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幽明录-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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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汤泼雪,须臾即化,连他自己也不由一怔。只是现在那艘小船已被水魅卷的尽
成木片,方才坐来的木筏也不知已漂到了什么地方。他收好了短剑,将右手也摸
索着找了个能扳住的地方。现在双手有物,凭血气之勇还能再坚持一阵,但人力
终有尽时,时间一长定然抓不住。
居然落到了这种地步。明崇俨不禁有种啼笑皆非之感。水魅虽已破去,但知
道对手正是以五魅术见长的十二金楼子,安知水中不会还有什么别的玄虚。当务
之急,定要快点找到能落脚之处,再想办法出去。
正想着,忽听得身后远远地传来一个声音。暗河中声音传得远,但那声音太
远了,也听不清。明崇俨正待侧耳听个仔细,却听得另一个人高声道:“明崇俨
兄,你在哪里?”
这声音中气十足,也不甚响,但听得甚是清楚,是内功颇有火候之人喊出的。
那正是裴行俭的声音,明崇俨大喜过望,深吸一口气,扬声道:“我在这里!”
那是一艘小船。高中舒见明崇俨下了暗河便在无消息,下面黑漆漆的甚是怕
人,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有心弄艘船来,但此间附近并没有河,要船得去二里以
外的清明渠上找,扛艘船跑二里路,高仲舒自觉也没这个本事。正手足无措,裴
行俭却想了个主意,说边上不远处有个胜冗园,是个致仕的林下钜公退养优游之
处,家中花园里倒有一艘采莲小船,应该塞得进这小洞,而那钜公与裴氏乃是世
交,借来应该不难。等裴行俭扛着小船回来,果然能塞入洞口,只是这船太小了,
坐两个人都有点勉强。高仲舒此时倒定要与裴行俭一同下去,说明崇俨是受自己
所托才卷入此事,自己不能置身事外。他们两人下了暗河,划了一段仍不见人影,
高仲舒心里有点发毛,喊了一阵也不见回答,正在担心明崇俨会不会出事,裴行
俭忽地扬声发话。他内息浑厚,与高仲舒的嘶声怪叫不可同日而语,声音虽也不
甚响,却如利箭破空,远远传出去。高仲舒听得都呆住了,心道:“守约的武功
原来真的这么好!我还一直以为他只比我好一点点呢。”其实他以前一直以为自
己的武功比裴行俭还好一点点,只是方才裴行俭击毁了地傀儡,自己觉得没这本
事,才算甘拜下风。等听见明崇俨的声音,高仲舒不禁叫道:“谢天谢地,明兄
没被那人妖干掉。守约,快点划。”
裴行俭手中一紧,两把桨上下翻动,激浪扬波,小船又快了许多。高仲舒睁
大了眼,只觉眼前越来越黑,什么都看不清,心头发毛,叫道:“明兄,你到底
在哪儿啊?”
裴行俭忽道:“在那儿!”他自幼习武,目如鹰隼,虽然暗河汇中昏暗无比,
他还是隐约看到了前面有个人。见这人居然吊在顶上,裴行俭纵然胆大也有点发
毛,心道:“难道是吊死了?那回话的是谁?”只是他胆大包天,就算是厉鬼也
不怕,仍是划上前去。
高仲舒此事也见到前面的明崇俨了,见他居然吊在顶上,吓得怪叫道:“明
兄!明兄!你别吓我,你是人是鬼?”
明崇俨此时只觉手指酸麻,不住滑下,只是勉力支撑,听得高仲舒的怪叫,
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骂道:“你才是鬼呢……”话一出口,一口真气泄了,登时
已握不住石块,摔了下来,啪的一声,溅起了一片水花。
高仲舒见此,更是害怕,叫道:“明兄……我可不曾害过你啊,你别来害我!”
裴行俭却扔过一把桨来,叫道:“快救人,她没死呢!”
高仲舒定睛一看,却见明崇俨正在水中扑腾,水花四溅,若说是鬼,那这鬼
也笨的紧了,不由得哈哈笑道:“明兄,你嫌天热么?”
裴行俭喝道:“讷言,人家不会水,你还说风凉话,快点!”他连划两桨,
小船向明崇俨靠拢,高仲舒伸出桨去,叫道:“明兄,快抓住!”
明崇俨此时已喝了两口水,正在晕头转向,见木桨伸来,忙一把抓住。高仲
舒将他拉上船来,见他浑身湿淋淋的,比自己还狼狈,笑道:“明兄,原来你不
会水还敢追,胆子也算是大了。”
明崇俨长长喘息了两下,仍是心有余悸。十二金楼子的水魅术不足为惧,但
如果高仲舒晚来片刻,自己只怕要活活淹死。他长吁一口气,站起来深深一躬道
:“高兄,裴兄,救命之恩,崇俨没齿难忘。”
裴行俭见明崇俨就算浑身湿淋淋的,仍是气度闲雅,不由大是心折,还了一
礼道:“还是先回去吧,过后再探查究竟。”
明崇俨叹了口气,没在说什么。他回头看了看,暗河黑黝黝的也不知伊于湖
底,明月奴去了哪里,只怕神仙也找不到了。此番功亏一篑,以后不知还能不能
找到明月奴的踪迹 。“成先生,阁下真是个废物。”
说话之人坐在竹帘之后,声音也极是闲雅,听不出有不快之意,成圆化却是
毛骨悚然,忙磕了个头道:“小人不敢 。”
“我方才出关,才听说你私发元从军,又动用地傀儡,弄出这么大一个乱子,
一无所获,还说不敢?还被十二金楼子擒去,若不是胡长史救你出来,你便只能
乖乖地被送到金吾卫去了。”
竹帘后,那个的声音中已带着怒意。成圆化一下伏到在地,又连磕了三四个
头,连头也不敢抬,只是道:“是,是,圆化知罪。还请余先生网开一面,再给
圆化一个机会。”
竹帘后那人长叹一声,道:“肉傀儡的秘密你还是不知道么?”
成圆化道:“尚未知晓。”说话时牙齿都在打战。他也明白,自己能够说得
上话,纯因自己是个傀儡师。但肉傀儡至今仍不知其秘,自己的地位定会一落千
丈。他年纪也已不轻,偏生又是个热衷功名的心性,听那人之意,似乎自己不知
道肉傀儡的秘密便要赶走自己,不禁大为惊恐。他抬起头,正待再求句情,只听
嗤一声,一把银刀穿透竹帘,正刺在他的咽喉处。银刀质软,只是用作餐具,但
这把银刀刺入成圆化咽喉,却如中腐木。成圆化浑身一震,似乎还想说什么,刚
半坐起来,身子一软,瘫倒在地,血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等成圆化不再滚动,竹帘后忽然传出另一人的声音道:“明月奴果然已被南
衙带走了?”
这人的声音十分沉稳,却又有种渴睡的倦意。那余先生沉默了一下,道:
“多半便是。只是臣下尚有一事不明,尹师兄心细如发,怎的胡长史这般轻易便
能将成圆化救出来?”
那人也沉默了一下,道:“我也不知元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许,只是
十二金楼子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他顿了顿,道:“你与你尹师兄谁本领更强?”
那余先生似是想了一下,道:“本门术法,尹师兄有伤在身,只怕较我稍有
不如,但他比我坚忍百倍,论功力,只怕我尚有不及。”
那人一笑,道:“也便是说,除了张三郎以外当世你不惧任何人了?”
那余先生道:“天地君亲师为至尊,王爷之威仅在天地之下,臣岂能不惧。”
余先生与成圆化说话时,语气阴冷,此时却大见谄媚之意。这人却仍只淡淡
一笑,道:“余兄,这些话说来为时过早,还是先收回吧。你可知道,张三郎已
在长安了?”
余先生想必大吃一惊,道:“什……什么?他怎么还会回来?”
这人叹了口气,道:“我便在担心此事。前一阵你在闭关,我又为此事分不
得心,没想到成圆化会如此不识大体。唉,你的炼魂术成了么?”
余先生忽地跪下,道:“王爷英明神武,臣已将三魂炼成,七魄中尚有容贼
魄未曾归位。”
三魂七魄,乃是道家说法。三魂即是天地人三魂,古称“胎光”、“爽灵”、
“幽情”,七魄则有分称“尸狗”、“伏矢”、“雀阴”、“容贼”、“非毒”、
“除秽”、“臭肺”。即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容贼魄即是惧。
这人沉思了一下,道:“张三郎一到,只怕也炼不全了。好在三魂七魄已成,
便这样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此时一阵风吹过,吹得那竹帘微微摆动。竹帘上的破口如
同一只眼睛,与地上成圆化的尸身相对,越发阴气恻恻,寒意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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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海东客
八月的长安,秋雨连绵,落叶满街。在这种天气里,曲江一带便冷冷清清,
少见人影了。
曲江,又叫芙蓉池,玄宗时建起芙蓉苑,这里才成为皇家禁苑,在崇尚节俭,
不喜奢华的贞观时期,曲江一带的前朝园林大多荒废,只是长安人春日踏青游玩
的所在。而每年的初秋草木凋零,长安人便围炉而坐,吃着羊肉泡馍,享受天伦
之乐,很少有人会到这儿来,更不用说是这等雨天。
湖波浩渺。在湖边一个小亭之中,两个人正相对而坐。坐在下首的是个黑袍
老者,上首则是个青衣大汉。这大汉满面虬髯,一手拿了个酒葫芦正大口喝酒,
神色怡然自得。
喝了一口酒,大汉忽道:“道法,来一口么?”
老者双手扶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主公在上,小臣不敢。”
大汉笑了笑,眼神中带着三分戏谑:“二十年了,你仍是这般拘谨。”这大
汉目光锐利,气度非凡,身材并不极其高大,却让人觉得伟岸无比。
老者低下头,道:“是,二十年了。”
大汉喝了口酒,忽地站起身来。高声吟道:“俯降千仞,仰登天阻。风飘蓬
飞,载离寒暑。
千仞易陟,天阻可越。昔我同袍,今永乖别。“
这是三国时曹子建的《朔风》诗,乃是曹植追念故友所作。这大汉衣着朴素,
但虎踞龙行,一派王者之风,吟来更是苍凉无比。老者心中一动,心知这大汉是
为己吟此诗的,他抬起头道:“主公……”
大汉道:“二十多年前,我亦尝于此饮酒,那时吟的是魏武《观沧海》,啖
的是不义人之心肝。转眼二十年,已让李家儿着先鞭,故友也凋零殆尽,唉,木
犹如此,人何以堪。”
老者身子一颤,道:“其实,主公……”他说了半句又吞了回去。大汉转过
头,微笑道:“道法,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者顿了顿,道:“主公,依小臣之见,如神光一闪,吓得一下伏倒在地,
磕了个头道:”主公,恕小臣妄言。“老者对这大汉敬畏无比,见他此时神情,
正是当年手握重兵,麾师杀伐时的样子,惊得气息一滞,连说完这句话的勇气都
没有了。
大汉忽然又叹了口气,眼神转和,道:“道法,你说得也并非无理。当年在
太原汾阳桥边,我初见李家小儿,便知他非池中物。你师兄与他手谈一局,便心
灰若死。二十年,嘿嘿,‘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极玄子当年之言犹在
耳边,只我还是不服。李家小儿确是真龙,张三郎亦是沧海之蛟,二十年后头角
峥嵘,难道还不堪为敌么?”
这大汉张三郎眼中先前还有三分落拓之意,此时却是目光炯炯,神采飞扬,
有势吞山河的气概。老者只觉背后如遭干钧巨石所压,几乎喘不过气来。
大唐当今天子英武绝伦,扫荡群雄,开大唐基业,确是不世英雄。武德九年,
玄武门之变过后不久,突厥颉利可汗以为大唐突生大变,定然有机可乘,领兵杀
至长安附近,长安人心惶惶,只道兵灾定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