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玉山居-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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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叶甫根尼·奥涅金》。
“好的。”他答应了张书阁。
“你需要什么样的资料?时尚女性杂志到处有卖的,就是太贵,成本得算分摊。”男护士说。
“好的。”他听张书阁又提出一部书名:《老人与海》,它会让他懂得,被常人理解的疯狂是一种最好的境界。
“刻一个莫文蔚,要不章子怡?”男护士说,“那个小贩说女明星肖像好卖。”
张亦武跟张书阁说,人们要他刻他从来没见过的人物,这不苦死他了?
“反正女的比男的好卖!”
“好的。”
张亦武闭上眼睛。这下他可以一个人静静地看看文婷。他紧紧闭住嘴,也希望张书阁闭嘴。这样男护士就不会听见他俩的对话,就不会把他俩的对话当成一个人的自言自语。他自认为装打鼾的功夫是不错的,而男护士却说:“少他妈装丫挺的,想让我走就说一声!”
到了大家都过完节回来的这天,他还是不想操刻刀。男护士一脸讨好,塞给他几包烟,问他刻得怎样了。他突然对男护士说:“放我出去。”
男护士东南西北看了看,看看有人听到他的话没有。
“出去干吗?”
“出去找好石头。现在我这些石头都不灵。刻起来没情绪。石头好了,价钱也能卖得好些。”
他心里得意极了:谁说他有病?他的话多么在理,理由多么难以驳倒!
“没有家人为你办手续,怎么出去?”
“看你的了。”
男护士站在那里,头顶一根枯槐枝,一点点风那枝子就成了教鞭,在他帽子上指指点点。他终于被指点得开了窍。他说他去活动一下荣宝斋的领导,让他们出一封介绍信,请篆刻大师张亦武去现场献艺。没想到领导们一听说篆刻大师是福利院的“三无”病员,都相互踢球,直到三月份,事情还没有眉目。
三月份却是个好月份,是文婷来看望他的好月份。灰糊糊的冰开始融化,下面黑乎乎的河水从裂缝溢上来。文婷真美,头戴一个紫色绒帽,大口罩上的眼睛又大又干净。男护士这次立功了,把文婷放进了楼道。
文婷进了他的病房,跟另外四个面无表情的病友打了招呼,又向他们散了烟。这也不帮忙,他们照样面无表情,照样不让地方,全都原地坐在各自床上。这是个春天的上午,南来的阳光照在桌上,一瓶蓝色墨水成了老大一块蓝宝石。北京既没有太阳也没有蓝墨水,文婷告诉他。她把一个老录音机放在他床头,又从包里拿出一堆磁带。都是她喜欢的音乐:西贝柳斯、勃拉姆斯、门德尔松……她尽量遗忘谁让她喜欢上音乐的。那姓许的在文化馆给人上音乐课,用音乐勾引了她。她开始给老张放音乐。用耳机,不会影响别人。她说着看一眼无动于衷的面孔们。喏,这个耳机插孔不灵敏,得使劲用手抵住它。文婷示范着,自己把耳机套在头上,又摘下来,套到他头上,一面拉起他丑陋扭曲的左手,抵紧耳机和录音机的接口。她看着他的脸,看看他是否听出神听入迷了。然后她相信他听入迷了,因为他盯着她眼睛的眼睛昏昏然醉醺醺。她拿过耳机,往自己头上套,想听听哪一段让他那么入迷。结果发现耳机里一片死寂。她围着录音机转了半圈,又转回来,突然想起什么,对他说,她们文化馆的同事对她说,如果机器犯毛病,打几下。她打了几下,声音果然出来了。又过了十多分钟,又需要揍一揍机器了。她这次让他自己来打。可他打得不得法,机器顽固地不服从。她拿起他的左手,一面拍打机器,一面对他说打也是有讲究的,不能打木头那样打。而他的左手只能像打木头一样打这个敏感而情绪化的机器。她放下他的左手,抓起他的右手。
他一下子挣脱了她。
四目相对。似乎一个世纪过去了。
然后他把右手抬起,无力地交给她。她抓着它,明白了什么。他和文婷相互间明白的许多事就是这样的,通过一条内线,一道电波,发出和接收是同时的,因此万分之一的误差都没有。就像他的感觉和他的右手,感觉到的右手便接收了,体现在每一道刻画上。一般的人和人之间是没有这条内线的,他们得靠语言,语言怎么能靠得住?像他和文婷这样以那条内线交流,谁都无法截获他们信息。
文婷明白他的右手该做它使命规定的事。因此她只是捧着瑰宝那样,看了看,就放下了。揍录音机不该它来干。她又放了他的右手。疯子必须和疯子相爱,他和一个不疯的女子,怎么可能建立这条内线?
他和文婷散步到黑乎乎的河水边。这还归功于他长期在那男护士的原则性责任感上挖墙脚,因此他特批他们单独去河边走走。河反正是福利院的天然防护。河水纯黑,你跳进去试试,它马上把你沤烂。
“我告诉你,我们可以一块儿去一个好地方。”他对文婷说。
“去哪里?”文婷小姑娘问。
“我存了不少钱,够咱去那地方了。”
他身后的秃头杂树后面,一些眼睛在盯着他俩。一块灰色的残雪。他用一根树枝写了四个字:补玉山居。
她明白了,脸蓦然绯红。
他赶紧用左手抠起带字的雪来,团成一个球,就像团掉密信似的,把雪球扔向黑乎乎的河水。
文婷赶紧把他接触过冰雪的手拿过来,用她的手绢仔细地擦。让杂树后面的眼睛看去吧!
文婷把眼睛转向黑乎乎的河水,因为她不想再被他追问。他们疯人处不好时是一个个谁也打不破的独立堡垒,处得好就成了她和老张这样,处成了一个人,谁也打不进来。像正常人打不进聋哑人的堡垒,也像身材健全的人打不进侏儒的堡垒。
她骑着自行车北上的一路,都在准备一个悲哀的通知。她未来的儿媳把她介绍给了一个63岁的X光技师。因为头一次儿女们做媒她违抗了,这次她认为该听话一些。但她一见到老张就想再做一回不听话的长辈。豆豆的话多恳切呀:“你不是自由恋爱过吗?结果不好吧?找的人最后干出那种事,不然您还得不了这个病。”
自由恋爱使她“当局者迷”,那时都“迷”,现在还用说?晚辈家长们更不放心她自己再来一局了。有这个病,更得迷得找不着北。
可她一见老张就情胆包天(想到这个词她脸发烧),想到这辈子还剩多少日子?让她再迷一迷吧。关键是得逃出儿女们的监管。
老张在灰色坚硬的那块残雪上写下了四个字“补玉山居”,他说那是个好地方。这个好地方在地图上不存在,她用高倍数放大镜都查不出来。她正伏在儿子的书桌上查地图时,门开了,含笑的声音嚷着:“哥,她又去哪儿了?”
含笑把自己母亲叫“她”。
从门口到儿子的卧室还有十多步,足够她藏起眼前正做的工作。她一把揉掉了地图。老张就是这样一把揉掉了写在残雪上的秘密地址:补玉山居。
含笑听见质地良好的纸张被揉搓的响声,马上向豆豆的卧室走来。“哟,您干吗呢?”女儿看着“她”。
“没干吗。”
“……您怎么不脱鞋呀?”许含笑一时间没找出什么破绽,但也得尽监察职责指摘“她”一点什么。
婷婷看着自己二十五岁的家长。对呀,路上对这个秘密地址“补玉山居”太心向神往,过于切切,进门把脱鞋的家庭纪律给疏忽了。
“你也没脱鞋。”她下巴指指含笑的脚。
“我是看您的自行车不在,着急了!……”她又回门口去脱鞋。
婷婷把自行车停到对面楼洞里去了,因为家里的楼洞前停了一辆汽车,挡得她和自行车都进不来。她的自行车失踪就会让许含笑如临大敌。不过儿子和女儿毕竟忙碌,对她家教再严也总有空子给她钻。女儿加班加点的时候越来越多,因为她已经开始买公寓了。一套公寓从不存在时期就开始出卖,于是人们得陆陆续续把它买到手。有人(比如许含笑)要花三十年时间,才能把一套房陆陆续续买完整。
“您到底去哪儿了?”
“出去了。”
“什么地方?”
“出去走了走。”
她已经发现了正常人问话答话的要领,不直接答:貌似在问答,其实各说各的。如果你句句话都太较真,那就是她这种人,被正常人说成有病。现在开了春,她常常出门,每次出门都听到正常人之间相互说“有病!”
许含笑把严格管教这桩事留到哥哥回来后一块儿做。豆豆比较诲人不倦,再三告诉母亲并不是限制她的自由,但希望母亲不要泛用自由,并且在用完自由之后撒谎。
“我们会搞清您到底去了哪里的,”许含笑说,“假如您不说实话,以后您就不允许单独外出。”
婷婷向含笑眨着眼睛。她认为自己在女儿脸上看见了厌恶,就是家长们看到自己的孩子犯低级错误、装傻也装得低级时生发的厌恶。可她没有办法不眨巴眼。
“只要给福利院打个电话,就知道您是不是撒谎了。”许含笑又说,一面真的去拿话筒。她把话筒交给哥哥,自己却始终看着母亲。
婷婷依然眨巴着眼。在这些年轻家长面前,她一定是个讨厌愚蠢的长辈。
未来儿媳都受不了未来婆婆的谎言破产,赶紧从电视前站起,回她和豆豆的小窝去了。她要成为婆婆未来的晚辈家长,现在最好避开婆婆被管教的场面,否则将来她的正式出场会缺乏威力。
婷婷理解未来儿媳的善解人意。X光技师的媒是她做的,她一旦看到婷婷心不甘情不愿,看到婷婷被儿女管教时的狼狈,回到X光技师那头,会理不粗气不壮,会在替婷婷美言时言不由衷。
豆豆接过妹妹递给他的电话,按茶几玻璃板下压着的一个电话号码拨起号来。儿子眼睛跟姓许的长得一模一样,但姓许的永远不会有儿子这样真诚直接的目光。
婷婷等着一切真相大白,等着一通谆谆教导。儿子女儿是真心为她好的。自己可真不争气。
儿子已经和院值班室通起话来。值班医生大概懒得管本分外的事,说他只值晚班,白天谁来过他不清楚。他建议他们把电话打到第三病区,因为他们想了解的病号张亦武属于那个病区。
婷婷心里缓缓地升起希望。人人都像那个值班医生,懒得负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有可能逃过一次惩处。
含笑不耐烦地从哥哥手里夺过电话,又拨了一遍福利院的总机。然后她请求总机转接第三病区,看来拨通了。她在沙发上挪挪屁股,坐稳当坐舒服,同时抬起眼睛,目光把母亲罩住:看您往哪儿跑。
含笑的眼睛是婷婷的。可婷婷认为自己永远不会有含笑那样自以为是的目光。那目光姓许。姓许的在追求婷婷时,也把局面弄成是婷婷追他,因为他自以为是。他说他若不懒惰就是世界上一流的乐评家。他要勤于写作的话所有当今评论家都会羞死。他要不那么痛苦地清高的话,他早就可以得到住房而不住到婷婷文化馆分到的两居室了。他要是愿意和人们一般见识,站到婷婷那个水平线上的话,他就会为他牺牲自己拍摄所谓“黄色录像”的动机辩护了。可他拉倒了,宁愿蹲两年大狱。
电话没人接,这是晚上八点。含笑告诉哥哥,先吃饭吧,一会儿再打。
饭是婷婷做的。为了她这一天的出轨和谎言以及可能得到的责罚,她准备了四个菜,一个沙锅。她自己一口都不吃,她一吃就会忍不住呕吐。姓许的无所不在,下毒的手法�