一团一团地散发出来,又一片一片落在地上。他被这香气熏得头晕脑胀,飘飘欲飞。女人穿行在焦黄的香气里,时隐时显。她的脸时而椭圆时而狭长,时而惨白时而金黄,时而慈祥如母亲时而凶恶如传说中的妖精。阿义既想看到她又怕看到她,他时而睁眼时而闭眼。
  他睁开眼睛,看到一个确凿的女人站在自己身旁。她左手提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镰刀,右手提着一把古老的、泛着青铜色的大茶壶,两条黑色的宽布带,成斜十字状分割了她丰硕的胸膛,与布带相连的,是伏在她背上的一个大脑袋的婴孩。那婴孩吮吸着拇指,嘴里发出呜哇呜哇的声音。女人慵懒地走到松树前,粘粘糊糊地问:“你这个小孩,在这儿闹什么呢?”说完话,她也不期待回答,放下茶壶和镰刀,匆匆走进坟墓后边的麦田蹲下去,接着响起了明亮的水声。那顶金黄的大草帽,仿佛漂浮在水面上。过了一会儿,她从墓地后走出来。她背上的孩子哇哇地哭起来,越哭越凶,好像被锥子扎着了屁股。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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